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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道
哥是北街的老大，看《古惑仔》长大的他，讲究的就是义气。
我上初中时，县城的治安非常乱，大大小小的帮会有几十个。在学校里，也有无数染着黄毛、叼着烟的小混混自诩为社会人。为了安全，我也认了一个大哥，大家都叫他东哥。当时《坏蛋是怎样炼成的》大火，东哥追赶潮流，成立了“文东会”。东哥仿照书里的情节，去找外面的老大单挑，第一个就找到了道哥。
道哥身高一米八，留着光头，年轻时还当过兵，肚子上一条条伤疤触目惊心，是那个年代标准的黑社会形象。东哥掏出把小刀，当着道哥的面，在胳膊上划了一道血口子。东哥疼得牙齿打架，我们在一旁昂首挺立，给东哥助威。没想到道哥刺啦一下脱掉上衣，露出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拎起一根棍子，一棍子敲在东哥腿上。东哥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场面话，就跪了下来。道哥骂道：“妈的，一群小逼崽子，也想在老子面前耍横。”从此，我们这些人都归顺在了道哥门下。
学校附近有一家面馆，老板是四川人，老家遭了灾，一家三口来这儿混口饭吃。我们一帮穷学生经常到这儿吃饭，老板在厨房煮面，老板娘招呼客人，十岁的女儿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老板娘开朗一些，看我们是学生，有时钱不够了，老板娘也不说啥。有一回，老板女儿有道作业题不会做，来问我们，我们一群人中只有我成绩还行，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我。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成为众人的焦点呢。我心虚地接过作业本，还好还好，这道题能做出来。
当我讲了三遍，终于给小女孩讲明白时，这帮损友竟然带头鼓起了掌，大喊：“好、好。”小女孩也脆生生地说：“谢谢哥哥。”老板娘也趁机教育孩子说：“你一定要像这位大哥哥一样，好好学习。”
我们结完帐要离开时，看见道哥领着俩小弟过来了。我们站成一排，齐刷刷地喊：“道哥好。”道哥点了下头。
道哥没发话，我们也都没敢动。道哥看我们傻乎乎地站着，骂了句脏话，然后把我们叫过去，开始给我们“上课”。
“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出来混儿，也要守规矩。第一，要讲信用。说到就要做到，是我们江湖人的立身之本。第二，讲究“江湖仇怨，祸不及妻儿”。混江湖是男人的事，借对方妻儿老小来威胁恐吓，不爷们，要脸的人不能这样做。第三，内战是内战，外战是外战，外战永远优于内战。比方说帮会内部要争权，这是内战，自家人的事。如果说这时候敌人来找事儿，帮会面临外战。眼镜，你来说说应该怎么办？”
道哥指着我，让我发表看法。其他人的眼睛也齐刷刷地盯着我，我居然在短时间内第二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搁置争议，调转枪口，一致对外。”我想起历史书上关于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章节，抖了个激灵。
道哥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招呼我们坐下，开始了第五十一次讲述他的发家史。
二
道哥复员回到老家，用安家费开了个店，做些五金生意。那个年代还没有城管一说，生意人最怕的，就是当地的恶霸。当时一个外号“柳条”的混混看道哥不顺眼，隔三差五去找麻烦。柳条是当地一霸，道哥还有年迈的父母要照顾，不想硬碰硬，就忍了下来。但是柳条要的孝敬越来越多，而五金店利润又不大，双方矛盾逐渐升级，约定要干一架。
道哥联络了自己复员回来的战友，他们又叫上了更多的战友，把柳条那伙人揍得满地找牙。道哥一战成名，从此逐步成为北街一霸。
关于干架的细节，道哥没有细说。“你们这些学生娃太年轻，说得太细了怕吓住你们。”道哥砸吧一口酒，继续说：“我讲这个经历，不是炫耀，是为了告诉你们，那些为我拔刀的兄弟，我永远都记着他们。另外，冤有头债有主，柳条他爸妈，现在还在老街上住着，我从来都不去找他们的麻烦。混江湖，就要江湖上的规矩，道哥我就是北街上的陈浩南。”
道哥的酒量并不好，此时已经有些大舌头了，他摆摆手，让我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刚子给我说：“你知道吗，听说那次冲突中，柳条是被道哥捅死的。”刚子很满意我吃惊的表情，继续说所谓的内幕。
在道哥奠定江湖地位的那场乱战中，柳条不知道被谁捅死了。当时大家都打红了眼，柳条身上被刺了好几刀。这件事闹大了，警察介入，如果抓不到凶手就要拿道哥算账，因为命案不破会影响他们的政绩。一个叫毛彪的人很快投案自首，说人是他杀的。
毛彪被捕后道哥多方周旋，把店铺都卖了，请律师，积极赔偿受害人家属。最终毛彪免于死刑，仅判个有期徒刑。后来道哥认下了毛彪的父母做干爹干妈，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故事，我们继续八卦着道哥的经历，回学校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翘了课去周边玩，路过面馆时发现那儿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人群指指点点。我挤进去一看，原来的厨房、厅堂、桌椅板凳，都被烧成了灰烬。听说人也没有幸免，被送进了医院，估计是救不活了。
据说起火时间是在昨夜凌晨左右，原因不明，好像是有些人喝醉了耍酒疯，起了场不大不小的冲突，意外引起了火灾。从此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老板一家人，此事也没有任何下文。
三
道哥依然非常热衷于给我们讲课，传授他的江湖经验。后来我才明白，道哥爱讲课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道哥谈了个对象，是我们学校的女老师，姓李，教隔壁班的语文，刚子就是她的学生。
李老师刚从师范毕业不久，模样一般，身材很好，胸大屁股翘，还总是穿得很清凉，刚子说他每次上历史课就喜欢盯着老师的胸看，班上男生的性幻想对象都是她。
有一次刚子和我正在肆无忌惮地谈论怎么把李老师搞到手时，道哥从我们身旁路过，听到我们谈论的内容，给我们一人来了一脚，骂道：“混小子，说什么呢，那是你们老师，两个精虫上脑的玩意儿。再让我听到这些，老子把你们阉了。”
我们诚惶诚恐地道歉，道哥这才满意地离开。
我们如此恐惧是有原因的。
大约半年前，道哥有一回去找小姐，完事后俩人聊天，道哥当然没有劝她从良，只是随便关心了几句，没想到引出了小姐的伤心事。原来有一个嫖客特别变态，还经常拖欠嫖资，由于这人在当地有几分势力，小姐也是敢怒不敢言。
道哥知道了这件事后，找到了那位嫖客，两人具体的交涉过程不清楚，反正最后那哥们偿还了嫖资，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道上传言上那人差点被道哥废了，下跪求饶才保住自己的生殖器。
这件事后不久，道哥就和李老师勾搭上了，两人简直是干柴烈火，奸夫淫妇。值得称道的是，道哥从此再也没有找过小姐，也没有和其他女性保持暧昧关系，一心一意地对待李老师。我们经常能看到两人手牵手在校园里散步，然后钻进小树林里亲热一番。
我们在三楼教室的窗口那儿兴奋地偷窥着这一切。李老师和道哥从小树林里出来，两人来到门口，平时作威作福的保安此刻像条狗一样，猫着腰打开门，恭送道哥出去。
送走道哥后，李老师回教室辅导学生，学生正面临中考，所有初三的学生都要加一节晚自习。我们清楚地看到，李老师扭着屁股，风情万种地往回走，那两名保安，一脸猥琐的样子。
李老师回到教室，很快听到隔壁班传来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学生们起哄要李老师讲讲是怎么和道哥走到一起的，没想到李老师真的讲了。后来我听了刚子转述，当然其中少不了添油加醋。
据说李老师在师范学校念书时就很开放，谈过好几个男朋友，其中一个还追到我们这儿来了。某回李老师正在被前男友搞得不胜其烦，正巧道哥路过，道哥向来瞧不得欺负女人的男人，仗义出手。前男友看来了这么个彪形大汉，顿时萎了，一溜烟地跑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老师和道哥以此结缘，走到了一起。
四
有一次我路过面馆遗址，那儿已经建起了新的店铺，是卖运动用品的，据说老板是道哥乡下来的表弟。道哥此时正和李老师腻歪在一起，把我叫过去，问：“听说你搞对象了？”此刻李老师正依偎在道哥怀里，眼睛却在看着我。
我愣住了，李老师并不是我的任课老师，她怎么知道我搞对象的事？
我低着头，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
道哥看到我的怂样，骂道：“一点担当都没有，真不知道人家姑娘看上你什么了？”
李老师维护我说：“明明的作文写得很有文采啊，经常在我们教学组里传阅呢。”
我朝着两人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我就听说道哥被人砍了。
昨天晚上我离开后不久，道哥从店里出来送李老师回家，被人袭击了，道哥为了保护李老师。被砍了几刀，伤得不轻。袭击者跑了，事后道哥的手下开始全城寻人，所有与道哥有过节的商店老板都胆战心惊，最终他们被收取了双倍的保护费，美其名曰看望病人的礼金。
道哥知道这件事后怒不可遏，把手下人狠狠训斥了一番。“冤有头债有主。我被人砍了，是我点背，我认。你们找不到砍我的凶手是你们没本事，拿商家撒什么气，显得你们能耐啊？真有能耐就把砍我的那小子找出来。”
道哥的激将法并没有起到作用，凶手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不久北街改造，政府要把这里打造成繁华的商业街。眼看道哥就要发大财，引起了另一位大佬老鹰的不满。老鹰原来是在县城东边的，看到北街这边要改造，想分一笔羹，道哥当然不干了，底下的兄弟更是群情激愤，嚷着要把老鹰揍成小鸡。
底下的兄弟可以冲动，道哥不行，他清楚，老鹰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不是自己一个北街街霸可比的，但是要把到嘴的肥肉让出去，自己的江湖生涯也就结束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约定地点，准备拼个你死我活。为了壮气势，我们这群学生娃也都跟着去了。对方大约有三十号人，正等着我们呢。按照江湖规矩，两拨人开打之前必须先寒暄几句。
道哥提着把砍刀，来到对方面前，问：“老鹰呢，不会躲起来了吧？老大可不是这样当的。”说完大笑起来。
对方人群中走出来一人，很客气地说：“我们老大正在包厢里等着您呢。”原来对方在摆鸿门宴呢。
我们这边有人嚷嚷：“少废话，喝什么酒，就在这儿干。”
道哥瞪了我们一眼，说：“既然这样，我就随你们走一遭。兄弟们，你们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听到道哥要一个人赴鸿门宴，我们急了，劝道哥小心对方有诈。道哥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会背后捅刀子的。”
道哥所料不错，大约两个小时后，道哥就满面春风地出来了，大手一挥，带领大家回去了。我们都说是道哥的气质折服了老鹰，道哥哈哈一笑，给我们道出了实情。原来在道哥进入包厢没几分钟，老鹰就收到情报，警察在附近布有眼线，新来的公安局局长准备把县城里的几股恶势力一网打尽。双方迅速决定放下争执，共同对外。
外面的警察一直在等两伙人动起手来，但是道哥和老鹰只是喝酒聊天，外面的两帮兄弟也得到命令，暂不动手。最终警方徒劳而返。
这件事后道哥开始洗白自己的产业，他以合伙人的身份入股了几家商场，底下的兄弟们也都安排了去处，最终得以安全度过这场严打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