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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年,梁建章教授一直呼吁国家鼓励生育。前段时间,他又因“生一个孩子奖励100万”的言论被推上新闻热点。很多人都说梁老板疯了,生一个孩子奖励100万,多少人不得往死了生。梁老板你来出钱吗?
梁建章是我敬重的企业家和学者,有知识分子的忧患意识。他不只学术上关注人口问题,还身体力行地支持生育:携程女员工怀孕,享有超长假期,打车全部报销,生孩子有礼金,有教育基金,公司也办幼儿园。女员工想冻卵,公司提供协助,等等。都是真金白银在支持。
仔细看梁的文章,就能知道他的意思,不是每生一孩子给钱100万,而是以国家每年GDP的十分之一(10万亿),用于支持家庭生育,包括给生育者补贴、所得税和社保减免、房价补贴。公司给孕产妇的假期将获国家补贴,幼托教育也从中获益。
梁建章的依据是日本和北欧经验,即每投入1%GDP,提升0.1%生育率(怎么算出来的,我也不清楚)。梁建章认为,这笔钱花出去,将使中国人每年新增新生儿1000万人,平摊下来,每人100万元。持续若干年,生育率扭转,补贴停止,回头再看就发现很划算。现在呢,每年GDP的百分之三四十投在固定资产,人口却不断萎缩。为什么不是投资人呢?
这样梳理梁建章的观点,是不是没那么吓人?梁建章所谈的,只是发达国家常见的鼓励生育政策。生孩子发红包,所得税抵扣,教育和住房补贴,国外虽然不到每孩百万的规模,几十万也是有的。中国现在的生育率是1.3(国家统计局数据,梁建章测算是1.1),要恢复到到人口自然更替水平(生育率2.1),只能比发达国家做得激进一点。
也就是说,因为中国人口危机太深重,梁建章才开出猛药。这剂药是生育福利主义,我对此并不赞成(后面细说),但文章我会读;他那“语不惊人死不休”观点,我不会诧异,只会细想。“每生一孩奖100万”在现实层面几乎没有可能性,梁建章敢说,大概是“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希望引起关注。梁建章用心良苦,只有完全不了解的人,才会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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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对梁建章的理解,再说我和他的分歧。我赞成鼓励生育,反对以补贴为核心的福利模式,而是主张以减税来鼓励。后者,也是他赞成的。
先说以补贴鼓励生育,要花很多钱。从政府预算划钱出来,这不容易,给得少没效果,给得多财政压力大,最终还是要征税解决。从发达国家的经验看,一次性给钱的部分,通常不太多(比如韩国政府给产妇一次性奖励,相当于人民币两三万块钱),大部分补贴是细水长流。
给产妇一次发两万块钱,平时每月补贴几百块钱,能起到鼓励生育的效果吗?对中产阶级而言,这笔钱对于养孩子的花销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刺激作用不说没有,大概也微乎其微。对穷人而言,效果就要明显得多。“生二胎奖两万,生三胎奖三万”“每个月给一千块钱”,对越穷的人越有吸引力。
中国农村生育率不算特别低,穷人也有较强的生育意愿。一旦他们接受补贴刺激想多生,就意味着,他们希望生孩子改变眼前困境,甚至想通过生孩子发财。对孩子的良好抚养和教育,他们并不在意。一些贫困家庭通过生孩子维系生活,这样的“寄生性”家庭,会陷于长期贫困。鼓励生育的政策,成了鼓励“越穷越生、越生越穷”,这太不人道。
这样的推演在现实世界早已上演。法国是欧洲用福利鼓励生育的典型国家,除了孕期检查报销及生育津贴,还有长期的幼儿津贴。头一胎每月补贴300欧元,第二胎补贴600欧元直至6岁,第三胎的补贴为900欧元直至孩子18岁。多生几个孩子,不仅不花钱,还能长期领到一笔不亚于上班族收入的补贴。
法国白人收入水平较高,养育孩子成本高,这样的补贴水平形同鸡肋;在贫困穆斯林家庭那里,这样的补贴就太有诱惑力了。他们本来有多生育的传统,何妨再生几个?在法国穆斯林社区,一个妇女生四五个孩子的情形很常见,这些孩子受教育的程度又偏低。这些群体的急剧增长,也造成一系列社会问题。
在强力鼓励生育的政策下,法国总和生育率达到1.9,在欧洲属于最高水平。背后是白人依旧低迷的生育率,穆斯林及贫困群体人数增加。法国正悄悄进行着主体民族替换。中国不存在这个问题,但底层生育率畸高,也非好事。过去穷人多生是为改变命运;将来他们多生,只是为获取补贴,吃福利的贫困家庭会越来越多,这会带来严重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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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建章的建议,还有一些福利主义内容,比如政府给多生育家庭住房补贴,幼教免费。对此我很不以为然,理由也是:福利主义是转移支付,它的成本既高,还会带来腐败和不公平。住房和教育问题应以市场化来解决。增加城市用地供应,降低教育行业门槛,将相关福利创造交给广大市场参与者,既能极大增加供给,减轻父母负担,政府财政也会相应增加。
这一方向的改革,梁建章也是赞成的。他的携程公司也给员工建幼儿园,所受管制之深,办学之难,他应当深有体会。若是降低门槛,允许企业办托儿所、幼儿园和小学,允许教育集团和社会组织自由办学,并解除孩子上学与父母间的挂钩,教育问题基本也就解决。房价也是同理,只要极大供应住房用地,房价就不会连年上涨,买大房养孩子才不会是奢望。
我和梁建章的分歧是,他的主张里,杂糅着福利主义和市场经济的内容,看似两边好处都拿,其实并不可能。指望政府建免费幼儿园,就一定挤占市场化供给;将教育资源的供给交给政府,匮乏将是长期现象——企业家自己建幼儿园,或者恳请政府建幼儿园,哪一个更容易,似乎不难回答。福利主义和市场经济是对立的,很难让政府做到既要又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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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有完全赞成梁建章的部分:在税收制度上,给予生育家庭全面支持。比如说,“个税专项扣除”,梁建章认为现行“子女教育专项扣除”覆盖范围不够宽(只含小学以上学历教育,不包括托儿所和幼儿园阶段的教育支出),节税金额不够多(以夫妻年收入25万计,每个孩子每月节税200多元),应大幅减轻。
这样的减税建议我完全赞成,我甚至主张:生一胎的夫妻,个人所得税减半;生二胎的夫妻,个人所得税全免。城市中产每年节约数万元,用于养孩子。迟迟不生孩子的家庭,就要面临这笔钱被政府征走的结果,那为什么不生呢?
如此大幅度减税,政府是否会缺乏意愿?可能性较小。个税收入占财政收入的比重,长期以来不高(2020年财政收入超过18万亿元 个税收入仅为1.1万亿元),个税减免并不会造成政府收入显著减少。个人所得税主要源于城市,这里同时是生育陷阱,用个税减免刺激生育,很有针对性。
城市女性生育意愿低,很重要的原因是:再多补贴,只让孩子和家庭获益,对女性自身的焦虑和困境并无改善。很多女性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只是担心失去工作,脱离职场。如何缓解这种焦虑?在税收体制上,可鼓励企业对育龄女性好一些。
一个可行的尝试是,对雇佣生育女性的企业,给予退税:企业有女职工生育,申请一次性退税若干;女职工家里有孩子(比如8岁以下),企业可申请企业所得税、增值税扣除;育儿女性的个体户经营和创业,可予税收优惠。这样的税制下,企业雇佣女性不仅不麻烦,还能得好处。他们会抢着雇佣女性,赞成女性生育,给她们提供优越条件,解除后顾之忧。
类似操作在鼓励残疾人就业创业方面,中国早有成熟经验。企业雇佣残疾人,不仅不麻烦,还能减轻税收负担。中国的残疾人就业率,从十多年前的不足20%,逐步提高到56%持证残疾人有稳定工作(2019年数据)。大城市残疾人的就业率,甚至高达80%以上。怀孕哺育期的女性,如能帮助公司,就业率只高不低。育龄女性不怕没工作,自然敢放心生孩子。
最后说一点:很多人以为对生育家庭的减税、退税和免税,属于变相补贴。补贴有恶果,税收优惠就没有吗?质疑者没意识到:税收优惠是对生产的鼓励,一对夫妻想获得税收优惠,必得先事生产,创造财富,这和不劳而获的补贴有本质区别。多生孩子的家庭,不仅解决自家养老问题,也缓解社会的养老压力。对这种利他行为予以鼓励,情理上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