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的中国社会学史叙事中,陈达主要是因为其对中国人口研究的贡献而被提及的。例如,阎明的《一门学科与一个时代:社会学与中国》中关于陈达的一章即主要聚焦于其人口研究,而其劳工问题研究只是在书中讨论邓中夏的工运研究时作为比较而被顺带提及。再如,李培林等人在一篇回顾20世纪前期中国社会学史的长文中,也将陈达归为社会学的“人口学派”,其关于劳工问题研究也被放在这个脉络下来讨论。对陈达“人口专家”的定位,实际上突出了其作为“统计社会学家”的面向,认为他是将人口普查、问卷调查以及统计分析技术应用于中国社会学的一个先驱和典范,陈达1930年代末在云南组建清华大学国情普查所,主持了一系列大规模的人口与劳工调查,则是这一面向的具体体现。
但是,早在1940年代,费孝通在云南主持“魁阁”时,就曾经对陈达等人的统计表式“社会调查”提出过批评。他说,社会调查的“著作的书末多附有一套调查表格。调查者根据这些表格在实地访问或观察,把结果填入表内。根据这些表上的数字加以分类和统计,就完成了调查工作。”费孝通认为这种研究是没有理论的,“社会调查者记录所观察的事实之外别无其他责任”。与“社会调查”相比,费孝通提倡“社区研究”,且以此为方法论指导了史国衡、田汝康等人关于内地工厂的民族志研究,试图在陈达等人的工厂调查之外开出一条新路。
如何理解费孝通的批评?实际上,陈达关于劳工研究的方法论,并非纯粹的“统计社会学”那么简单。在陈达看来,通过统计调查收集关于劳工状况的事实和数据在缺乏经验研究传统的旧中国是一项基础性的工作。换句话说,统计调查是一种结构分析的取径。结构分析“强调分析的总体性,即一个社会每个生产生活的片断,都应回归到社会总体结构的基本特性上去”。因此,就中国劳工研究而言,首先要对工商业以及劳工自身的总体结构有所把握,例如工业的类型、规模及分布,每一个门类所吸纳的就业人口总量及其结构特征等等。只有掌握了这些基础数据,才能将劳工问题的各种形态和表现迅速地在这个总体图景中上得到定位。而这个总体图景,在社会科学尤其是统计技术引入中国之前是没有。当然,陈达的结构分析不能全然是一种总量分析,他同时还关注在总体结构之下的各个局部的特点和差异性,这在《我国抗日战争时期市镇工人生活》一书对于重庆、昆明、上海等地工厂的多点调查以及跨区域比较中体现得尤为突出。
就统计的面向而言,陈达深受其就读的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系的影响。该系的创建者吉丁斯(F.Giddings,旧译“季廷史”)正是将美国社会学由道德和历史哲学转向经验科学的一位关键人物。吉丁斯从1894年起在哥大社会学系执教30余载,其“归纳社会学”和对统计分析的强调毫无疑问影响了陈达,后者回国后曾专门撰文引介过吉丁斯的社会学方法。而陈达的导师威廉·奥格本(W.Ogburn)本身就是一位统计学家,还曾当选过美国统计学会主席,他是“科学的社会学”和定量研究不遗余力的实践者和推动者。陈达一生中最重要的定量研究作品《现代中国人口》(Population in Modern China),正是在奥格本的力荐下在《美国社会学杂志》上以整期增刊的篇幅发表,后又在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单行本。此外,陈达曾在美国劳工统计局实习,后者的生计调查传统对其也有一定影响。
但是,与费孝通一样,陈达对这一研究取径本身其实亦不无反思:“以往许多劳工调查,多偏重在工厂概况方面,如工作时间、工资、工人书目以及福利设施等项,而很少是从工人本身生活的过程来研究的”。他意识到这种调查“只能指示工人生活的一般状况,是表面的、见林不见树的统计数字。统计表的功用,只能指示一种趋势,一种明确的现象,而不能揭露出这种现象的本质”。而要“从工人本身生活的过程来研究”,就需要一种行动者主体的分析取径,在陈达看来,“生活史研究”正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工人生活史“即是关于工人生活各方面的史实记载”。所谓生活史研究,就是给工人们“写生活”。“工人和其他阶级,如农民、资本家、手工业者、商贾一样,在社会上应同占有重要地位,可是他们的思想、态度、人生观以及内心的活动,在过去就很少有人从这方面研究。工人的思想、生活方式和其他阶级有何不同?为什么有这种不同?形成这种不同生活的因素是什么?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陈达认为这些问题难以用统计表来回答,“这就有运用描写方法的必要”。因此,“生活史的研究,最好能生活在工人的里面”。陈达甚至希望,随着工人教育水准的提高,工人可以自己来写作,有系统地来进行“自我研究”。
有趣的是,陈达的生活史研究,与费孝通在批评其“社会调查”时所大力提倡的“社区研究”,其实都来自一个相同的学术源头,即美国社会学的芝加哥学派。正是芝加哥学派的社会学家托马斯和兹纳涅茨基开创了生活史研究的传统。在《身处欧美的波兰农民》中,两位作者用了整整一卷400多页的篇幅来呈现一位普通波兰移民的个人生活史,体现了社会学对变迁之中的个体生命的独特感受力和洞察力。这部诞生于进步时代的巨著被誉为“美国经验社会学第一部伟大经典”,同时也是对早期芝加哥学派的经验研究传统的奠基。而在《我国抗日战争时期市镇工人生活》一书中,陈达也用了近百页的篇幅来呈现上海、重庆和昆明工人生活史个案,这些个案囊括了女工、艺徒、普通工人、技工、工头、工会理事等不同类型,记录了他们的家乡籍贯、家世出身、所受训练、工资福利、工作情况、流动轨迹,甚至包括同事之间的关系、婚姻与家庭上的烦恼、对子女前途的看法等,从而勾勒出一幅20世纪40年代中国城市无产者的群像。这幅群像与托马斯等人笔下的波兰农民竟也有几分相似:背井离乡,脱离原初的社会纽带,在城市化与工业化的洪流中挣扎。
而费孝通乃至燕京学派所提倡的“社区研究”,则师承自芝加哥学派的另一位大师,罗伯特·帕克所开创的研究取径,且这一取径恰恰意味着早期芝加哥学派内部的一次转型,即从托马斯等人对个体生命叙事的关注转向研究“社区共同体何以可能”的问题上来。从这一点上讲,陈达和费孝通其实各自分别把握到了芝加哥学派的一个面向。
不过,除了托马斯等人的移民研究之外,陈达的工人生活史研究还受到了英国劳工史学派的影响。托马斯等人的研究主要依靠对由波兰移民自己撰写的生活史传记以及通信和日记等文字材料的收集和整理,而由于工人的文化水平有限,陈达则主要依赖训练有素的访问员对工人的深度访谈来获得生活史素材。这一点与英国费边社的韦伯夫妇所奠定的口述史传统具有内在的亲和性。通过对工人的访谈和田野观察,依靠工人的口头记述来建构其历史,是由韦伯夫妇在其关于英国工会运动史的经典研究中所确立的研究传统。陈达对韦伯夫妇的研究非常熟悉,他不仅多次援引其著作,而且曾就韦伯夫人的自传《我的学徒生涯》写过长篇读书笔记,对其治学取径深表认同。在韦伯夫妇那里,口述史是对传统史学的宏大叙事的反动,是19世纪末以来兴起的“平民史观”对“精英史观”的革命。而在民国时期,劳工之所以成为社会学家关心和研究的对象,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受到当时梁启超提倡的“新史学”所推动的“平民取向”的影响。因此,陈达的工人生活史研究,在史观与具体的访谈方法上,又受到了以韦伯夫妇为代表的英国劳工史学派的影响。
可见,陈达并不是一个单纯的统计社会学家,除了结构和总量分析之外,他还尤为注重对作为行动者的工人个体的生活遭际和情感心态的理解。此外,在陈达的劳工研究中,历史也是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析维度。这其中最为突出的是其对地方工业史的脉络和演化的考察。例如,在对昆明的研究中,陈达就揭示了昆明不同时期工业发展的阶段特征,以及这种阶段性对地方化的劳工问题所呈现出来的不同形态的影响。陈达将昆明在抗战时期的工业发展分成三个阶段:1938-1940年是工业的创立期,1940年下半年至1943年上半年是工业的发展期;1943年下半年至1945年下半年则是工业的维持期。在这三个阶段,“工人的处境与劳工问题的特点各不相同”。工业初兴期是技工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最核心的劳工问题就是技工短缺和熟练工人的培养。到工业取得一定发展之后,由于物价上涨等原因,工人流动性增强,跳厂、挖工等盛极一时,此时最重要的劳工问题就是流动问题,“在规模最大的7个工厂里,每月的最低流动率为6.3%,最高率为21.0%,创当时中外工业的最高纪录”。而到了其后的工业维持期,核心问题则变成劳动力过剩,即便技工的处境也每况愈下。除了昆明之外,作为旧中国经济和工业中心的上海是陈达长期跟踪的一个研究基地,他在1930年代和1940年代分别在上海主持过大规模的工厂调查,对其工业史和劳工问题的演变亦十分关切,新中国成立之后陈达唯一发表的劳工研究作品即是对上海近十几年来的工人工资、生活费和劳资争议的变迁情况的历史考察。
因此,在陈达的研究中,结构分析、历史分析和行动者分析是并重的,这是一个三位一体的方法论。反观当下的社会学研究,做定量研究的与做定性研究的之间缺乏有效沟通,更不用说相互发明。以劳工问题研究为例,定量研究学者讨论的是劳动力市场、社会资本、关系网络与社会融入,定性研究者则关心工厂政体、劳动过程与阶级形成,两者似乎不在一个话语体系中;而在研究中还能够兼顾到历史维度的,则更是少见。与陈达的方法论立场相比,今天的劳工研究者在分工越来越细化的同时,或许也失去了更加综合性与历史性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