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貌似荒诞搞笑的故里争夺战中可以看到,神话故事早已成为老百姓的“集体脑洞”,不再是封闭的遗产,而是流动的、可编程的文化基因。哪吒在哪里落地生根,就能让哪里的GDP闹海。
作者 | 傅淼淼
编辑 | 尤蕾
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开头,操着一口川普的太乙真人,用七色宝莲来为哪吒和敖丙重塑肉身时,身边忙着熬制藕粉的陈塘关的老百姓,嘴里一口天津话。
之后,被无量仙翁投入天元鼎的章鱼怪,也是一口天津话。面对炼炉,章鱼怪心态十分乐观,“岩浆泡澡咱是家常便饭”。当其章鱼爪被三昧真火烤熟之后,更是不带一丝苦楚,亲自下嘴品尝,留下一句感慨:香!
就冲这心态,大概率是在天津一带工作与生活的海妖。
(图/《哪吒之魔童闹海》)
某红书上,更有游客线下打卡天津河西陈塘庄哪吒小镇,一个巨大的身份证标牌上面写着:李哪吒,男,1615年九月初九(黄帝纪年),天津市河西区陈塘庄郁江道13号。
截至发稿,《魔童之哪吒闹海》猫眼预测票房为146.37亿。如
此庞大的票房号召力,让这场始于银幕的狂欢,一直延续到线下,各地文旅纷纷发文抢人。其中最为热闹的,莫过于天津与四川两地。
从藕粉到火锅,从陈塘关到翠屏山,哪吒的户籍漂流史背后,不仅是地域文化争夺,更彰显出后现代语境下文化符号的流动性。
观众们不仅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热血台词买单,更自发加入“哪吒故里归属权”的全民竞猜——四川宜宾搬出《封神演义》中“哪吒生于陈塘关”的记载,天津蓟州亮出唐代哪吒行宫遗址,河南西峡展示出土的宋代哪吒雕像,福建泉州则祭出明代哪吒三太子宫。
故里经济学背后的资本化漂流,可比甜咸豆腐脑之争重要多了,毕竟作为眼下最热门的超级IP,哪吒不仅能把你家小区喷泉改造成高压水枪,还能带来不菲的经济文化效益。
一言以蔽之,哪吒在哪里落地生根,就能让哪里的GDP闹海。
连神仙都要办暂住证了
哪吒究竟是哪里人?
这不由得让人想起早几十年,关于孙悟空老家究竟在连云港还是泰山之争,李白故里、诸葛亮故居之争,等等。各地文旅大都掌握着一套熟悉的套用公式,大概流程如下——考证文献碎片,召开学术研讨会,申请非遗项目,开发主题景区。
因此我们看到宜宾打出“哪吒文化之乡”招牌,将翠屏山哪吒洞包装成网红打卡点;天津蓟州重建“哪吒行宫”,开发“风火轮”主题观光车;河南西峡推出“哪吒故里”文创雪糕,把混天绫图案印上当地特产包装。
但哪吒的特殊性在于,他本身就是个虚构人物,就像很难去追寻迪士尼里的玲娜贝儿故里那样。但往往越是这样,越具有无限想象空间。
试想这样一幅画面:天津藕粉包装上出现“哪吒同款陈塘关老味”,配料表里出现“混天绫增稠剂”,广告语我都想好了,“介藕粉有赛博重塑功能,喝了能治颈椎病!”更不用提风火轮主题煎饼果子,麻酱味儿哪吒雪糕了,简直是一出魔幻现实场景构建的后现代社会文化奇观。
当天津大爷用海河水冲调藕粉,宣称“哪吒骨灰级DNA在此”时,想必四川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一边往火锅里加着牛油,一边笑骂,“没得麻辣魂算啥子三太子?你看这火锅红汤是混天绫,清汤是乾坤圈,毛肚鸭肠正是那抽出来的龙筋,没有我们四川的麻辣打底,哪吒哪来的火气闹海?”
神话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真要争起来,就连神仙也得办暂住证。一场关于三太子户口归属的较量,活脱脱就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神仙落户记。
(图/《哪吒之魔童降世》)
当哪吒踩着风火轮穿越千年时光降临时,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陷入21世纪最魔幻的“抢人大战”。天津学者翻烂了《津门保甲图说》,四川团队则连夜查找《蜀中广记》,两拨人隔着太行山展开学术battle,场面堪比神话界的“华山论剑”。
根据《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七记载,哪吒乃“灵珠子转世,托生于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家”。道光年间的《津门保甲图说》上写,“大沽海口有陈塘关故址,明设炮台,清置汛防。”
要是按这个说法,哪吒老家就在今天津滨海新区,出门左转是航母公园,右转是网红图书馆。
还有一种说法是嘉庆年间有位李姓参将,祖籍陇西,驻防天津卫二十年,生了仨儿子,分别叫金吒、木吒、哪吒。这样算的话,李靖在天津工作时生的哪吒,算是海河英才,落户天津很正常。
(图/《封神榜》)
遥想当年这位李大人,站在大沽炮台上眺望渤海湾,看见儿子拿混天绫搅动海水,估计会抄起快板来段天津rap:“介倒霉孩子,真是不省心!”
四川一样可以翻出古籍考证。《蜀中广记》卷三十八记载,“哪吒洞每逢甲子年显灵,石壁现三头六臂影像,乡民以鲜藕祭祀。”难怪川菜里有那么多藕片做法,搞不好是因为哪吒三太子练出来的手艺。
北宋《太平寰宇记》卷七十六记载:“戎州(今宜宾)南三十里有哪吒洞,石壁丹书‘殷商遗民避祸处’”。注意“丹书”二字,既不是红漆,也不是朱批,而是货真价实的朱砂符咒,堪称商周时期留下的“朋友圈动态”,比三星堆青铜树还早八百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哪吒的户籍争夺战,很像一场文化寻根的行为艺术。恰如火锅里翻滚的红汤与清汤,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同锅共沸。当有人再论证哪吒到底是哪里人,不妨递给他双筷子,让他在鸳鸯锅里,涮一碟文化认同的毛肚。
台湾云林北港朝天宫哪吒三太子。(图/视觉中国)
或许,当哪吒脚踩风火轮掠过华夏大地时,这个源自印度佛教的夜叉神祇,便早已挣脱宗教经卷的束缚,成为一面折射中国社会精神变迁的棱镜。
唐代佛经译者的音译“哪吒”二字,既保留了梵语的韵律,又暗合了“哪”字在江淮方言中“幼童”的意蕴。这种语言的重构,悄然为神祇的本土化埋下伏笔。而宋元时期市民阶层的崛起,则更加速了哪吒的世俗化进程。
在福建泉州开元寺的斗拱间,印度教毗湿奴的飞天与哪吒的混天绫交织缠绕。这座宋元时期东方第一大港的宗教遗存,无意间揭开了哪吒在中国社会扎根的密码——哪吒这个异域神祇的每次蜕变,一直在回应着中国社会的集体焦虑与精神突围。
闽南地区至今流传的“太子爷”信仰,将哪吒奉为镇水驱疫的守护神。当东南沿海的台风裹挟着咸涩海水扑向稻田,渔民们需要的不再是佛教经典中持戟的护法神,而是能镇压“水厄”的孩童神祇。而天津杨柳青年画中脚踏龟蛇的哪吒像,更可以视作黄河水患频发区百姓的精神锚点,那就是:用童真消解灾难的沉重,以神力对抗无常的天命。
漳州凤霞祖宫 玄天上帝 哪吒三太子。(图/视觉中国)
在《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哪吒褪去夜叉的狰狞面目,化作身披混天绫的灵童,这个转变恰恰反映当时社会对“孩童神力”的集体想象;宋代《太平广记》记载的种种神童传说,似乎也投射了农耕文明对生命奇迹的永恒期待;而当哪吒在明代《封神演义》中完成剔骨还父的悲壮仪式,其形象又升华为儒家伦理困境的具象化表达。
也许,在不确定的世界里,我们永远需要一位脚踏风火轮的叛逆者,替凡人撞宿命的南墙。
别争了,哪吒上元宇宙户口
当各地忙着给哪吒上户口时,00后观众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们早已在元宇宙为魔童建造数字行宫,饶有兴趣地嗑着敖丙和哪吒的CP。
他们或许会告诉你,哪吒该入元宇宙户口,毕竟这才是最包容多元的解决方案。直接给哪吒发一个NFT数字户口,产权用智能合约分成,天津占51%(毕竟海战主场),四川占49%(保留文化解释权),香火钱可以考虑用虚拟货币支付。
抑或是给哪吒一个量子态户口本,将哪吒故里认证为“文化叠加态遗产”,给天津、四川两地博物馆各发半块阴阳鱼玉佩:当天津展柜亮灯时,四川展品自动进入量子隐形传态;等四川游客刷身份证入场,渤海湾的陈塘关遗址就切换成VR投影模式。
(图/《哪吒之魔童闹海》)
申公豹说,“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从某种程度而言,人类对文化的归属之争,何尝不是另一种成见?
也许,当哪吒踩着风火轮冲出陈塘关的结界,他奔向的并不是某个地理意义上的故里,而是属于所有叛逆者的精神原乡。
关于哪吒,不只有不同地域之争,还有时代的变迁。1979年版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哪吒是一个悲情英雄,其剔骨还父的桥段,堪称年度催泪大戏,成为一代人难以磨灭的记忆。
当彼时的哪吒在仙雾里挥剑自刎时,人们大概想不到46年后会有个顶着烟熏妆的熊孩子,一口小烂牙,成了一个朋克少年。而他爹李靖的爹味指数,也随着时代的变迁急剧下降,变成了会换位思考的好父亲。
(图/《哪吒闹海》)
当两个哪吒在时空隧道里相遇,不知会擦出怎样的火花。也许一个会觉得对方“不够庄重”,一个吐槽对方“太过严肃”。但正是这种代际碰撞,让哪吒神话IP成了不会过期的罐头——开盖即食,常品常新。
如果说1979年《哪吒闹海》中自刎的凄美身影,暗合着伤痕文学的时代阵痛;那么饺子导演导筒下的《哪吒》中,喊出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恰恰反映出Z世代对抗社会规训的精神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