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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冬夜,在我蛰居阿提卡乡间的时候,草草写下这些笔记,是为“阿提卡之夜”。——Aulus Gellius,Noctes Atticae,Praefatio,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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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伊玛目政治神学的深驱动:暂时性

阿提卡野话  · 公众号  ·  · 2020-01-26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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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奇森(Marshall Hodgson)巨著第一卷第二分册,在论及麦尔万王朝的章节最后,讨论了伊斯兰古典时代的 “阿里传统和伊玛目体系” 议题,在我看来这是伊斯兰学述最迷人、也是最危险的环节,在这个环节,我们将迎头遭遇到伊斯兰世界的弥赛亚问题,——政治神学全论域中最艰难的问题。


霍奇森在这里生造了一个词叫 “Alid-loyalism” ,用这个词来表示对阿里家族的效忠,以及以这份效忠为核心而全面形成的体验结构,这个体验结构不仅是精神的,更是政治的,这是 阿里传统的“神学-政治”的深驱动

这个传统以及这个驱动的核心理论就是永恒地宣布现政权的 暂时性 。换言之,尘世国家的“暂时性”是它的命脉所在(尘世、世俗、暂时这些概念通常表达着同一个母意,即有始有终的时间)。这和希伯来先知撒母耳关于“神权政体”的嘱托是一脉相承的,这是潜伏在阿里伊玛目传统中的 “希伯来线索” 的突显。

霍奇森非常精到地把握到了这一点。 他说: 麦尔万王朝最后数十年,支持阿里家族的意识(Alid-loyalism)已经发展到了极端形式,在这种形式下,追随者坚信,永远都会有一位阿里后裔天生就是合法的统治者,即合法的伊玛目,他是真正的伊玛目,不管他现在是否在统治,每一个穆斯林的宗教-政治义务就是去寻找这个人。 在寻找伊玛目的过程中(常常耗掉漫长的一生而不得),霍奇森写道:

“虔诚的穆斯林就能够暂时地忍受麦尔万王朝哈里发政权的不正义的统治。 (中文台版,卷一第2册页47,英文芝大1974版卷一页260)

也就是说,籍此,阿里伊玛目传统的追随者就可以把现存的国家视为一种 暂时性 的存在物。这种对国家的 暂时性 (亦即尘世性、世俗性)的体认,在后来的“隐遁的伊玛目”学说中达到巅峰。 “隐遁的伊玛目” 是伊斯兰秩序中的政治神秘主义流派,出自 理论战略天资 极高者之手,是伊斯兰智识的最高呈现,它可以对应到基督教秩序晚期的“隐匿的上帝”(Deus absconditus)那个颠覆性理论。 (顺便指出的是,“隐匿的上帝”这一套神学理论触发了唯名论运动,继而在基督教世界率先开启了现代新秩序,而这个天翻地覆的演化在伊斯兰秩序中并没有爆发,那个“隐匿者”始终以种子的状态高度凝存在阿里传统的最深层。——幸?还是不幸呢?伟大的安拉最明白。)

“暂时性”、“隐匿”、“寻找”等等,这些议题所构成的世界体验和宗教律令,为阿里的传统赢得了巨大的神学荣誉和精神权威,但也造成了同样巨大的困惑,因为,——套用具有同样遭遇的中古基督教神学家们的政治概念——“权威”(autoritas)由于遇到“权力”(potestas)的诱惑而走向堕落和腐败。后世什叶派政权遇到的所有“宪政”难题也许都可以回溯到这个巨大悖论。 (精神腐败的问题吸引了近代西方基督教世界几乎最优秀的头脑的全部智识努力,相比之下,伊斯兰世界的反应却非常被动、消极、乃至漠然,伊斯兰世界为此将有所失,当然也有所得,安拉最明白。

小结一下:阿里传统的理论不是正常的国家理论,而是反国家理论,所以,这个巨大的宗教流派 不适宜建国 。这其实就是先知撒母耳的教诲,也是真正的神权政治的秘密所在。——唯有 不建国 ,才能针对尘世中的国家展开最彻底的质疑、监视和训诫,用阿刻隆河学者化用希伯来先知的语言说就是,唯有 不建国 ,才能将国抛到罪的阴影中。——正如耶稣出山前经受的三个诱惑所提示的,“国”是最致命的权力偶像、最易引发奴性的偶像跪舔、最致命的诱惑、最大的罪。 “国”与“罪”,相伴相生,共时共天 ,直到最后时日到来的那一天。

霍奇森,1922-1968,史学巨擘


——阿里传统属于战败者、被霸凌者、被损害者,它传授宇宙囚徒的 越狱技术 、出离者(Kharijite)的 思想战略 ,以及世界难民的 安置理论 ,“不建国”是它的硬核,这就是阿里传统中的灵知(Gnostic)底色,伊斯兰智识的圣光区,它当然是一套 负典

(2020.1.26晨,疾书于南中国,瘟疫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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