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CS
欢迎点击上方“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订阅本公众号。
- 读书会实录 -
近年来,随着法国学者雷吉斯·德布雷的若干论著译本相继出版,国内学界开始对媒介学广泛关注,并不断涌现运用媒介学进行研究的学术成果。复旦大学信息与传播研究中心“新(报刊)媒介史书写”研究团队,通过举办内部读书会的形式,对媒介学的理论视野、学术脉络及应用价值进行探讨。我公号特将读书会主讲报告和交流讨论的文字记录加以整理、缩编,公之于读者,以期扩大并深入对媒介学的学术探讨。
主讲人:黄华
与会者:黄旦,孙藜,詹佳如,郭恩强,季凌霄,周叶飞,董倩,金庚星
时间:2017/3/4
注:该实录根据读书会文字记录整理,全文有删节。
孙藜:
今天我们讨论的是德布雷的《普通媒介学教程》这本书,首先请黄华老师分享她的读书报告。
黄华:
我的读书报告的内容并未局限于《普通媒介学教程》,《媒介学引论》、《媒介学宣言》等书中的提法也有参照和使用,这里做一下说明。读书报告的主标题是《在技术和文化之间——读书报告》,下面开始我的陈述。
德布雷尝试对媒介学的范围做一个限定,但是最终的论述结果是“媒介学不是什么”。媒介学在其他学科止步的地方起步,专注“主义”的生产和扩散,力图还原一个完整的对象,而不是因学科分界而导致的“四分五裂”的对象。尤其是,将长期居于下游的技术、材料与高贵的思想并置,提出一个长期遭到忽视的“常识”:思想只有物质化才能存在,只有通过流露才能持久。
媒介学对“媒介”的考察,并不是局限于单数媒介,而是强调复数媒介的集合概念。德布雷归纳出媒介的四种既不自相矛盾也不互相混淆的含义。这里的“媒介”可以称为设备—载体—方法系统。如何判定何为“媒介”/“中介”?媒介/中介不是一件物品,也不是一系列可以列举的物品目录,不是打上标签、我们用肉眼一眼就可以认出来的物品。它是指运输传播设备中的一个位置和一个功能。在媒介学的定义中,“媒介”、“中介”并不是指媒体或介质,而是指媒介行为,也就是媒介方法的动态整体和介于符号生产与事件生产之间的中间体。这些中间事物类似于布鲁诺•拉图尔所说的“杂交物”,它们是媒介行为,同时又具有社会文化层面的技术性。
每个媒介域都会产生一个特殊的时空组合,决定了一定类型的控制性信仰和组织构建的方式,形成专属于某一媒介时期的集体心态和时代风格。“一个特定的媒介域消亡导致了它培育和庇护的社会意识形态的衰退,使这些意识形态从一个有组织的活体力量衰变为幸存或垂死的形式”,同时也导致了它所眷顾的社会阶层的没落。无论是个体还是社会,在经历由媒介域的转换而来的震荡或平稳过渡后,都会重新产生另一种确信和自我定位的需求。“媒介域”,令人着迷之处就在于,传递技术和信仰形态之间如何建立一种社会契约的关系,以及新的媒介的出现如何引起象征世界的断裂、一种新的对现实的构建又是如何形成的。
媒介学主要关注处于下游的传递工具,聚焦技术—文化的互动关系,就必然要围绕技术的各种争议做出澄清和表明立场。在《普通媒介学教程》一书中,德布雷就提到五个敌意的来源:本体论的二元论、反技术的唯灵论、人文主义的卫道论、知识分子的个人主义、现代主义的世界语。媒介学不是技术决定论者,也非对技术持有乐观或悲观的态度,它只是坦然面对这样一种现实:文化与技术在命运上的骨肉相连在人类产生之初便已被铭刻下来。媒介域的转换带来的是象征世界的断裂,那么更应该激发人们“把技术纳入文化”。
媒介学更多地承认机器的“自主”,在古典人文的“一切与本质有关的事物都与技术无关”和最新的未来主义的“从本质上来说一切是技术”之间,寻找第三条道路,它关注的是工具所具有的暧昧性和可能性。人和工具的关系,同人与自然刺激的本能关系不同,它可以是深思熟虑的。德布雷确信:在历史的进程中,每一种文化都会从可资使用的新发明整体中挑选出最恰当的技术,正如生命体从周围的杂音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我们需要思索的是:明天会发生什么,会有什么样的人产生?德布雷的媒介学面对当下日益模糊的时间深度,它仍然存有“一种把我们的文化变成有组织的记忆攻势的抱负”。
一,什么是德布雷所说的中介?
詹佳如:
我还是纠结中介的问题,德布雷说媒介有两个层面,一个是介质层面,还有一个是组织层面,介质可能指的是比如像书一样的载体,问题是这个组织层面。我理解这个组织,是指介质运输过程中的一个位置,一个功能。组织层面主要是指这个功能。
董倩:
我理解这个组织其实就是一种组织方式,或者统治技术。
詹佳如:
我觉得这个组织是一个动词。在《媒介学宣言》里面说媒介是物质性的组织,组织性的物质。
季凌霄:
组织应该是像教会、学校、机构。
詹佳如:
我们刚才提到教堂,不仅仅是指教堂这个组织,是把技术的那面和文化的那面交织起来的那个功能,我觉得这个组织是这个意思,它是一个动词,它是把两方的东西拉在一起的这样一个动词这样一个功能,而不是机构啊人啊这样的东西,就不是实体。
金庚星:
我觉得都可以,名词动词都可以。
詹佳如:
可是我觉得有区别的,在于回答中介的领域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如果是一个实体的话,那就是在技术这一端,(而不是在连接词中间了)。他在《媒介学宣言》里面就说媒介有两个层面,组织性的物质和物质性的组织。我觉得这两个层面应该不是指两个实体吧,至少物质性的组织是指媒介的一种功能,在这个地方把两端拉在一起的功能。比如为什么印刷术在中国没有引起革命,原因是印刷术在中国没有那种物质性的组织,没有办法起作用。
如果是麦克卢汉的话,那应该觉得这种技术在任何地方都应该有观念的变化,恰恰是有了德布雷的东西,才能解释为什么印刷术在中国不能引起革命。如果按照麦克卢汉的观点,是不是在中国和在西欧,有了印刷术就都应该引起革命呢?因为在西欧,它有了那个功能,环境让那个功能发挥出来了,在中国没有那种组织功能。
金庚星:
这个就不仅仅是技术的物质面可以完成的。
黄旦:
德布雷讲MO(有组织性的物质)和OM(有物质性的组织),OM指的是什么?
詹佳如:
大家现在觉得它也是一种实体,我觉得是一种功能。
黄旦:
黄华提到“实践性运作”,其基础是两个层面:MO和OM。詹佳如更多是在实践运作层面来看组织,如果这么来理解,等于是把MO这块取掉了。
周叶飞:
所以德布雷在书里面经常会讲到印刷车间,各种实体。按照黄老师所说的,(MO和OM)两者是统摄在一起的。所以,黄老师的问题恰恰是我们理解这个书的关键,媒介究竟指什么?我读下来,都是从麦克卢汉这个维度上来读。
詹佳如:
麦克卢汉就认为技术,哗地一下,就过去了(到文化了)。
黄华:
麦克卢汉是将技术本身带来的讯息,没有讲功能和位置。
詹佳如:
麦克卢汉是说我们有印刷媒介我们就能有革命,现在德布雷是说,印刷媒介必须在一个环境当中激发。
黄华:
它必须和其他媒介之间的互动,产生一种关系才会激发出一种行为和功能。
詹佳如:
对,我说的组织是在这个环境里面,让其他东西得以碰撞的力量。
詹佳如:
这一句我也没有办法理解,第一页的这一句:“在媒介学的定义中,‘媒介’、‘中介’并不是指媒体或介质,而是指媒介行为,也就是媒介方法的动态整体和介于符号生产与事件生产之间的中间体。”他说这个媒介是指媒介行为,那么在连接的过程当中是一刹那的动作,或者是那种交织。
黄华:
你抽出的这句话,和德布雷说这个话的语境要做一个澄清。在《媒介学宣言》里面,他是要跟符号学做一个区分和批评,因为符号学是拘泥语义层面的东西,他这里就突出媒介学不像是符号学那样的研究,突出的是媒介行为,语义之外的东西,符号生产是符号学内部的语义的一个层面,事件生产是由符号所引发的这个事件,媒介学恰好是在中间这个区域,他要做这样的研究,我是这样理解。
孙藜:
可不可以这样来理解?德布雷与符号学有着很大的对话成分,例如关于奥斯汀的“述行性行为”,仅仅研究如何从说到做是不够的,而他的MO和OM结合起来其实就是告诉我们:说如何就是做,说的过程怎么就是做的过程。
詹佳如:
也就是说,你说的“说就是做”的过程,就是技术和文化在中间互相作用的过程?
孙藜:
当我们这么说的时候,要很小心是否是在“技术”与“文化”之间做二分,我在读德布雷的时候,联想到波兹曼的那本书名的副标题——“文化向技术投降”。
黄旦:
这里就是二分的。不能想象为一个是文化,一个是技术,这之间它们是无法区分的。如果我们再用一个混沌的说法,德布雷所谓的中介就是一个漩涡。漩涡里呈现出来的东西,就是怎么搅和而成的。
詹佳如:
那是不是对德布雷来说,除了媒介化也就没有技术和文化?
黄旦:
就是媒介是怎么渗入到文化,文化又怎么渗入到技术,所以塑形性语言,你说是语言还是行动。看上去是在讲文化,文化又会带来你的行为,你不能把两者切分得很清晰。
黄华:
所以,佳如之前讲的技术—文化中间的连字符,可能既有技术又有文化,不能把它分成两端。
二,“媒介即讯息”与媒介学区别是什么?
季凌霄:
我觉得跟英尼斯或麦克卢汉比起来的话,他们有一个明显示的走下来的中间的变量(英尼斯的时空平衡,麦克卢汉的感官),但是德布雷的话感觉没有这样一个变量,他好像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概括在里面,比如说地理环境、感知、具体的物质载体、组织结构,所以感觉比较模糊。
孙藜:
我倒是觉得德布雷的表述和思路是清晰的。这本书是一个授课教材,有着非常强的论战色彩。他所论战的对象就是那种纯粹在观念世界中推演的方式。所以我们也才可以看到,这本书的结构安排,在前面讲过了方法论之后,撇开基督教研究部分(他自己建议阅读时也可以越过这部分),第六章首先就是《“观念引领世界”是否正确?》这里是加了问号的,也就是说,不能粗粗地说观念引领世界,而是要问:这何以可能?由此就要切入媒介学这个“社会思想的物理学”。然后接下来是《载体的活力》和《媒介域》,这三章构成了他观点展开的核心论证部分,都是针对“观念中心论”的。
黄旦:
德布雷跟麦克卢汉的区别究竟是什么?刚刚讲德布雷批评麦克卢汉,其批评观点是什么?比如德布雷批评麦克卢汉简单化了,那整体性和不整体性又如何?为什么要批评呢?德布雷的媒介研究,相较麦克卢汉,差别是什么?没有这个辨析,德布雷的论点是读不出来的。
金庚星:
我认为这两者的立足点还是不一样。当我们讲麦克卢汉和英尼斯时,他们关心的问题还是在于媒介/技术对人的感官,或是对社会组织的影响,他们的立足点都还是媒介/技术;而德布雷的立足点既不是媒介/技术,也不是文化,而是技术与文化之间的一种中介状态、是一种共在且互相显现的关系。
詹佳如:
德布雷批麦克卢汉,在《媒介学宣言》中是以“媒介即讯息”这句话开始批的。他说,媒介和讯息之间,这句话没有说明任何问题,好像媒介和讯息之间不存在任何东西。麦克卢汉和德布雷所说的媒介就不是一个东西。
黄旦:
这个说对了,两个人说的媒介不是一个东西。
詹佳如:
麦克卢汉所说的媒介,应该是指媒介作为一种技术。
黄旦:
德布雷所说媒介是什么?
詹佳如:
他应该指的是媒介与讯息之间的连接线。
三,媒介学与媒介化(meditization)的区别是什么?
金庚星:
就刚才黄老师说到的一点,关于德布雷和媒介化的问题,我还是有些疑问。我们现在如何理解媒介?可以看到的包括德布雷是一种路径、然后媒介化是一种,包括技术哲学。我是觉得媒介化在理解媒介的时候,它是把,包括我们看到施蒂格·夏瓦(Stig Hjarvard)的那篇文章《媒介化:社会变迁中媒介的角色》,当他这么来表述,把媒介放在社会变迁中来理解媒介这个对象的时候,他是把媒介看成是一个行动者(Agent),所以说他这样看的时候,媒介还是他的一个出发点,在这一点上,他和麦克卢汉或英尼斯是一致的,是从媒介自身的技术特质出发,而不是媒介跟文化、或跟人的感官、或是跟社会组织,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在的关系,不是从关系的角度出发,所以在这一点上,媒介化在理解媒介的时候和麦克卢汉、英尼斯的出发点更接近一些。
包括欧洲做媒介化研究的这一学术群体在讲这个理论概念时,是把它看成是一个元过程,是跟商业化、全球化和个体化并置的现代性层面上的元过程。那他既然讲它是一个元过程,或将媒介看成是行动者,去考察它在社会变迁中的角色的时候,它是有很强的时间维度在的,有变迁的预设在里面。德布雷这里面,我觉得即便他讲到了共产主义和基督教传播的故事,但他的关注点不在于媒介如何驱动二者传播的过程,他没有很强的现代性意义上的时间或变迁的维度,他关心的是人类社会中技术和文化传承间的共在现象。
黄旦:
你讲的有些道理。其实从我感觉上,媒介化实际上它主要还是讲大众媒介。尽管我看到的它说媒介可以分为四个层面,包括阅读的方式、感知的方式、受众接受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但是这种都是从大众媒介开始。这就你讲的跟现代性有关。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从我的感觉上,他主要指的是一种体系化、制度化的东西。制度跟制度,不同制度之间的,类似于社会系统论里面不同系统之间如何发生关系,只不过他站在媒介系统来看,怎么样影响,或者跟其他系统之间也发生交互的关系。
这跟德布雷也是不一样的。德布雷不是在组织层面或系统层面来讲。与其说德布雷也会讲系统,如果我们把他的媒介域或媒介看成是一个复数,它是指的中介化形成的整个功能。其实就讲的是这个东西。所以他说是功能或一个位置,就在那个位置里面所形成的整体的一种呈现。他无法用某一个单个来解释。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也有媒介化的那种(维度),但这种媒介化,就像你讲的,它不是站在大众媒介的角度怎么去交汇那个东西,而是他是把这些所有的东西都看成是一种媒介,包括政治组织机构。实际上他讲的是一种结构性的东西、物质的东西都在里面,他是这么来理解,所以跟媒介化还是不一样。
四,怎么运用媒介学?
郭恩强:
如果按照德布雷研究媒介的思路,我们在做相关研究寻找论题的时候,是否要寻找一个与技术、观念以及具体的机构都相关的论题,换言之我们研究“媒介”的落脚点是否一定要落在这几个要素的相互关联上?比如黄老师此前研究的晚清革命与报纸的问题。按照德布雷的研究路径,革命在一定意义上是一个观念,关注的可能是它如何与当时的媒介、机构等相互运作与运动的,那这一路径就是我们研究“媒介”的取向,还是可以作为我们研究“媒介”的最终落脚点?
黄旦:
德布雷的媒介学显然是想做一个理论取向,而不仅仅是一个研究领域,媒介学是在方法论上来谈的。
郭恩强:
按照德布雷给我们的启示,可以重新理解“媒介”的含义,这一含义所指称的中间地带就罩住了诸如报纸等的单一“媒介”形态,而包括了媒介、观念、机构等诸多要素关系的中介地带。
董倩:
王奇生在《革命与反革命》一书中,有篇文章讲革命的观念,如何通过各个刊物的宣传及几个党派的党际互动,发生互动、歪曲,革命的观念如何获得正当性,反革命、不革命如何被污名化。
郭恩强:
王奇生的研究主要还是在革命话语,革命话语、反革命话语是如何在报刊上呈现的,德布雷意义上以及我们所讨论的“媒介”不是话语呈现层面的,按照德布雷的思路,他在探讨革命观念时,他更多是从有多少出版社、多少书籍以及其机构网络是如何相互运作的着眼的,表现得可能更“物化”一点,以他的说法,是“更为彻底的唯物”。
黄旦:
比如说印刷技术在里面是如何起作用的,印刷技术如何来运作,跟革命是什么关系,这些不在王奇生研究的视野里。我们所讲的媒介化,不是综合,或者复杂本身的问题。媒介学只谈一个层面也是可以,不能把媒介学看作是因为各个方面都要来做,所以才是媒介学。我也可以从德布雷角度,把其他层面省略,只讨论媒介的一个层面,技术的一个层面,也是可以谈的。
董倩:
那其他的层面如何体现出来或者……因为总归是个综合的东西。一个文明状态。
黄旦:
我们做一个研究不一定面面俱到,说到机构组织、介质、然后说到观念或者象征,不一定都要涉及到。所以如果把德布雷的媒介学读成是,原来研究都是单向的,我现在是多层的,如果是这样,就不在德布雷的层次上。
董倩:
德布雷还是有特别强调的东西,比如物质如何影响非物质。
黄旦:
这个显然也不是德布雷要讲的,简化了媒介学。
董倩:
那要来怎么用媒介学?
黄旦:
你需要理解德布雷讲的中介。从哪个点切入进去关系都不大,从内容切入,从媒介自身切入,还是从组织机构切入,问题都不大,德布雷的媒介学只是给你一个方法,一个视野。千万不要因为是媒介学,所以要像德布雷那样摆开来,组织机构是什么,媒介技术是什么。根本的问题是德布雷是如何来理解媒介,为什么是这么来理解媒介。德布雷把媒介学看成是一个序列,或者非序列,他想说什么?如果这些把握不住,那我们就被面上的东西给牵绊住了。
[版权声明]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未经许可,请勿转载(个人转载不在版权限制之内)。如公开出版机构需转载使用,请联系作者本人获得授权。
[引用声明]本文为内部读书会发言整理稿,请勿直接引用。如有引用、参考需求,请与学术团队或发言者联系。
想了解更多精彩内容?请点击右上方菜单选择“查看公众号”并进入“
查看历史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