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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征路:《民主课》【十二】(下)(连载)|你读98

女神读书会  · 公众号  ·  · 2017-08-19 10:17

正文


曹征路老师

民主课

文丨曹征路   图丨源自网络

第十二章(下)

37

反过来去想刘查理,假设他不造反,假设他能保持一如既往的怯懦,逆来顺受继续装怂,结果会怎么样?


他一定能活下来,而且活得不赖。

1970年“双三万”实现了,姜政委需要他扮演的角色他完成了,他的苦难也就结束了。他会回到总调度室,继续行使他没有职务的权力。

1980年他肯定是有色公司的领导了,他也落实政策搬回专家园了,但他还会比较谨慎,经常说惭愧惭愧。

1990年他肯定是省政协的领导了,他会经常出国,偶尔也做做学术报告,出有车,食有鱼。

2000年他已经是社会名流了,一般不接受采访,只是在特别重要的时刻出现在电视上,控诉文化大革命。

然而历史不能假设,刘查理没能活到今天,他选择了造反。

造反的内容,起初还围绕大是大非,关于沉重的历史和急切的现实,关于三级矿量和客观规律,关于“双三万”和方向路线。但造着造着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态度,他似乎是要故意激怒别人,人家说一句他能顶十句。

他是为造反而造反,已经进入化境,形而且上。后来转入文艺批判以后他的态度也不重要了,文艺宣传队不需要态度,只需要他配合,押上来就上来,押下去就下去,他的角色就完成了。但他连这点任务也完不成,他还要说两句。说两句之前他还要背一段毛主席语录,当然是拣那些有利于他的。在公开场合,不让他说话也不行,这样群专队员就要拿棍子捅他两下,有时还把棍子举起来吓唬他。于是他就大喊大叫,要文斗,不要武斗!

据军代表介绍,这个人头太难剃了,你在底下做工作他就翻个眼不吭声,一到台上他就花样百出。只有一次他是老实的,就是在凤凰岭矿几个矿难家属上台来扇他嘴巴,他没有抗议,打了也就打了。他居然把自己当成英雄,他是为祖国在承受苦难的。但你又不能让家属工老打他啊?刘干事说。

后来他还提出了人格问题,他认为宣传队这样搞是污辱他的人格,他说不让他讲话是不公平。这话汇报上来,姜政委还笑了,说他有什么人格?他有人格他能揭发老婆孩子参加国民党?

这样斗争就一步一步升级了,工筹会贴出了一批新的大字报,扯出了运动初期的事,还扯出了生活腐化问题,决心把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刘查理的造反也进入了新阶段,他还问军代表,我能不能写大字报?

1970年的冬天特别冷,11月就飘起了大雪,站在空旷的台上,嘴里喷的是白雾,眉毛上挂的是白霜。就这,要演出要批判还要吸引人注意,不容易。可据说宣传队在天官山矿的一次演出获得了空前成功。

那天是把刘查理拉拢腐蚀的家属工带来的,原本的意思当然是要打击刘查理的嚣张气焰,揭开他道貌岸然的画皮。那年头最能把人搞臭的武器莫过于男女关系,跟今天人们关心腐败分子有多少情妇的道理是一样的。

那个小脚女人被带上台时,是低着脑袋不敢看人的,一头乱发披散下来,谁也看不清她的脸。最显眼的是这个女人是小脚,穿着一双白布袜子,两只棉鞋被绳子拴着挂在脖子上。

她踉踉跄跄被推到台口,和刘查理站在一起。有人喊,抬起头来,她不抬。有人呼口号,刘查理不投降就叫他灭亡,刘查理举手她也不举手。然而全场忽然静了下来,眼睛全都直了。

人们看见,刘查理突然跪下来,扶着她也坐下来。刘查理把那双棉鞋拿着,要给她穿鞋。可能是觉得她脚太冷,便把那双小脚揣进自己怀里。静了很长时间,人们才有反应。零零星星的,有人鼓掌。然后接着,有人唏嘘,有人尖叫,随后便是电闪雷鸣般的掌声。这时,小脚女人也抬起脸来,有人看见她在笑,还说她漂亮,脸上挂着泪花花都跟一般人不一样。

那天的演出,观众一律给予掌声,每个节目都拍巴掌。见过批斗的,没见过这么斗的。见过造反的,没见过这么反的。见过表演的,没见过这么演的。在那个年代,两个人公开拉手都很少见,谁见过舞台上有这么亲的?谁见过造反姿势是这么优美的?

这件事影响很坏,机关里议论纷纷。我那个小组有个女同事整天嘀嘀咕咕,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老头子要能这么对我,哪怕一次,天天挨批我都陪着。

这年年底,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T城一片缟素。实现了“双三万”,文艺宣传队还在演出,只是没有了那个特别节目。

省里来了贺电,部里来了贺电,只是姜政委没有特别兴奋,连电台里的演讲也取消了。

后来,听说群众专政指挥部撤销了,那几个民兵都受到了处分,理由是他们违反纪律,私自对刘查理进行体罚。


38

×月×日

工总司的老李亲自领我下的井。没有碰见什么人,他们都事先安排好了,头盔、工作服、胶靴,连肚灯都替我领好了。然后乘罐笼,然后坐电车,然后吞吐着铜矿井下特有的硫磺水的气息,站到了震耳欲聋的老虎口前,这一路几乎没碰见人。

老李话不多,本来也许还准备解释点什么,见我一脸沉重,也不愿多嘴了。我告诉他,我学工的时候下过井,只是没来过凤凰岭。他哦哦地点头。

老虎口是俗称,其实就是矿石汇总的大溜井。这是一个巨大的嘴巴,吞吃着每天采出来的矿石。在这里,体积较小的矿石块直接掉进喉咙,而体积巨大的则要被两只三吨重的铁牙嚼碎后才吞进去。被咀嚼过的矿石在下一层巷道里通过漏斗放进矿车,再通过罐笼一车一车提升上去,粉碎,进入选矿流程。

我站在护栏边,看着下面那两只棺材一样的铁牙上下错动,看着那些矿石在刺耳的轰鸣声中一块块滚下去,粉碎。我竭力想像刘查理的样子,穿没穿着工作服?戴没戴着矿帽?或者还留下几句豪言壮语?但无论如何,他脸上应该没有恐惧。我相信他是这么决然这么从容这么干净地走向溜井的,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绝决的微笑。

两截矿车隆隆地过来了,老李拉了我一把。我看见电车头把那两截矿车猛地顶进了翻矿笼。然后翻矿笼抖了一下,连着下面的轨道一起开始旋转,然后矿车就底朝上地翻转过来,那些矿石就呼呼啦啦倒进遛井。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两分钟,翻矿笼才又重新翻转回来,空矿车又被电车拉走。

我有点发呆。老李突然说,刘工那天就是趁人不注意,跳上翻矿笼的。

你说什么?我反应过来,这里明显还隐藏着细节。

老李看着我,说你不要害怕。刘工是主动爬上电车进入翻矿笼的。他确实是自杀。

你刚才说趁人不注意是什么意思?

他说,本来有市群众专政指挥部的民兵看着,他没有机会。是电车过来了,民兵走神了,他才爬上去的。

为什么要用民兵看着?

那段日子不是正批判他吗?他是关在那边的。当时好像副井那边有个什么问题要他来解决,所以才到我们矿来……

明白了!

我似乎已经亲眼看见了这个场面——刘查理被人从昏黄的巷道里带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拿棍的民兵。他是到井下来处理一个技术问题的,现在问题处理完了,民兵也放松了警惕。突然,他飞快地迎着矿车奔过去,他趴在矿车上进入了翻矿笼。这个动作快得惊人,快得连民兵都反应不过来。他们也许喊叫过,但那点音量在老虎口边算不得什么。

最后一刹间,他是什么表情?他或许扬起胳膊喊了一句什么,他得意的脸上沾满泥土,在锈红和青灰的矿石间踢蹬翻滚。他一定是很得意自己的身手,这个动作跟铁道游击队一样潇洒。他又一次按照自己意愿完成了这个动作,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是一种崭新的特别有意味的殉道形式。这个懦弱的,木讷的,一直被人当作傻瓜玩弄的,用作践自己的方式来获得工作权力的知识分子,最后一定是得意的笑了。他有没有摆出那个姿势?竖起两个手指头翘在脑袋上晃来晃去?一定有的!

撞击和碾压让他来不及后悔,他迅速地然而痛快地肢解了,消失了,只把脑浆和血液溅湿了一小片岩土。在这最后一刹间他眼前没有光亮,他或许看见了什么或许什么也不去看,他已经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也许是大叫了一声,这是他一辈子都没发出过的最强音,然后听着这声音淹没在惊心动魄的轰响之中。

我掏出那本报纸剪贴,那些曾经令他欣慰过的《战地黄花》,把它们一条一条撕碎,慢慢丢进大遛井。我希望这些小花能追随着一个受难的灵魂,尽可能去贴近他的心跳,去理解那些我曾经无法理解的苦衷,然后,进入天国。

我记起一个可笑的童话:那个姑娘为了铸成一口铜钟和救大家性命,奋不顾身跳进熔炉。可为了讨回她丢下的一只鞋,竟会在世世代代的钟声里发出哀鸣,鞋——鞋——

父亲的翻毛皮鞋是他自己送回来的,是在选矿厂的矿砂里,父亲是要告诉大家,他已经不需要鞋了,他已经把自己完全化在了他热爱的矿山里。

上来后,我问老李,今年产量还跟去年一样吗?

他脸色一沉,半天不吭声。不过他还是承认,能有去年一半就不错了。他解释说,矿山就跟人一样,伤了元气,没有几年恢复不过来。

我问,你以前认识刘查理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还跟我打过“通腿”呢,从前矿上没有招待所,他下来就跟工人“打通腿”。

刘工,人是个好人,就是有点迂,不识时务——他说。

×月×日

我发现自己完全沉浸在一段谁都不愿提起的历史中,他们都知道,可谁也不愿说。或者是轻描淡写,或者是粗枝大叶,哦,知道,是那么回事,过去了就算了。仔细想想也不能怨他们,因为他们见得太多,因为说了也没用,因为已经有了现成的结论。

现在的我,与其说是想了解刘查理这个灵魂,不如说是借着与每个历史人物相遇,去寻找一种的真切的方法,进入自己生活于其中的历史。如果我不能认识历史,我也就不能理解刘查理。

我想每一个人,如果诚实地面对他的时代、面对他自己,就不可能循着既有的思路和结论,总要多问几个为什么。我没有预设什么思路和结论,不管是哪一种。尽管我也有情感也有立场,但总要实事求是。我想在我漫长的一生中,产生困惑总是难免,发现思路不对或者结论虚伪总是难免,如果我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那该是多么痛苦!假如我是错的,那么请说服我,假如连说都有罪,那么我只有把牢底坐穿!人类是在不安和焦虑中探索进步的,不安于任何一套成规,才是进步的前提,恰似进入丛林迷途之中,从无路中踏出一条道来。


鲁迅说,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

×月×日


这样写,这样写,

我们的日记要这样写。

这样写,这样写,

我们的人生要这样写。

人,应该怎样生?

路,应该怎样行?

——贺敬之《雷锋之歌》

水落石才出,上岸两脚泥。革命高潮时候风风光光不困难,真英雄是那些在低潮时期能把时代的疑难扛在肩上,心甘情愿去赴死受难的人。受难,是革命必须付出的代价,总要有人去的。


——革命老人安明远


39

肖明的日记给我看的只有三本,一直写到最后一页的底边。显然后面还有,但她没给我。大概她认为后面的事情已经和我关系不大了,也许她以为我不感兴趣了。怎么回城,怎么结婚,怎么生孩子,毕竟,那是她私人的生活。

直到今天,我也不认为肖明的做法是聪明的。如果她能沉住气,静待时局的变化,或者尽量减少自己的损失,岂不更好?当然,谁也无法预知未来。

1971年11月,已经下乡插队三年的肖明突然出现在全省坏头头学习班上。那个学习班本来没她什么事儿,不过是为了稳定局面,把造反派头头集中起来。也没人说她是个重要人物,她是通过造反派关系揣着炸弹进去的。她利用了这个可以接触上层的机会,揭发姜政委是个隐藏很深的历史反革命。

肖明,这个魔女,在这半年时间里一天也没闲着。她没有回去,而是带着自己的猜想,一路做工,卖血,远走贵州,终于把姜政委给挖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封肖明致姜政委的公开信,通过大字报、传单和口头议论,像病毒一样迅速在全城四处传播。


尊敬的姜政委: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省城。我不是来学习班学习的,我还没有这个资格,而是来揭发您的。我揭发您曾经担任过三青团区分部书记这一事实。我相信您也不会抵赖,我已经拿到了足够的旁证材料,以及顺义中学的《校务纪事》。我必须制止您,您必须离开T市。

凭心而论,我并不认为您是个坏人。作为个人,您值得尊敬。您的博学与口才,您的智慧与幽默,您的激情与魄力,都曾经令很多女同学为之倾倒,如痴如醉。但现在,对不起了。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作为晚辈,我自认学疏才浅,无论是社会经验还是书本知识,我都很幼稚,我是用孩童的眼光来辨别一个人是否穿着衣服。作为革命的后来人,我的斗争经验几乎为零,我是以笨拙然而坚定的方式举起抗议之手。作为一个下乡知识青年,与您这样身居高位的首长对抗,力量对比是如此悬殊,然而经过文化大革命我懂得了小人物也有权造反,懂得了巴黎公社原则的精髓不在于选举,而在于罢免。

经过文化大革命揭盖子,任何一个关心T城历史的人都看明白了,为了地下的宝贵资源,有多少老革命和技术干部付出了沉重的政治代价,甚至生命。金银铜铁锡,件件好东西,遥看长河红,赧郎大不易!这是您自己说的,在支左初期批判资反路线的大会上,您有过立场鲜明的表达。您为什么背叛了自己?是什么力量让您把批倒批臭的东西又重新拣了回来?您问过自己吗?

是野心。别不好意思承认。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并没有错,问题在于为公还是为私。为公则襟怀坦荡实事求是,勇于进取也勇于纠错。为私则遮遮掩掩首鼠两端,装腔作势拒绝批评。您已经不满足于“一碗水端平”了,您需要更多的辉煌来铺平道路。为什么一定是“双三万”?少五千行不行?少两千行不行?不行!因为您已经一言九鼎了,您已经把自己的脸面看得比工人的生命更重要,把眼下的利益看得比子孙后代的幸福更重要。特别是到了去年下半年,眼看着事故频出,面临今后更加困难,还要硬着头皮,不惜以残酷斗争的方式来保证产量。很多老工人都知道要出大问题,您不知道?很多技术干部都指出了违背客观规律的危害,您听不见?您的个人野心已经膨胀到失去了理智,已经给T城造成了严重后果。据初步测算,设计寿命为90年的凤凰岭矿可开采能力已经不足60年,这是一座刚刚投产的新矿啊,您不心疼吗?老鸦岭矿设计寿命为70年,现在它活不过50岁了,这还不叫杀鸡取蛋吗?

至于您的个人野心具体是什么,本来我不关心。可在省城意外得知您已经在省军区活动过一段日子了,大概是想谋一个副军级待遇吧。如果您还算个襟怀坦白的共产党员,您总该有所交待,山城人民有权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本来我也没有打算调查您的历史,我只是出于一时激愤想四处走走,在省城听说了您的钻营,才记起您曾经参加过三青团。我远走贵州,登了娄山关,看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我才明白我应该干点什么。我在您的家乡小镇住了一个月,在码头上打过零工,在医院里卖过血,遭遇过各种危险,终于感动了那些乡亲。

我猜您一定会觉得委屈,T市财政困难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财政收入增加了并没有装进姜某人的腰包里啊。不错,这些都是事实。而且,过春节您还让T城人吃上了来自内蒙古的羊肉,这些报纸上都有过广泛的宣传。喝水不忘掘井人,吃肉别忘了姜某人,并且要特别警惕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然而您想过没有,发这种牢骚时您已经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您已经不认为自己是人民群众的一员了。您已经习惯于听到颂扬,害怕听到骂娘了。

说起来财政困难也是T市老问题,是T市历次政治迫害的根源之一。旧当权派正是这样发牢骚的,新当权派也一定会这样想问题的。然而这样的思维是摆不到桌面上去的,矿产是国家资源,属于全体人民,更属于子孙后代,任何乱采乱挖都是犯罪。如果说这是大道理的话,我还特别钦佩您的小道理,您在动员大会上说: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我们不能去侵略别人剥削别人,要过上好日子只能靠辛勤劳动。这话说得何等好啊,如果您愿意和人民群众一起辛勤劳动,您就不会不明白,劳动是个艰苦过程,财富是个积累过程,富足的好日子也许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实现。这才是社会主义的本意,全体人民共同占有社会生产资料,共同享有社会财富,可你们等得及吗?你们自认为有那么大的功劳,早就应该率先过上好日子了,你们等不及了。你们早就摆上谱登上轿,吆三喝四等着万人抬了。你们已经听不得一点点批评,见不得一点点真实,哪怕是卑微的建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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