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帝王在位能超六十年的,除了清代的康熙、乾隆爷孙俩,就只有一个南越武帝赵佗(在位66年,卒年103岁)。讲道理这种事真的可遇不可求——首先国祚要长,国家稳定持久,不能半路让人给轰下台;其次寿命要长,养生得法,如果成天“5+2,白+黑”连轴转,干完公务干私活儿,都得跟雍正皇帝似的累吐血。
五代十国之一的“闽”国皇帝王鏻,笃信道士忽悠他
“可作六十年天子”
,却既不会治国,也不会养生,在位没几年就搞得乌烟瘴气,最后生生被儿子砍了,留下一段笑柄。
福建这个地方历史上单独称王建国相当罕见,赶上五代十国这么个烂摊子,中原王朝忙着走马灯唱“变脸”,无暇他顾,犄角旮旯的军阀们便得了阳光养分,如雨后的“狗尿苔”一样疯长起来。第一代“闽王”是人称“白马三郎”的帅哥枭雄王审知,祖籍光州固始(今属河南)。在唐末乱世中,王审知跟哥哥王潮一路辗转南下,占据了福州和泉州沿海一带,被朝廷封为“闽王”。
福州的王审知塑像
王审知死后,长子王延翰接班。常言道“无情最是帝王家”,王家老大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枪口朝内收拾几个弟弟,贬的贬,撵的撵,兄弟阋墙鸡飞狗跳。其中两个弟弟王延禀、王延钧一合计,趁手里还有点兵马,出其不意回师福州,偷袭并杀了王延翰。
杀大哥的是王延禀,但他是王审知的养子,迫于无奈把王位让给了根红苗正的王延钧。返回自己的驻地前,王延禀显然心情很不爽,不无嘲弄地对王延钧说:
你好好干吧,可别麻烦老兄我再带兵跑一趟!
捡了个大便宜的王延钧改名王鏻,这时中原的“正统”王朝已经换成了后唐,朝廷虽然早已罩不住各地势力,仍然端着宗主的架子,于是给王鏻送来节度使、检校太师、中书令等帽子。
王鏻很开心,但又稍感不尽兴,他给朝廷打了个申请报告:我邻居楚王马殷、吴越王钱镠都是尚书令,您得一碗水端平,我这个闽王也要当尚书令!
结果是没了结果。这事倒不怨后唐皇帝小气,朝廷给地方小霸们封官,本来就是为了笼络,给些空头支票,并非不舍得。问题是后唐内部父子兄弟这时候正斗得风生水起,根本没工夫搭理海边这疙瘩遵纪守法的好渔民王鏻。
没人理睬的王鏻很受伤,他一气之下断了给朝廷的贡物,也就割断了名义上的藩属关系,准备另起炉灶,称帝建国。
可是这一野心刺激并惹恼了义兄王延禀。公元931年,王家兄弟再次翻脸,王延禀履行了当初的神预言,再次率军队杀向福州。他过于自信,以至于当对方大将王仁达诈降时竟毫不怀疑,结果中了埋伏,兵败被俘。
这回轮到王鏻神气了,他下令砍了王延禀,临刑前特地跑到义兄面前打趣说:
我干的不好,果真劳烦老兄又跑来一遭!
王鏻是个虔诚的道教徒,他专门在王府旁边建了座宝皇宫供养道士陈守元。陈道长很敬业也很给力,一天对王鏻讲:宝皇大仙昨天显灵了,他让您暂且退位一段时间,避开眼下的凶险,以后可以做六十年的天子!
王鏻居然略带愁闷地追问:那六十年之后呢?
碰上这么个不知足的家伙,陈道士简直哭笑不得,心想六十年之后你丫肯定下去吃土了呗。他眼珠一转,继续忽悠:大仙说了,您做六十年天子后,会成为大罗仙人。
王鏻这才高兴起来,先是主动退位,让儿子王继鹏接管政务,不久复位时直接称帝,还跑到宝皇宫里接受大仙的封赐——这可能中国历史上最另类的加冕仪式。
五代十国形势图
做了皇帝的王鏻也没什么大志向,满足于吃吃喝喝,但福建一隅地薄物少,除了鱼虾管饱,其他方面总是捉襟见肘。王鏻很快发现了一个“理财高手”薛文杰,将他提拔为财政部长(“国计使”),来解决这个实际需要。
薛文杰的办法很简单,既非开源,也非节流,就是“斗地主”吃大户,把地主家的余粮搬进国库。他派人四处查访土豪、富人,随便找个罪名,就没收他们的财产充公。这么个搞法,国库是满了,民间却弄得一贫如洗,怨声载道。
薛文杰搂钱有功,又开始搂权,用下三滥手段诬杀了枢密使吴英。吴英长期掌握军队,深得军心,他被冤杀后士兵们愤怒失望,变得桀骜不训。不久邻国发动进攻,王鏻下令发兵抵抗,将士们根本不动窝,给他开出条件:让我们卖命可以,先把薛文杰抓起来才行!
接下来的事就相当搞笑了。王鏻舍不得把“钱匣子”薛文杰交出去,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交,他只得下令用槛车将薛押送军中。让人无语的是,薛文杰在“斗地主”时嫌原来的槛车太宽松,客户在里面横躺竖卧实在不雅,亲自设计监造了一批新款产品。2.0版本的槛车内部空间更紧凑,里面还很贴心地布满铁刺,确保客户能终保持一个端正的姿势。这批新槛车刚好完工,设计师老薛当仁不让成了首批体验新产品的VIP用户。
但薛文杰并不沮丧。精通算命的他临行前给自己占了一卦,得意洋洋地对左右说:
三天过后就没事了!
从福州走到前线,最少也得三天,而三天过后皇帝的赦令也该到了。与其说薛大仙卦术高明,不如说他心思慎密。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国人太恨他了。押送者听到他的神预测,立即决定昼夜兼程,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到军中。
这就很尴尬了。士兵们看到薛文杰,像看到一只香喷喷的烤全羊,没等进牢房,就在大街上活撕了他,将他身上的肉零割碎切,吃得干干净净。次日一早,王鏻的使者带着特赦诏书飞马赶来,只看到一堆碎骨头。
国事一团糟,家事也是一团乱麻。王鏻正妻早亡,继室金氏很贤惠,却笨嘴拙舌不会讨巧,出工不出活儿。王鏻继位后,收编了他爹的一些侍女,其中一位陈金凤很会来事儿,反倒逆袭上位,很励志地做了皇后。王鏻性趣广泛,有断袖之癖,同时还宠爱一位叫归守明的小吏,人唤“归郎”。
一开始,后宫生活还算和谐,但王鏻后来中风,被迫清心寡欲,问题就来了。归郎与金凤惺惺相惜化敌为友,弄作了一堆儿,大度的归郎还呼朋引类,拉来后勤处长(百工院使)李可殷一起跟皇后厮混。王鏻曾让人精心制作了一顶“九龙帐”,现在反倒成了皇后娘娘偷香窃玉的鸳鸯帐。这件不光彩的事搞得路人皆知,老百姓还编了首民谣在大街上唱:
“谁谓九龙帐,惟贮一归郎?”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王鏻的长子王继鹏跟他爹一个毛病,看中了王鏻的侍婢春雁。王继鹏觉得他爹已经中风,那么多美女闲着有点浪费,便通过皇后陈金凤索要春雁。
陈金凤对王继鹏的咄咄逼人感到很恐惧,就与姘头归郎、李可殷商量,串通王鏻次子王继韬图谋干掉他。不料这事走漏了风声,王继鹏抢先下手杀掉李可殷,并带人进宫杀死陈金凤、归郎、王继韬。
混乱中,士兵将藏在九龙帐内的王鏻也刺成重伤。一位宫人不忍心看着王鏻临死前哀嚎遭罪,上前一刀帮他结束了生命。
满打满算,王鏻连“闽王”带“闽帝”总共才干了十年,他那“六十年天子”的春秋大梦竟以这样一出闹剧收场,恐怕“宝皇宫”里的大仙都要惊掉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