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快一年没见过汪蓉,她黑了,胖了,衣服穿得愈发没有章法,本来大学四年已然褪去的那一点乡土气息,眼见着就又要藏不住。
国贸楼下新开了一家Cold Stone,谢晓丹约她来吃冰淇淋,不好意思上来就直奔买房的主题,两个闺蜜东拉西扯聊了好一通八卦。汪蓉又换工作了,她说自己“笨嘴拙舌”,不适合干销售,这次去了一家中型规模的房地产销售代理公司,还是做运营,眼界从二手房拓宽到了一手房。谢晓丹正好就着这个话题发了问:
“我和丁之潭七月份准备领证了,想买套婚房,你说现在出手是不是有点晚啊?”
晓丹想起一年多前,汪蓉天天建议他俩买房,他们那时还觉得汪蓉被公司洗了脑。
“晚?!我跟你说,北京的房子什么时候出手都不晚,赶紧买,否则过几年你还得后悔!”
“可我看最近几个月好像都没怎么涨,有些盘比去年年底的时候还降了点呢。你说要不要再观望下,兴许还往下降呢?”
汪蓉使劲摇头,相识六七年,谢晓丹还从来没见她对什么事这么笃定过,“很多人就是这样把机会错过了,现在就是出手的最好时机,你等到七月领证后再买?告诉你吧,八月肯定还要炒一轮奥运概念,年底均价涨到2万肯定没跑!”
看汪蓉充满信心的模样,谢晓丹想,她一定没少给自己的朋友、客户分析过楼市,一套一套的。汪蓉名下有三套房,房价下降她第一个受损,当然要一路看涨。谢晓丹不认为闺蜜真看清了北京楼市的趋势,只是屁股决定脑袋,立场不同罢了。遂转了话题。
“你最近怎么样?感情有新动向吗?”晓丹问。
汪蓉轻轻摇头,垂下眼的瞬间又羞涩地笑了。
“瞧你这架势肯定有,别装了,什么情况啊!”
汪蓉抿一勺冰淇淋只笑不语,半天才又开口,“真不能算……就算是,谈着玩一玩吧。”
这话从卫道士汪蓉嘴里说出来可吓谢晓丹一跳,当年连搞暧昧都嫉恶如仇的传统妇女汪主任,居然还能跟人“玩玩”?
“啥情况?那男的不会有老婆吧?”晓丹试探着问。
“没有没有,”汪蓉连忙摆手,“我怎么可能去当小三儿,这点道德底线还是有的!”她顿了顿,发觉这事已经到了不解释不行的地步,“其实就是我相亲认识的一个男的,在上地那边一家网络公司当码农,人还行,就是也没什么根基,外地来的北漂。”
“外地来的北漂?”谢晓丹几乎是惊呼起来,“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是,我们都是。可问题是,你说他每个月就挣那么点钱,家里也很普通,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认真发展下去到谈婚论嫁那一天,我有三套房,他什么都没有,我爸妈能同意吗?肯定说他目的不纯!”汪蓉一股脑说完,又低声嘟囔一句,“我自己也不放心啊。”
谢晓丹打了个冷战,原本由国贸大厦撑起的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似乎虚无缥缈了,一场久违的聚会变得暗流涌动。
春节长假结束,从苏州老家回京的丁之潭情绪非常不稳定,时而消沉,时而暴躁,看婚房的事也闭口不再提。谢晓丹跟他吵了几次,没什么起色,于是独自踏上了看房的征程。她哪里知道,3月13日,沪指失守4000点;6月12日,沪指失守3000点,在5000点跑步入市的丁之潭,此刻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眼看就到谢晓丹的生日,紧接着就是他们商量好的领证的日子,晓丹还没找到能入得了她法眼的婚房,两边家长就已经为先领证还是先买房争得不可开交。
先领证,晓丹妈妈不同意:人都是你的了,你买不买房,啥时候买房,买啥样的房,我闺女说了还能算?到时候我们找谁说理去?先买房,之潭妈妈这样讲:买房子嘛要我们男方家出钱,写上晓丹的名字,万一你们反悔不嫁了,房子我还要分你一半,先买房也可以,噶么就不要写晓丹的名字。
谢晓丹没想到结婚是这么复杂一件事,双方家长僵持到10月还没有定论,好在这半年房子没涨,还出现了北京市场已经十年未见的下行趋势。曾经门庭若市的售楼处如今门可罗雀,平时满大街骑着电动车乱窜的房中介们,瞬间不见踪影;听说深圳广州到处都是排队退房的人群,还有不少断供弃房的官司打到法院……向来最坚挺的京城楼市也眼见着撑不住压力,量价齐跌。
北京城里的老百姓迅速分裂成两个阵营:谢晓丹所在的“无产阶级”阵营高声唱衰,期待拐点;汪蓉所在的“有产阶级”阵营坚定看好后市,准备抄底。
当然,两个阵营里都不乏叛徒,经济学家都看不懂的中国楼市,老百姓如何坚定得了。看到深圳的新闻,汪蓉心里没底儿,低调地卖了一套两居室,两年时间,每平米赚了4000,虽然比她预期的少了很多,到底也比上班挣钱来得快;谢晓丹也在密切关注着楼市动向,敦促丁之潭赶紧把钱从股市里取出来,时刻准备着奔向“有产阶级”阵营。
可惜的是,到十月份,丁之潭年初投进股市的五十多万,已经只剩下两万块了。10月28日,中国股市创造了2005年6月以来沪指的最新低点:1664.93点,谢晓丹在国贸食堂的电视里看到新闻说有人破产,有人跳楼,联想起丁之潭这半年的不在状态,才恍然大悟。
他们俩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她骂他:贪婪、愚蠢、没本事;他骂她:自私、虚荣、自以为是;再加上双方家长越演越烈的矛盾,大家都明白,这场感情是进行不下去了。
谢晓丹在电话里跟妈妈一通哭诉,为娘的火冒三丈,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连夜坐火车赶到北京,拉着女儿去跟丁之潭讨说法。丁之潭心中有愧,让差点成了丈母娘的谢妈妈提个方案。谢妈妈也不知道多少钱合适,想起本该由男方出的买房子的40万首付,打个对折,给20万青春补偿费吧。
第二天下午,原本约在银行转账的一行人,被一大早坐飞机赶来的丁妈妈现场拦截。两个妈妈在银行里大打出手,分手分成了车祸现场。
一场恋爱谈到这种地步,也是谢晓丹始料不及。
丁家最后给了谢晓丹十万块,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经此一劫,向来自信骄傲的谢晓丹变得消沉许多,她庆幸自己还有份体面安稳的工作,这是她在这片孤零零的城市中的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