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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西安碑林边上,怅惘中难以告别百年老宅 | 口述史

全现在  · 公众号  ·  · 2021-01-12 18:04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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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高敏

编辑 | 措雪

深藏于古城文脉中的这些老院子,也藏着一团团历史的云烟。时代在变迁,城市要发展,这些家族与历史的记忆,该如何被安置?
屋外的广播从早响到晚。曹汀心神不宁,不想吃饭,也睡不好。她家的老房子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从曾任碑林博物馆馆长的爷爷曹仲谦算起,先后已住了四代人了。眼看着,在她手里,这处老宅子的命运可能要改变了。
曹汀家的这处老房子位于西安碑林博物馆旁的安居巷,至今,外观仍保留着清末民初的原貌。2020年初疫情期间,楼房里的居民都憋得慌,曹汀和老伴却乐得自在。他们把桌椅挪到院子里,写字看书喝茶,对着院里刚发芽的石榴树、香樟树晒太阳,这是他们上世纪90年代回西安后从未有过的清净时光。
经过几十年浮沉,曹家早已没了当年的风光,如今曹汀和老伴替父母守着这处院子,俩人拿着每个月4000块的退休金,修修补补老宅子,接送外孙上下学,休息时就在阁楼上练字、画画,闲了出去逛逛老街。这片街区离西安钟楼不到500米,走到老城墙下只要几分钟,碑林博物馆就在巷口。
他们早就过惯了这种生活。但如今,碑林周边的老街区要被改造了。街道办和区住建局的人来找过,说曹家小楼会保护起来,但曹汀迷茫了:“怎么保护呢?如果房子保护起来了,我们住在里面的人又怎么办?”她望着门口一棵高出大门好几米、亭亭如盖的女贞树出神,这棵树从院里移出来时,树干才只有手指粗细,如今已是一棵大树了。
在西安这座老城,以碑林博物馆为中心,东至开通巷,西至南大街,南至明城墙,北至东木头市的这片街区,被称为老西安的“文脉”,与曹家类似的多座清末民初时期的传统民居,散落其间。历史风烟中,一百多年过去了,这些曾经气派的深宅大院,如今日渐破败、凋敝,成了旧物。


碑林周边的老街区,如今挂满宣传街区改造的横幅


近几年来,得益于一系列改造开发和短视频平台的传播效应,古城西安成了“网红”城市,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流量和游客。据公开资料,与2013年游客刚刚突破一亿人次相比,2018年西安共接待游客超2.5亿,旅游收入也随之飙升至2555亿,是2013年的三倍多。
“大唐芙蓉园”、“大唐不夜城”等仿古园林和街区,逐渐取代古城墙、兵马俑、大雁塔,在“网红经济”下,成为西安在短视频时代的新名片。
而在老城的中心地带,藏有四千多方石刻文物,碑刻历史跨度长达两千余年的碑林博物馆,其周边街区一直被视作西安老城区的“味道”所在,近年来也被纳入了改造范围。
2017年初,陕西省政府、西安市政府提出了碑林扩建,拟对碑林所在街区进行同步改造。2019年8月16日,“碑林博物馆改造扩建工程项目”启动了对周边房屋的征收,征收范围北至东木头市,南至三学街,东至柏树林,西至安居巷,涉及住户约1300余户,这块被划定的区域,位于汇集了“西安府学、咸宁县学、长安县学”的三学街历史文化街区范围内。
2020年12月末,这一街区临街的店铺都在清仓甩卖,居民们在收拾房屋,已拆除的建筑周围盖起了围墙。周边的老住户,有的离开多年,仍然心系老宅;有的在2019年已经搬迁,但仍耿耿于怀,时时回来;也有的仍旧住在待拆的老街上,不愿离去。
对于正大步向前的西安来说,这些房子或许是老朽的旧物,但在老住户们看来,他们的老屋,不仅是一处房产,也嵌着整个家族的荣辱与兴衰。这里既有历史的缩影,也是家族的记忆。家住碑林旁边的他们,如今与老房子站在一起,也站在历史和未来的中间。


碑林周围的三学街是西安历史悠久的老街区之一


以下是三位碑林老住户的口述。
| 高启纶:房子注定留不住,但历史在我脑子里和文字里
(80岁,原本做工人,38岁自修做了中医)
父亲高又明19岁便加入陕西同盟会,是陕西辛亥革命的骨干之一,革命期间,他曾任军械官,负责制造地雷、炸弹等军火,孙中山先生曾亲题“博爱”二字赠予父亲,作为嘉奖。
1925年孙中山病逝后,我父亲回到陕西,定居西安,后被杨虎城聘为参议。父亲也是实业家,“九一八”事变前后,他与友人集资创办了西安集成三酸厂、阿房宫电影院、西安中国国货公司等,来发展民族经济,也为西北地区的军械制造、印染、造纸等工业发展提供原料。
抗日战争期间,父亲为陕甘宁边区提供医药等物资,并积极加入共产党的工作,如资助樊中黎在西安从事抗日工作,带其拜访知名人士宣传抗日主张,资助进步刊物《沙河》的出版等。1951年病逝,终年65岁。
我家里这院房子是1931年买来的,共五院房,当时从东木头市19号到23号都属于高家的房产,门楼看着极其普通,进了二门子,一棵金银花树缠绕在刻有“勤俭持家”字样的门楣上,再往里走,庭院横向向东扩充为五间,十分宽阔。
二门子一进去,是木结构的照壁,沿着两边铺着青石板的走廊进入,有一个非常大的鱼缸,里面养着金鱼和睡莲,鱼缸下是一个大石墩子,那是我们儿时游戏的好地方,捉迷藏时躲在下面,从底下猛地伸手,能抓得到来取水的鸽子。
东边就是父亲的书房,名为“师佛轩”,窗户是西式的,光线充足,有穿堂风,是父亲接待来客的地方,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但依稀记得有于右任、周伯敏、景梅九等人常来做客,与父亲叙旧、鉴赏书画,也商议如何振奋民族工商业。
上房是家里生活起居的场所,他的发妻住在东屋,屋里的阁楼用来安置父亲收藏的字画、古玩和书籍。
我上小学时,第一次打开了通往后院的大门,才发现是好大一方天地,院里杂草丛生,槐花正开得繁盛,甚至有老鹰在上头盘旋,我还抓到过兔子。后院东西与邻居家后院相隔一堵墙,南边与孔庙(现碑林博物馆)相邻。此后,我和发小时常在这里玩耍,种些西红柿、胡萝卜,但都长不大。
碑林这一带学校林立,仅我家周边,就有开通巷小学、王柳巷小学、西师附小、三学街小学等,我五岁(1956年)起在东南小学读书,当时教育很先进,老师教我们五线谱、用美声唱英文歌,还教我们“公民”是什么,也领我们排京剧,演《智取生辰纲》的绿林好汉故事。现在我还记得音乐老师第一次在黑板上板书五线谱,调皮的同学说像豆芽菜,老师会一边弹奏手风琴一边教我们唱歌。


80岁的高启纶回顾自己童年时在老宅中度过的难忘岁月


孔庙与后院一墙之隔,树很多,就成了我儿时和伙伴休闲乘凉的好去处。其实,它对周围的人来讲,也是一个文化聚集地,每年的祭孔活动在里面举行,各种展览会也在里面举办,等到上学了,学校组织的历史学习、文明教育,便把我们带到展厅去参观,当时的石碑还没用玻璃罩罩起来,谁都可以进去拓碑。我很是自豪自己家就住碑林旁边。
像我家这样的传统民居院落,从东边的柏树林到西边的安居巷,大约有50多户。我家的左邻右舍,也多是传统的大院,这跟北京的四合院不同,都是三进的深宅,分门楼、前院、庭院和后院,多为土木结构。大户人家们的大门内都有照壁,二道门内也设有屏门,平日门不开走两侧,只有大事、喜事,或大人物来访时才打开中门,这是内宅和外宅的分界,也是历史传统。
与我家后院一墙之隔的,是26、27号的李家,李家老辈是近代巨商,购置的是清朝官员的府邸,后花园有太湖石垒起的假山,是难得的保存完好的老宅,在2020年被拆了。30号的窦自强家,是杨虎城赠送的院子,前院是清朝建筑,后边是民国时期所建,中西结合的建筑风格很罕见,也是很有历史价值的民居。
早在九十年代就说这一带要拆迁改造,我就从1995年起收集家族和周边老宅的资料,想着记载下这段历史,也是一种保护。我把收集到的资料在纸上写成文章,不会电脑打字,我就叫来大学生房客,帮我一字一字敲下,给报纸投稿,也整理印刷成册。
2019年一期改造的时候,高家老宅拆了,我八十岁了,也要过日子,没法子,便搬了出来。房子注定留不住,但那些历史都在我脑子里、书本里和文字里,这是我能留住的东西,我现在只担心街区将来的建设和保护要怎么做。

| 窦晓卉:想留个念想,但希望不要成仿古的山寨建筑,那就不是保护了

(61岁,退休前在可口可乐某公司任工会主席)
要说老宅子,得从我爷爷窦自强和杨虎城的渊源讲起。
爷爷出生在陕西省韩城县坡头村,为了谋生,青年时在韩城河渎村做私塾先生,白天教书,晚上就住在黄河滩上一座庙里靠北边的房子里。杨虎城当时遭军阀追赶,他敲开了爷爷的房门,请求进去躲一躲。
爷爷将他藏进庙门上面的斗拱里,躲过了当晚的追赶,此后又将他藏在黄河岸边土崖中部的一个废弃地洞里,每天用绳子把饭吊下去。二十多天后,他又帮助杨虎城逃出了韩城。
1925年,杨虎城把我爷爷接到西安,购入了这座位于东木头市街108号原晚清官员的三进院赠给他,并把他招入军中,作为亲信,前后干过秘书、中校军需科长,也出任过陕西省财政特派员公署会计、西安包裹征稽所所长等职务,直到“西安事变”后,受到牵连,退出军职赋闲。


爷爷窦自强和童年窦晓卉及弟弟合影


后来,爷爷转向商界,在马坊门开了一间利群商店,靠卖布头起家,生意逐渐做大,也在西安的开通巷、东大街、建国门外、马坊门等地,置办了约10院房产,租出去赚钱,家底逐渐深厚。
抗美援朝时,政府号召捐飞机,爷爷拿了两大桶银元去捐献;1956年政府号召发展经济,爷爷将埋在利群商店地下的4000块银元交出来支援建设,这件事还被当年的《西安日报》报道过。
窦家当时是东木头市有名望的大家族,爷爷很好客,老家不断有人来,来做客的,他每天给每人一块银元花销,供着吃喝,离开时再送一块银元;来投靠的,看着有资质的,都资助他们读书上学。家里常年从早到晚开着流水席,来人就管饭,家里逢年过节开着流水席,来人就管饭,总是人头攒动。
当时后院除了两排房子,还有近一亩的空地,那是我们的后花园,大家在里面种菜种树,还养鹅。解放后,爷爷奶奶积极参与新中国建设的各项活动。大跃进时,就在我家后院架了三个大炉子,日夜不停地炼钢铁,为了方便拉煤进院,还特地把前院的门槛锯掉。后来又办集体食堂,整个东木头市的人都来我家后院吃大锅饭。后来街道要创收,爷爷干脆把后院腾出来,给他们开了化工厂,生产肥皂和洗衣粉,一直持续到“文革”前。
每次有运动,我爷爷都很紧张,就捐钱、捐物,等到所有东西几乎都捐完后,还是没能逃过“文革”,我家被定为民族资产阶级。虽然过去半个世纪了,但我始终记得,我早上从奶奶住的上房醒来,外面突然喊了一声“窦自强,滚出来”,一帮人闯进家里,从此再无安宁。
我当时五六岁,还不懂大人在干什么,还跟着红小兵满院跑,直到一个下雨天,我在门后看到奶奶跪在上房的石阶下,头上顶着太师椅,上头还在一块块加砖,我非常害怕,可又不敢哭,偷偷跑到后院的厨房才哭了出来,那是我第一次对当时的运动感到害怕。


窦晓卉讲述自己家老宅的往事


家里的金丝楠木家具和古董字画都被一扫而空,我家一家七口带了一床被子被撵出家门,挤在母亲工作的纺织厂的宿舍里,再没回过老屋住。爷爷奶奶还在老屋,1968年,两位老人先后离世。
窦家老宅坐南朝北,是一座三进三开、中西结合的清末民初建筑。院子大门是被漆成黑色的榆木大门,门洞呈向外的八字形,门厅两侧是呈倒八字形撇山影壁,有招财纳气之意,这些在西安的传统民居中是罕见的。
过了厅房,就是二进院,这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分为东西厦房和主人居住的上房,是很有代表性的民国时期中西结合的建筑风格。上房门两侧的爱奥尼柱、门楣、窗台、窗楣都是用糯米、石灰、粘土做的西方风格建筑,而柱头又雕有海棠花、蝴蝶、大象等中国元素。这种建筑特点,与杨虎城公馆的建筑风格如出一辙。
沿着上房和东厦房之间的通道往里走,就是后院,这里早已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只有墙脊和侧壁上残留的砖雕,能看出当年的精美。古地道入口也在后院,这个地道在日本飞机轰炸西安时,作为防空洞保护了东木头市街道好多的百姓。
这处老房子对我来说,是家的一个传承,也是历史的传承,爷爷窦自强与杨虎城的关系,以及与他们相关的历史,应该被保留下来,作为“西安事变”相关联的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是好的,我们能有多大利益呢?主要是想房子能被保护好,给我们留个念想,这些古老的院子我们无力保护和维修,也担心它无人问津最后日渐破旧;但是怎么保护也是个问题,如果全搞成仿古的“山寨”建筑,那就不是保护了。


碑林旁老街区的风景


| 曹汀:我们从没想过去别处住,也没地方可去

(64岁,退休前做财会工作)
爷爷曹仲谦生于1880年,是前清秀才,也曾赴日本留学。他当过七年的碑林博物馆馆长。抗日战争时,他是碑林管理委员会的主任干事,日军在西安大轰炸时,他主事了碑林藏石的工作,将《开成石经》等珍贵文物用泥草裹起来掩埋,直到解放后才挖出,这些碑得以保存。
我家这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是爷爷在民国初期建的,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楼下会客起居,楼上藏书,还有一层地下室,保存完整,冬暖夏凉。房子本来是木门木窗,堂屋两边屏风上都是木雕刻画,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原本雕花中都镶着彩玉和象牙,“文革”时都被抠掉了。
1945年开始,爷爷出任碑林博物馆馆长,前后任期共七年,从1953年起,他又担任了西安市文史馆副馆长六年。爷爷不爱建房子做生意,只爱考古和收藏,家里曾有许多古玩字画,听小姑姑说起,这其中就有文征明的字和曹雪芹的画,以及他的藏书,全部藏于楼上。1959年,爷爷去世那一年,将家里的18000册线装本藏书捐给了西安市文史馆,现在想来,幸亏当时捐出去,也保护了起来,不然可能都会在“文革”中被毁。


曹汀的爷爷参与保护过的《开成石经》,有1100年历史,被称为中国第一部“高考教材”


我从没见过爷爷,1956年出生在新疆,1963年才头一次回到老屋。那时父母在新疆忙工作,我和弟弟被送回西安奶奶处照顾,当时老屋还算气派,有花园有照壁,家具完好,堂屋这里桌子上摆着佛像,奶奶每天礼佛吃素,院子里栽着好多棵甜石榴树、枣树、香椿树,有的是小鸟叼来的种子落地长成的。
我在碑林附近上西师附小,直到1966年文革后才被接回新疆。记得当时我们是独门独院,也将一些房子租给外人住,有一家河南逃荒来的人,父母带着五六个娃住下,奶奶也没收房租。我们被奶奶看得严,很少有机会去街上玩,总是在院子里和河南家的小娃一起玩。我偶尔会去巷口的碑林博物馆,那时候馆里的院子满是树,房子和人都没现在多,我们就去里面玩捉迷藏,也看看碑上的字。
我家在长安学巷和安居巷交会处,大门对着安居巷开,印象最深的,是巷头有一家小人书摊,只要有一分钱,就能坐在那看上几本连环画,我一看看半天。还记得那时要搞爱国卫生运动,学生要抓苍蝇,我就追着苍蝇玩,把它们拍死后,用针扎起来存在火柴盒里,再交给老师。
当时我不到10岁,很多记忆都模糊掉了,只有一些场景比较清晰,都是在“文革”前后。1965年家里闯进来一群人抄家,我家没什么财产,他们把家具全部搬空,抠掉屏风上的装饰,砸了砚台,字画烧的烧,拿的拿,什么也没剩。奶奶也让我烧过一些字画,当时就在楼梯旁的小火房,烟很大,又呛又糊眼睛,我就站在凳子上,用棒子挑着烧。最后我和弟弟、奶奶被赶到地下室住,床都没有,只能睡在门板上。
1966年我和弟弟被接回新疆,奶奶过了几年也在西安去世了,等到再回这房子,便是1990年了,父亲离休回乡,我也成家了,带着孩子回来,便一直在老屋住到了现在。


曹汀讲述自己的家史,说自己难以告别祖传的这座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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