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见文献中,以“潮数”表示航路之远近,初见于唐时义净(635—713年)所撰《南海寄归内法传》。义净说南海诸洲有十余国,“诸国周围,或可百里,或数百里,或可百驿。大海虽难计里,商舶惯者准知。良为掘伦初至交广,遂使总唤昆仑国焉。唯此昆仑,头卷体黑,自余诸国,与神州不殊。赤脚敢曼,总是其式,广如《南海录》中具述。驩州正南步行可余半月,或乘船才五六潮,即到匕景。南至占波,即是临邑”。据义净所说,南海诸国之大小及其相互间的距离,难以里数计,富有航海经验的“商舶惯者”按照航行所经的潮数推算(“准知”)里程。唐时驩州治九德(今越南荣市),“匕景”又作比景、北景,当在今越南横山以南(或谓在今越南顺化)。义净说由驩州乘船沿海航行至匕景需“五六潮”,其上文则叙昆仑(掘伦)人之形貌衣着,而昆仑人正是“商舶惯者”。因此,以潮次计量航程,或即得之于善于使舶航海的昆仑人。
实际上,唐时计量航海行程大抵多用航行日数或里数表示。一般说来,远海长距离航行多用日数计程,近海航行则或用里数计程。贾耽《皇华四达记》记广州通诸蕃国海道,谓:
广州东南海行,二百里至屯门山,乃帆风西行,二日至九州石。又南二日至象石。又西南三日行,至占不劳山,山在环王国东二百里海中。
由屯门山西行,经九州石(在今七洲列岛,属海南文昌市)、象石(在今独珠岛,属海南万宁市),到占不劳山(在今越南中圻),均用航行时日表示其路程。其下所记历诸国到乌剌国航海水程,亦皆用时日表示。而其记由登州经渤海、黄海诸岛至新罗水程,则均用里数表示:
登州东北海行,过大谢岛、龟歆岛、末岛、乌湖岛三百里。北渡乌湖海,至马石山东之都里镇二百里。东傍海壖,过青泥浦、桃花浦、杏花浦、石人汪、橐驼湾、乌骨江八百里。乃南傍海壖,过乌牧岛、贝江口、椒岛,得新罗西北之长口镇。又过秦王石桥、麻田岛、古寺岛、得物岛,千里至鸭渌江唐恩浦口。
《元和郡县图志》说东海县(彼时辖境主要在郁州岛上,在今连云港连云区)“西至州(引按:指海州)水路九十里”,也是指航行里程。
宋代远海长距离航行仍多用日数计程,近海航行亦多用里数计程。《诸蕃志》记载:真腊国,“自泉州舟行顺风月余日可到”;凌牙斯加国,“自单马令风帆六昼夜可到,亦有陆程”;佛罗安国,“自凌牙斯加四日可到,亦可遵陆”。同书又谓阇婆国在泉州之丙巳方,“率以冬月发船,盖借北风之便,顺风昼夜月余可到”。由阇婆国东行,“泛海半月至昆仑国。南至海三日程,泛海五日至大食国。西至海四十五日程。北至海四日程。西北泛海十五日至渤泥国。又十日至三佛齐国,又七日至古逻国,又七日至柴历亭,抵交趾,达广州”。凡此,都是远海长距离航行。《太平寰宇记》说从明州“东北至大海岸浃口七十里,从海际浃口往海行七百五十里至海中检山”,则是以里数表示航行距离。《武经总要》记广州“东南海路四百里至屯门山,二十里皆水浅。日可行五十里,计二百里。从屯门山,用东风,西南行七日至九乳螺州,又三日至不劳山(在环州国界),又南三日至陵山东(有甜水)。其西南至大食、佛、师子、天竺诸国,不可计程”。从广州至屯门山是近海航路,计程用里;从屯门山至陵山是远海长途航行,故以日数计程。
两宋之际,方勺说:“自登州岸一潮渡海,即至岛,岛有五所,即《禹贡》之羽山。”虽然仅见此一例,但说明彼时北方沿海已开始使用以潮数计量航程之法。南宋时期,以潮数计量航海行程更为普遍。嘉定《赤城志》记宁海县至台州水路,谓“自县东便风一潮,过五屿洋,至牛头洋小泊;潮,入海门。一日夜至州”。由宁海县到台州,一潮,至牛头洋停泊;再一潮,进入海门,到台州。绍定《澉水志》记海盐澉水镇与浙江间往来水路,谓往程“西南一潮,至浙江,名曰上潭”;回程“自浙江,一潮归泊黄湾,又一潮到镇岸,名曰下潭”。显然,潮数既表示航行的距离,亦体现航行的时间。
昌国县境土皆为岛屿,“星罗棋布,全赖舟楫之利以通”,故“皆以潮数约其里之远近,然海而际天,未可以里计”。宝庆《四明志》谓以昌国县城(在今舟山定海区)为中心,西一潮至交门山(即鲛门山),西南二潮至三山,与定海县分界;东南三潮至韭山,南五潮至隆屿,与象山县分界;西北三潮至滩山,与秀州分界;北五潮至大碛山,与平江府分界;东北五潮至神前、壁下,与海州分界;东五潮至西庄、石马山,与高丽国分界。昌国县辖境在今舟山群岛,其“四至八到”均用潮数表示。
一潮航行的距离并不相同。宝庆《四明志》记定海县“四至八到”,谓县城“东至海岸三里,自海岸至鲛门山(引按:青山屿)约半潮,折三十七里,计四十里;从界首(引按:鲛门山)至昌国县约一潮,计二百里”。从县城“北至本县岸二里,即是海面,直连至平江府海洋为界,但以潮下行舟,约一潮,折二百二十里,其分界处系大海”,“东北到本县岸二里,即是大海,直接至昌国县界,以潮下行舟,约半潮至昌国县金塘乡,折一百五十里;自金塘至昌国县二百里”。同是从定海县出发,“一潮”所折的里程,有80里、200里、220里、300里不等。因此,不能不加分辨地根据潮数计算航海路程之远近,其理甚明。
关于中国古代文献记录航海所用的“潮”,何沛东根据民国《霞浦县志》所说“日夜计二十四点,潮水应二涨二落,俗例自涨而落或自落而涨,各称一潮水”,认为“一潮”就是指潮水一次涨落,并据此认为“古人以两地航道沿途潮汐相继发生的次数(或需要候潮的次数)表示航程的远近”,从而将“潮”界定为古代的航海计程单位。其说虽大致可从,然对“潮”的具体内涵,仍须细加辨析。
需要着重说明的是,宋代文献中用于表示航海水程的“潮”实际上是潮次的简称。淳熙《三山志》卷6《地理类六·江潮》说“水路视潮次停泊,犹驿铺也”,又说南北舰囷“浮于海,达于江,以入于河,莫不有潮次云”。“潮次”“视潮次停泊”,都是指根据潮水涨落确定停泊的时间与地点。因此,“一潮”就是一个潮次,代表船舶在一个潮水涨落周期内的起航、航行与停泊,潮水涨落的次数与船只停泊的次数实际上是一致的。
淳熙《三山志》卷6《地理类六·海道》目下记福州沿海海路,“自迎仙至莆门,平行用退,潮十有五(海不计里)”。“平”,当指满潮;“退”,当指落潮。“平行用退”不能通解,或有误字,揣其意,当指一个潮水涨落周期及其航行过程,亦即“一潮”。自福州与兴化军交界的迎仙港(在今莆田涵江区江口镇)到福州最北境的莆门寨,航行共历“潮十有五”,亦即经历15个潮次。
根据进出港、航行方向、停泊点的不同,每个潮次的起航时刻、航行时间与距离、碇泊时刻均不相同。据淳熙《三山志》所记,从迎仙港至莆门寨,其第一潮,“迎仙港,乘半退,里碧头”。盖自迎仙港乘潮水半退之时出港,至里碧头停泊。注文说迎仙港在大溪(迎仙溪)下游,包括迎仙市与子鱼潭;大溪东流合渔溪后出径港,入海。“潮至子鱼潭”,故由迎仙港出海,必须乘潮水半退时起航。里碧头,即今福清江阴半岛最南端的壁头山,山下即今之江阴港。迎仙港与江阴港相隔兴化湾,水路甚近。三江口一带昼潮满潮时刻一般在午时,过午即退潮。盖在未时(14时左右)出港,戌末亥初(20—22时)夜潮涨起时到里碧头泊岸。这样的“一潮”,从半落到半涨,至多四五个时辰。
其第四潮,由婆弄澚(在今福清东瀚镇东南万安码头)出发,“半退,至银盏舷;乘半涨,取钱藏,出止马门(为过浅,溯朝不克,所以必待半涨也)”。也是在半落时起航,待潮水半涨时出止马门(今平潭海坛岛西的水马门)。即使过止马门后继续航行至满潮,此“一潮”航行的时间也不满一落一涨的整个潮水涨落周期。
其第五潮,由止马门出发,“半退,过帆洋(状如帆),泊大、小练(二练门相去十里,无便风,停留逾月)”。“大、小练”,即今之大练岛、小练岛;“二练门”,即大、小练岛之间的海峡。“帆洋”,当即海坛海峡北口。此“一潮”航行,行程甚短,潮水半退时起航,当在满潮时“泊大、小练”。其第六潮,“出练门,至东西洛止(虽近,过此无泊所)”,航程亦甚短。由于二练门浅狭,此“一潮”当在半涨时起航,满潮后即在东西洛停泊。所以,第五、第六两个潮次的航行时间与距离皆较短。
其第八潮从慈澚出发,越过闽江入海口之南支(南交),到琅岐岛停泊。淳熙《三山志》说南交“港内沙浅,大潮二丈六尺,小潮丈有九尺,最为险阨。舟人多于慈澚候便,及晨潮,方挟橹而济,便风则自外洋纵繂”。则南交海域沙浅多滩,须乘昼潮涨起方得通行。这“一潮”航程从晨潮起涨时出航,当在满潮后即停泊(落潮后则沙浅不便航行),只有一个涨潮期(或稍多),实为半潮,也称为“一潮”。
因此,近海航行中的“一潮”,亦即一个潮次,是指船舶在一个潮水涨落周期内的起航、航行、停泊。船舶一般在潮水半落或半涨时起航,航行一段时间,大约在满潮或潮水回落后即停泊下来,其实际航行时间往往不满一个潮水涨落周期。一个潮次内,船舶在海上航行的时间大约为四五个时辰,甚至只有两三个时辰。
开庆《四明续志》卷5《烽燧》记宝祐六年(1258年)九月沿海制置司所定明州招宝山至壁下山十二铺海道水路甚悉。十二铺之间有11段水程。第一程由招宝山(在今宁波镇海区甬江下游北岸)至烈港山(又名猎港,在今舟山金塘岛,即今沥港),第二程由烈港山至五屿山(今舟山七姊八妹列岛),第三程由五屿山至宜山(今舟山大鱼山岛),第六程由下干山(今舟山沈家湾岛)至徐公山(今舟山徐公岛),第九程由北砂山(今舟山泗礁山)至络华山(今舟山西绿华岛、东绿华岛),无论远近,均“约一潮可到”。第四程由宜山到三姑山(今舟山大洋山岛、小洋山岛),“约两潮可到。傍近别无以次山屿,缘相隔稍远,不问晴明阴晦,烟旗火号,皆难相应”。在宜山、三姑山之间没有别的岛屿可供停泊,两潮可到,当是连续航行一个昼夜(12个时辰)。第七程由徐公山至鸡鸣山(今舟山金鸡山岛),“约四潮可到。傍近别无以次山屿,缘相去隔远,不问晴明阴晦,烟旗火号,皆难相应”。四潮,当是两个高潮、两个次高潮,约为两个日夜。第十程由络华山至石衕山(今舟山花鸟山岛),“风水顺便,半潮可到;风水稍逆,便用一潮。傍近别无以次山屿”。“风水”,指风向与潮水。“半潮”,当指半个潮水涨落周期,亦即潮水一次涨或一次落。宝祐六年,吴潜在论及里洋海路(由旧海州沿海南行,经赣口、羊家寨,转料角,进入长江口)时说:
盖海商乘使巨艘,满载财本,虑有大洋、外洋风涛不测之危,所以缘趁西北大岸,寻觅洪道而行。每于五六月间南风,潮长四分行船,至潮长九分即便抛泊,留此一分长潮,以避砂浅。此路每日止可行半潮期程,以为保全财货之计。
里洋海路沙浅多滩,落潮时不能行船,仅在涨潮将半(“潮长四分”)时起航,将要满潮时(“潮长九分”)即抛碇停泊。因此,所谓“半潮”,就是在起潮时起航,满潮前后落碇停泊或靠岸;或者在落潮时出发,干潮前后落碇暂泊。
上引宝庆《四明志》记定海县往平江府、昌国县等处水路,皆称“以潮下行舟”,即在退潮时起航。一般而言,船舶乘昼(午)潮半退出港,夜(晚)潮涨平时泊岸,故一潮大抵由午后至上半夜;或乘夜(晚)潮退潮时出发,至昼(午)潮涨平时泊岸,则一潮大抵由凌晨至午时。在实际航行过程中,何时起航、何时停泊,则须考虑风向、风力与船行方向等各方面因素。熙宁五年(1072年)三月二十六日凌晨(丑时),日本求法僧成寻所乘的船只到达苏州大七山(即大碛山,今舟山大戢山岛),“天翳,不知东西,不出船。巳时,天晴。依无顺风,以橹进船。申时,着明州别岛徐翁山”。阳历四月中旬大戢山的昼潮满潮时刻大约在辰时(8时),巳时正是落潮时分,故即使无顺风,也摇橹起航。“徐翁山”即徐公山,申时正是夜潮起潮时刻(大约14时30分干潮,之后即涨潮)。三月二十七日,成寻一行在徐公山于“巳时,出船。依有北风,以橹进船。未时,着明州黄石山”;又“依南风吹,去黄石山,回船,着小均山,黄石西南山也”。这也是在落潮时起航,涨潮时泊船。四月一日,他们从小均山出发,“辰时,依北风吹,出船。申时,着岱山”,则是在涨潮时起航,落潮时停泊。四月二日,从岱山出发,“辰时,出船。依潮满,以橹进船。午时,到着东茹山”。盖辰时正当涨潮,并不利于起航,故以橹进船。四月四日,他们从东茹山(亦有作“东茄山”者,皆误,当作“东兰山”,即今舟山秀山岛)出发,“巳时,依有顺风,出船。向西行,上帆驰船”,这也是在涨潮时起航,盖有顺风之故。“未时,南见烈港山金塘乡”,因宋朝官府不准成寻等人的船前往明州,故“申时,出船,向东山北边。同二点,止船”。盖成寻所乘船只在烈港山附近停泊一个时辰后,复起航驶向甬江口的招宝山,申时二点(约15时30分)在甬江口停泊。四月五日,“巳时,得顺风,出船。午时,着明州陆地边”,则是利用涨潮进入甬江口,在满潮时分泊岸。显然,舟师充分考虑了潮水涨落、风向等因素,从而得以顺利行船。
正因为近海航行要考虑诸多因素,并不只是根据潮水的涨落行、泊,所以每一潮的实际航程并不相同;而在同样的航路中,来往程航行遭遇的潮水涨落、风向等亦不相同,故潮次亦不相同。由澉水镇至浙江,上潭(去程)一潮,下潭(回程)两潮,就是明证。所以,以潮次计量航程,应当是舟师计算航海行程与时间的方法,更切合于航海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