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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斯科特】欧树军丨“农民”斯科特与他的“无政府主义”理想

保马  · 公众号  ·  · 2024-07-27 08:00

正文

编者按

为缅怀已故的美国 人类学家和农政学家 詹姆斯·C.斯科特(James C. Scott), 保马已推出田雷老师的文章《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斯科特?》。保马今日继续推送欧树军老师纪念斯科特的文章《自主、自由与互助:“农民”斯科特与他的“无政府主义”理想》。


斯科特的工作方式就是他生活方式高度理论化凝练而成的,因此,对斯科特的阅读可以不限于他的文本所展示出的历史世界,还包括这位非典型美国“自耕农”的生活世界本身。欧树军老师回顾了斯科特的成长、求学历程以及他访学期间与斯科特交流的经历,展示出了斯科特生活世界的一角。在这里,也只有在斯科特的谷仓里,“反谷”才会具备他进行讨论的必要性;同样在他成长的环境中,我们才会看到斯科特的激进与保守坐落在怎样的物质基础上。


本文原发表于公众号“三联学术通讯”。感谢欧树军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相关链接】:

田雷|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斯科特?

食物天地人论斯科特︱农民的反抗仅仅是为了生存吗?

【东南亚南亚研究】|李伟华:政治秩序的中层理论——《逃避统治的艺术》书评

每日一书|作茧自缚:人类早期国家的深层历史

每日一书 | 六论自发性



自主、自由与互助:

“农民”斯科特与他的“无政府主义”理想



文丨欧树军




这个夏天特别热,事儿似乎也特别多。这么说的直接依据就有三个。7月14日早上一觉醒来,幸运躲过枪击的特朗普,不仅在紧随其后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也在很多美国人心目中,成为天选之子。Meta (原名Facebook) 老板扎克伯格也宛若亲见了神迹,对特朗普服软解禁了。7月22日早上一觉醒来,更是一拖二,先是拜登退选,后是斯科特走了。


01


先说前一件事。拜登在退选之际钦定哈里斯接选,佩洛西、希拉里、奥巴马各怀心思,对拜登此举是一问一个不吱声,另一边的特朗普倒是直接说哈里斯不堪一击。政治世界的事,瞬息万变,鹿死谁手,仍待观察。按照清华大学赵晓力教授的说法,在美国政治这个现代剧场中,特朗普和拜登这两个演员不可谓不出色。


再说后一件事,关涉的不再是演员,而是观众。昨天早上接到我的博士导师王绍光教授发来的消息之后,我就上网查了查,发现斯科特7月19日就去世了,正好赶上周末,他儿子等过了周末,才在X (原名Twitter) 上公布了这个消息,耶鲁大学校方都还未及反应。我说的斯科特,全名是詹姆斯·C.斯科特 (1936-2024) ,他是美国耶鲁大学政治学和人类学的常青树,从1976年起就在耶鲁大学教书,一干就是47年,直到去年才正式退休。


说起斯科特,很多人都知道,他是耶鲁大学农政项目的创始人和负责人,得知他去世之后,我又到农政项目网站上看了看,发现自己可能是他主持这个项目期间到访的最后一个中国学者。那是2019-2020学年,我作为国家留基委公派学者到耶鲁大学访学,合作导师正是斯科特。我本来计划申请到耶鲁大学政治学系访学,因为那是我的老师王绍光工作了十年 (1990-2000) 的地方,但斯科特在与耶鲁大学麦克米兰国际与区域研究中心主任伊恩·夏皮罗商议之后,最终还是决定把他在中心主持的农政项目作为我的落脚地。好在这两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兄弟共建单位,隔得也不远。国际与区域研究中心门厅的世界地图挂件,让我看到了美国知识分子舍我其谁的内心世界。政治系门厅的教授作品展示墙,让我看到了斯科特这棵常青树在耶鲁大学的学术地位。


耶鲁大学国际与区域研究中心门厅挂件


耶鲁大学政治学系门厅展示墙


斯科特常说自己是一个农民,尤其讨厌官僚作风。他的工作室就设在自家谷仓里。2019年元旦,他写信告诉我,谷仓不幸起火,烧毁了电脑,为此他生平第一次做了电子签名,供我办理访学手续,还贴心地附上了自己的简历,最后来了句:“这下他们满意了吧!”一幅有些恼怒又不失戏谑的面孔跃然纸上。


当然,在我看来, 斯科特不是他研究的只有“弱者的武器”可用的东南亚农民,而是自给自足的美国自耕农,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更甚于中国农民与美国农民 ,费孝通先生概括过后者,那是在斯科特的童年时期(20世纪40年代中期),中国农民户均5亩地,美国农民户均500亩地,美国一家抵中国100家。生计的鸿沟,可谓天壤之别。


斯科特在耶鲁大学的农业研究项目,旨在重塑新一代学者对农业生活和社会的理解,为步入纯统计学沼泽的社会科学研究,注入涉及贫穷、生计、耕种、争议、艺术、法律、财产、仪式生活、合作、资源利用和国家行为的新鲜知识和思想路径。斯科特为农业研究项目构思了三个跨学科的基本假设。其一,任何好的农业发展分析必须从其历史客体的活的经验、理解和价值观开始。其二,第三世界(近年来也可以说是第二世界)研究必然不能与西方历史研究或人文研究隔开,有必要将各种难得联系的学术脉络放在一起。最后,要松动不同学科对提问和解答方式的霸权式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聚焦对于几个学科都具有重要意义的主题,建立一个长期持续的跨学科对话共同体,并交流具有创造性的学术成就。


斯科特主持研讨班


斯科特的农政项目每周研讨会始于1991-1992 学年,并设有一个总的研讨主题,包括乡村与城市之间的相互认知,以及将它们联系起来的文化和物质交流、移民、汲取、信用、法律制度和政治秩序的模式;还包括对不同社会如何构想其空间秩序的理解,哪些术语是有意义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如何。比如,边疆、荒野、耕地、乡村、城市、城镇、农业、商业、丘陵、低地、海洋区、内陆,这些含义在历史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它们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和实质意义。我在的2019-2020学年,研讨会的年度主题是“僻壤、边疆、城市与国家:交流与认同”,共有20场研讨会,涉及的跨学科议题,包括:“联合国对农业地区农民及其他劳动者的权利识别”,“越南农业帝国的动物与种族”,“早期现代边缘视角下奥斯曼世界的游牧生态”,“萨默塞特湖的木鹳:全新世/人类世边界事件的多物种人类学研究”,“秘鲁的气候变化、集体伦理与环境正义”,“泰瑞尔之光:吉姆·克罗沼泽的经济正义与基督教种族平等主义”,“20世纪拉美农业变革的史诗与反史诗”,“与松露相伴:追踪‘猎人之后’的卡拉哈里沙漠的景观关系”,“全球丰裕困境:1870年代至1930年代埃及、印度和美国的农业监管”,“监控水、土地和人民:亚齐山谷杂交种子研究的历史根源”,“沙漠蝗灾与帝国主义科学”,“不安定的特殊性与废墟:人类世的土著人存在”,“公元800-1900年西非萨凡纳的仪式地质学”,“气候恐惧与河流梦想:中亚的跨学科研究进程”,“慢科学:生态景观及其有机体”,“十九世纪马诺河与渔人湖(西非)之间的生活、劳动与大西洋贸易”,“权力的地盘:现代中东的边界、帝国和环境,1858-1939”,“国家、土地和战争:哥伦比亚内战期间的土地积累”,“建构民主革命之路:发展项目、社区理事会、唐顿马考特民兵与杜瓦利埃政权的垮台,1971-1986”。这些议题真可说是琳琅满目,两年后,在北京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研究院访学期间,我再次见到了这种不同学科的激烈碰撞、不同视角的相互启发。


总体上,斯科特主持的研讨会,更像是费老在《留英记》所说的欧洲传统的席明纳。不同之处或许是,每次研讨会结束后,斯科特都会亲手送给主讲者一盒鸡蛋。用实物而非货币,作为学术活动的馈赠,我之前从未见过,我想这是斯科特的发明。


这里是21世纪的美国,这年头还有美国人拿鸡蛋当礼物!这事儿本身就特别令人不可置信,我原来一直以为,鸡蛋这物件只有在我们的乡土社会才是礼尚往来的硬通货,而且这也是几十年前的“古老习俗”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鸡蛋是哪儿来的?如果是买来的,似乎并不可贵。这个困惑在我脑海里持续了几个月,终于在我们这期访问学者应邀到斯科特家做客的时候,有了答案。斯科特在达勒姆的家,给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美国中上层郊区家庭精心打理的草坪,而是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大群鸡,原来斯科特送人的鸡蛋,是自家鸡下的!


斯科特家院子里的走地鸡


此外,院子里还停着一辆硕大的农用犁地拖拉机,重建的谷仓已经搭建好了骨架封了顶,住所书桌墙上挂着他的绵羊手绘像(他还是康涅狄格绵羊育种者协会的会员,他对自己的这个身份颇为自得),厨房门口转角书架上放着一本特别扎眼的大厚书,书名就叫: How To Cook Everything


斯科特重建的谷仓


当然,还有,大家惊讶地发现,只有斯科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忙里忙外,竟是他孤身一人在给接近二十位客人(五六个访问学者之外,他还邀请了别的客人)准备晚餐!于是乎,大家感佩他身上的这股子自耕农倔劲儿,也纷纷加入其中忙活起来。


斯科特手绘绵羊


斯科特的晚宴一角


02


斯科特比拜登还大六岁,生于1936年,在特拉华河畔新泽西州的工业小镇贝弗利长大,9岁时父亲因中风去世,所以小学是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的。那个时代的美国在小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自由主义领导之下,奠定了美国的“光荣与梦想”。和很多美国人一样,斯科特的父亲是小罗斯福民主党的拥趸,斯科特本人在父亲去世后,终生不改父之道,小学念的是贵格会教会学校,是班上唯一的“民主党人”,从小学到中学还几乎每周都去读美国的“社会大学”,参观过费城和华盛顿的监狱、社区、码头工人会议、精神病院,帮贫民家庭修过房子,还在冷战正酣时参观过苏联驻美国大使馆。二战期间,美国的良心拒服兵役者,多是贵格会信徒。与这些人的广泛联系,让斯科特成了学院派中的少数派。


斯科特的本科是在威廉姆斯学院念的经济学,他在这里读了包括温和社会主义、福利经济学和新自由主义在内的不少书,打下了政治经济学的底子。但在写作毕业论文时,被导师发现偷懒并拒绝指导,被迫换了个希望了解缅甸经济发展的指导教授,他因此申请扶轮奖学金去缅甸待了一年 (1958-1959) ,从此走上了东南亚研究的道路。离开缅甸后,他又去巴黎政治学院待了一年 (1959-1960) ,这些经历让他觉得世界上还有比法典更重要的东西,政治又比经济更重要,所以回国后就从哈佛法学院、耶鲁大学经济学系一路转到耶鲁大学政治学系读研究生,从硕士到博士,一读就是7年 (1961-1967)


1961年的盛夏,卡尔·波兰尼的《大转型》对自由放任资本主义前因后果的鞭辟入里,深深折服了当时年仅25岁的詹姆斯·斯科特。当时的耶鲁大学政治学系正处在行为主义革命的大潮之中,聚集了罗伯特·莱恩、加布里埃尔·阿尔蒙德、罗伯特·达尔、查尔斯·林德布洛姆、哈里·本达等一大波“耶稣会式行为主义专家”。斯特科回忆说,他在这里学到了三样东西:一是严格的科学哲学训练;二是社会主义的知识基础:财富与权力如何相处,如何培育平等,以及政治信念如何形成、又与阶级如何互动;三是深刻了解所研究区域的文化、文学、历史和语言的“东方学”,也正是这一点让斯特科被更多地视为人类学家而非政治学家。


波兰尼《大转型》,1945年第一版


斯科特的第一本书《马来西亚的政治意识形态:精英的信念与现实》 (1968) ,是在博士论文基础上改写的,而博士论文是跟着导师罗伯特·莱恩依葫芦画瓢写出来的,虽然论文指导委员会的导师们很喜欢这本书,但他自己并不满意,他总是觉得自己应该写出更值得一读的作品。


如果用被翻译成多国语言版本的数量来衡量可读性,斯科特更值得一读的作品包括:《农民的道义经济学:东南亚的反叛与生存》 (1976) 、《弱者的武器:农民抗争的日常形式》 (1985) 、《支配与反抗的艺术:隐藏的文本》 (1990) 、《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处境的社会工程是如何失败的》 (1998) 、《逃避统治的艺术:一部东南亚高地的无政府历史》 (2009) 、《为无政府主义喝彩:自主、尊严、工作与休息的六个片段》 (2012,中译名《六论自发性》) 和《格格不入:早期农业国家的深层历史》 (2017,中译名《作茧自缚》) ,算上一头一尾,42年间,他写了7部享誉学术世界的作品,每一部都在英语之外至少有六种语言译本。


斯科特代表性著作中译本一览


在我2006年到香港中文大学跟随王绍光教授攻读博士学位之前,我已经读过了前四本书,在我动手写作博士论文之际,王老师给了我斯科特的《逃避统治的艺术》征求意见稿,供我参考。还记得我看了书稿后,跟王老师交流了我对斯科特的认识,他是一位无政府主义思想者,特点是“正题反做”:反思极端现代化意识及其影响下的国家视角,而我的博士论文做的是国家理论,所以斯科特对于我的启发,主要是“反题正做”,我一度把自己出版的第一本书的副标题命名为:“那些试图改善人类处境的社会工程是如何成功的”。



斯科特曾说,自己的写作都是从一个故事开始(大众化写作是他的自我要求),自己的大部分作品都只有一个简单的论点(这往往体现在副标题上),再加上出版商对社会收益的追求(这往往体现在主标题上),斯科特的这些作品也就不难找到理解的门径,而这也恰恰是他的自我要求:谁说好读的作品不学术?


循此而言,《六论自发性》的六章二十九个思想碎片,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的这种写作风格,读者可以从中找到他所有作品的思想内核,这甚至包括其后出版的《作茧自缚》。在这部作品中,斯科特手握在东南亚炼出的矛,刺向了当代美国的结构性暴力之盾,对于外界给他的无政府主义者头衔,斯科特内心并无波澜。这是因为,斯科特认为,小资产阶级才是世界上最大的阶级,而无政府主义正是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意识。在他看来,正是由于当今世界愈发受大型的政府官僚体制和商业官僚体制主宰,自主、自由、互助才成为无政府主义的核心情怀;对自主性的渴望、对工作时间的掌控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由感和自尊感的渴望,才成为更具普遍性的社会期待。


03


斯科特的政治人类学视角,借助福柯主义,批评国家统治术的弊端缺陷,揭示下层群体逃避国家统治的艺术,强调下层群体在限制国家权力过度扩张渗透上的重要性,主张在无政府主义思想史中重新发掘自主、尊严、自由的社会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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