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北岛的诗歌《给父亲》以及回忆性的文章《父亲》,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的他,已经成为一个父亲,可以站在一个比较成熟的角度去看待父子之间复杂而又深沉的情感,那份情经历了童年的依恋、青少年时期的对立,最终回归到原点。
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父亲是有不同颜色的。 童年时,父亲是红色的,蓝色的,也是绿色的,他极有耐心,带他去看阅兵式,送他去幼儿园,为他制作动画小人书(那种在快速翻动下可以变化动作的小人书),甚至为他写日记,记录他成长中的点滴。
到了七岁,父亲变成了黑色的,如有一次冤枉他偷吃家里的点心而暴打他,不断地和母亲吵架,让幼时的他整日如同受惊的小鹿,考试考砸了,必定在劫难逃。
父亲算得上半个文化人,但更偏向于技术控,热衷于半导体,他自己组装收音机,让《蓝色多瑙河》走进孩子们的世界,而父亲并未停下脚步,他开始捣鼓电视机、摄像机,他后来吹牛说,如果年轻20岁,应该可以搞得了电脑,但那明显不是一把焊枪和螺丝刀就能搞定的世界,可是没有时间去证明。
父亲最早在中国人民银行工作,1952年成立中国人民保险公司,父亲是实际上的创始人之一,1957年调入民主促进会,在那个时代,因为他们来自旧社会,并不被看作是自己人,北岛和他的弟弟就曾经被某领导悄悄带到一间打乒乓的房子里,看似无心地问一些有关父亲工作之余的情况,如看什么书?接触什么人?发表过什么言论等等,兄弟俩竟然顺利地搪塞过去,这大概是那个时代的孩子特有的敏感性和自我保护意识。
父亲被人监视,但他也监视别人。他担任过一件秘密的工作,则是多年后才告诉家人,当时谢冰心曾经担任民主促进会的宣传部部长,但冰心对这个工作从来不闻不问,父亲是副部长,看上去是冰心的幕僚,实际上,他的任务就是监视冰心。北岛曾经劝父亲把这一段经历写出来,给历史和自己一个交代,父亲未置可否,最终没有如愿。不过多年后,北岛倒是带着自己的诗稿登门请冰心指导,对一个“密探”的儿子,冰心老人却没有半点戒备,反倒是热情予以指导,并写了和诗作为回应。89风波中,北岛在文艺界发起签名信,邀请文化界名人签名进行请愿,其中邀请了冰心老人,一开始老人怎么也不肯,她说,你们年轻人不知深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理由是,如果有了我的签名,后面的签名会容易很多……。
1969年,一家五口被分别流放,连写信也要用复写纸,一式四份。
1971年,爷俩相聚,揪着一些小菜下酒,大醉,酒中聊起913事件,父子观点竟惊人地达到一致,第二日酒醒,父亲因此忧心忡忡,反复交代聊过的话题不能再有第三人知道,但北岛认为,那是父子间第一次就政治问题达成共识,简直就是一次合谋,在这段回忆里,分明感觉到了北岛被作为一个大人受到的信赖和认同而激动。
1976年,妹妹因救落水的人而失踪,北岛看见老泪纵横的父亲,爷俩抱头痛哭,暗地发誓,再也不和父亲吵架了。母亲因为妹妹的去世而郁郁寡欢,两年后确诊为精神病。
那以后,父子间很少吵架,但也有相互看不惯的时候,北岛会故意推着轮椅上的母亲疾走,把父亲远远甩在身后,但看着父亲弱不禁风紧紧跟在后面的样子,又觉得后悔,最终慢慢放下脚步。
再后来,北岛发现父子之间的地位彻底地颠倒过来,父亲反倒是变得言听计从,但北岛看到,父子之间其实很难做成朋友,他们只是相互交换做统治对方的暴君。
父亲病重期间,北岛获准回北京探望三次,第一次父亲见到他,像孩子般大哭,北岛拿出新款的数码相机,才哄得他开心,只是他因为中风而哆嗦的手,已经玩不动相机了;第二次,父亲因为脑血栓而失去语言能力,只能北岛说,他听,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以示回应;第三次,在临别前,北岛为父亲喂完饭,刮干净脸,最后竟冲动地搂住父亲,告诉他,父亲,我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