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有趣的角度可能来自日本的近代经验,因为它将日本这个自我放在亚洲和欧洲之间,早先脱离亚洲进入欧洲,后来又返回亚洲来寻求获得与欧洲平起平坐的可能。亚洲对于日本来说是以中国或中华为中心的一种文明体,其中自己在历史上一直是处于边缘地位,所以要脱离。但是,遗憾的是,日本想积极认同的欧美却由于种族差异不愿接受它。正因为如此,二十世纪上半叶日本开始实践发现于十九世纪末的阿尔泰理论,即在语言学上,日语、韩语与通古斯语族、蒙古语族以及突厥语族同属于一个语系。有意思的是,说这些语言的大多数居住在欧亚大陆的腹部,联系着正在衰竭的中华儒家文明体和新兴的西欧基督教文明体。更有意思的是,蒙古人曾经征服并统治中原以及欧洲的一部分。因此,蒙古史代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世界景观,认同蒙古及其历史给岛国日本一个超越地域和人种的联结欧亚的历史,使其置身于世界中心。
我们注意到,杉山正明在其众多的书籍中没有响应冈田英弘的关于蒙古人创造并书写世界史的理论,实际上没有一次提及这个同行前辈,这一点让人感到意外,但是其观点没有多大不同。他们的区别是:尽管两人都在挑战欧洲中心史观和中国天下史观,但冈田英弘承认蒙古人有自己的世界历史观,而杉山正明则忽略了这点,游牧民被认作是没有文字历史的人们,他们的世界史要由杉山正明来调动他的多语言才华来描绘(据说,在日本蒙古史研究领域中他最擅长解读波斯语文献)。其实他对欧洲史观和中华史观也并没有任何阐述和分析,只是用一些如“没有道理的”等形容词来驳斥,取而代之的是其所谓“实际存在的”历史。虽然他有将繁乱无章的历史以游牧为中心理出头绪并娓娓道来的能力,而且其所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即证明了世界史不把游牧民的贡献放在重要地位则不能成立,但游牧人或蒙古人自己究竟怎么想的,他们的理念,他们的世界观如何我们则无法在其众多的书籍中得知。这一点倒有点让人失望。
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个游牧集团如同机器般在运作。在杉山正明的游牧民世界史里,没有具体人物,即便“挑战”世界史的忽必烈这个人究竟怎么想的也是粗线条勾勒的。我们可以看出杉山正明的世界史有点像结构功能主义(structural-functionalist),他本人憎恶偏见,他要书写去除了迷雾的实际存在的历史,就如同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英国结构功能主义政治人类学家们要摒除所有的文化偏见,在抽象的天平上找出非洲政治系统,使之有科学的可以比较的价值一般。历史不久即证明这种政治人类学行不通。所以,杉山正明对于实际存在的历史的追求可能导致他不能解释历史是如何“发展”的,如果有发展的过程,那也是由他个人以超人的能力鸟瞰全球而展现的。
毋庸置疑,杉山正明的一大观点是“蒙古时代”概念的提出。这个时代不是指欧洲中心主义历史中,或是中华中心主义历史中的“插曲”,而是有自己承前启后的时代。其前面的时代是所谓“欧亚大陆时代”,而后面是游牧民为中心的世界史。我对这点没有质疑,问题是游牧民对“时代”的历史记忆是如何进行的?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这个“时代”概念是他的概念而不是游牧人的概念。当然,蒙古人自己的史学史中不是没有时代概念,只是这个时代是十六世纪佛教流入蒙古之后以佛教转轮王的继承展开的,先是印度,后来是土伯特,最后到了蒙古。这个蒙古族本土史观,因为不是杉山正明认为的实际存在的历史,所以不可能进入他的蒙古世界史中。但问题是蒙古人的这个历史观又的的确确引导了元代以后蒙古与西藏和满洲以及中原的历史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