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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梁文道
不谈信仰,光是每年接近两百天在各地奔波的生活,就足以使我爱上蔬食了。因为忙碌,所以疲倦;由于疲倦,一个人自然会更想吃一些感觉轻盈的食物。
为甚么几乎每一位素食者都会说他们茹素之后,身体好像变得更轻,更有精力呢?
理由很简单,我们灵长类动物虽然杂食,但到底是以素食为基础,那长长的肠道根本就不适合消化过多的肉类。更何况那些动物死前会放出大量毒素,这些毒素全都积聚在牠们尸体的肌肉裏头——也就是我们所吃的肉,到了我们的消化系统之后,就轮到我们自己费力去排出这些毒素了。
换句话说,吃肉往往会让一个长期劳累的人变得更加疲累。
这可是我的亲身体验,信不信由你。
话说回来,这几年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在外地,就更加发现香港素食之不易了。要在美加欧日等发达国家的都市素食,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因为素食早已从潮流变成一种体制,就算不去纯粹斋馆,一般餐厅也有不少素菜选择。
便连一向以大块肉大杯酒着称的德语世界,一个吃斋的人也能过上幸福的美食生活。例如前阵子我刚去过的苏黎世。当地原来就有一家全欧洲最古老的斋菜馆“Hiltl”,既是开业百年以上的老店,又是潮人聚会的所在。
再说我去得最多的大陆,儘管它在肉类消耗的数量上奋起直追,成了全球有数的肉食大国,但是我依然能够很方便地吃到大量植物。
尤其一些取价廉宜的街头小馆,一碗素麵,一盘素饺,再加一两碟小菜,饱肚之馀偶尔还会遇到美味;只要你不去想地沟油之类的安全问题的话。
回到香港,我就不能不同情那些全素的朋友了;他们过的是种怎么样的断六亲的日子呀。除非主要在家解决,或者只去斋铺,否则他们真难坚持茹素的本愿。出外聚餐,必须一帮朋友特别关照,这才多叫两碟素菜。然后你还要担心他们暗自嘀咕选择受限,嫌你麻烦。
因为这是一座把美食和肉类画上等号,不下肉就不晓得该怎么做菜的城市。
特别是最日常最便宜的茶餐厅和快餐店,你不妨去那裏实验素食生活一星期,我猜你起码得吃五次“茄蛋麵”五次“茄蛋饭”和五次“茄蛋治”。因为那些“特餐”“常餐”和“午餐”几乎通通与你无关,从“A”选到“G”,没有一个选项不放肉。凉瓜牛肉饭走牛肉?他会告诉你“捞埋一齐走唔到”。
腿蛋饭走火腿加菜,他会告诉你这就不是“常餐”,得另外加钱了。不是说来料成本高涨吗?为甚么他们不愿多用些菜少放些肉呢?莫非菜比肉贵?还是怕人家说少肉吃“唔抵”?
最离谱的是一些大型连锁快餐店,素食选择是零。你没看错,他们真的没有任何素食。顶多响应过一阵“绿色星期一”,没多久便继续回到素食沙漠肉食天堂的状态了。
讽刺的是,一向以不环保着称的“老麦”反倒有蛋包可吃,而且要吃趁早,因为中午之后就没了。我知道我知道,这都不是餐饮业的错。正如“有甚么样的受众,便有甚么的媒体”这句经典名言所训,我们饮食界的状况其实是消费者塑造出来的。TVB一台独大,我们不能怪TVB,因为香港人真的很爱它。“大家happy”没有斋菜,也是因为我们这群快乐的食肉兽。
前两个礼拜,“绿色星期一”的创办人杨大伟以数字证实了我的猜想;香港果然是座肉食都市,香港人的确无肉不欢。只不过我没料到我们对于肉的迷狂竟然到了这么惊人的地步,那组来自美国农业部的数据实在太可怕了。“分享”既是这个时代的关键词,且不妨直接引述杨先生在《温暖人间》专栏裏的话,和大家“分享”一下我受到的惊吓:
“•香港人均猪肉消耗量长期雄据榜首(世界猪肉消耗排行榜),亚军地区望尘莫及。
•香港人均牛肉消耗量由 2007年的 15公斤,暴升超过一倍至 2011年的 32.3公斤,位列全球十大。
•香港人均家禽消耗量稳坐三甲,仅次于科威特和阿拉伯联合大公国。但问题是中东国家因宗教原因不吃猪肉,才间接导致对家禽的需求增大。
把猪、牛、家禽的人均消耗量加起来, 2011年港人人均肉食消耗高达 150公斤,是地球的『头号刽子手』,离谱地比第二名的美国人高 38%,对欧盟高足一倍,内地高出两倍。”
儘管经验告诉我,在香港吃素一点也不容易;但还是很难想像港人嗜肉的程度竟然远超美国。再看杨先生给我的那份原始报告,香港人消耗肉类的数量还有剧增的趋势,一年比一年高,恰巧和欧美等先进地区呈反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香港这几年到底发生了甚么问题?莫非心中抑闷,只能以肉解恨?还是抗争要讲力气,多啖肉就多番啖气?又或者沿用当前流行的推理线索,把问题的根源追溯到“自由行”身上?
有没有可能是近年讲饮讲食这股美食热的错呢?大家错误地以字面意义理解蔡澜先生的“未能食素”,真觉得“美食”和“素食”是反义词。可茹素多年的杨大伟也是个喜欢吃喝的人呀。照他讲,香港虽然还不像欧美那样,有那么多的星级名店供应精心调治的素食,但要找也还是可以寻出不少好东西。你看上期《饮食男女》的封面专题,有意思的素菜馆原来是存在的,而且愈开愈多。
再换个角度想,我们怎么可能吃得下那么多肉呢?
以我所知,一般港人去美国旅行,或者到美式餐馆吃饭,其中一个最令大家心怀戒惧的事就是那所谓的“美式分量”了。( American Portion)。那种大块肉大杯可乐的作风,实在不是香港人胃纳所能消化得了的。再说中菜细切食材的手法,本来就该比西菜“省”肉;一块猪扒交到我们的厨房,大概能出三碟不同花样的肉丝和肉丁。我真找不到香港人吃肉吃得比美国人还兇的道理。
正好最近在读陈晓蕾的《剩食》,书一开头就提供了一组数字:“食物渣滓”(厨馀)佔去所有 2009年都市固体废物数字的四成。从 2005年到 2009年,来自超市和餐饮业等场所的“工商厨馀”量,更是大幅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八。
多巧,这正好也是港人肉类消耗量开始飞升的那几年。这中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呢?美国农业部那份报告没说所谓的肉类“消耗量”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进了人类消化系统;陈小姐的大作限于政府统计数字的欠缺,也无法细分那堆厨馀裏头有多少成肉。
万一这两者真的相关,万一香港肉类消耗的增加真的增加到了厨馀裏头,
那么香港岂不成了畜牲炼狱?
比起直接把猪活埋到堆填区裏,我们这裏多了一道火烧的手续。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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