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家长普遍有教育焦虑。
中小学课业压力大,课外教辅生意红火,学区房在涨价,大学在扩招,而学历却在贬值,就业困难,一边是延迟退休,另一边却是年过35找不到工作,还有不少硕士在送外卖……
昂贵的家庭教育投入和无效的教育产出,就像一场单相思,它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景。
前阵子两会上,政协委员、无锡某高中的唐校长回答记者问题时讲了他对教育真谛的理解:
学生没有分数,就过不了今天的高考;但如果只有分数,恐怕也赢不了未来的大考。教育只关注升学率,国家就没有核心竞争力。分数不是教育的全部内容,也不是根本目标。
我想大多数人都认同,也真心希望如此。
唐校长接着说:
好的教育应培养终身运动者、责任担当者、问题解决者、优雅生活者,让孩子们以健全和优质的人格赢得未来。
这话也深得人心,我看到有各种公众号自媒体转发说唐校长教育观非常正。
但我有个大大的问号,我甚至奇怪大家对此没有有疑问。
既然有「问题解决者」,为什么没有「问题提出者」呢?
承担责任、解决问题有价值的,但这个价值,可以不需要考究「问题本身是什么」吗?
如果只有解决问题,才算承担责任,那我们显然对「问题是什么」有点不负责任。
若社会没有「问题发现者」的容身之处,我们经常讨论的「问题意识」又是什么?
那些你以为「是问题的问题」又是谁告诉你的?
消失的「问题提出者」
统一的教育和文化宣传给我们制造了一个误会。它导致今天的中国人,几乎都是自觉或不自觉的「唯物主义者」。
简单讲,就是我们认为眼见为实、实践出真知。认为我们可以直接认识客观世界,从书本上学到的是客观知识,客观真理,历史的发展有必然的规律。我们认为成功者必正确、社会在进化、适者生存……
当然这个话题太大,以后可以单独细说。
总之,在我们多数人的世界观里,「问题」是明确的、是被给定的。
「问题」本身是不需要也不应该被质疑的。
去解决问题,而不去确认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不只问题是确定的,连答案都是标准的统一的,前人早就给出的。
很多人把「问题提出者」当做麻烦制造者、抬杠者、负能量的、不团结不和谐的或只懂抱怨不去实践的空想家等等。
(这是我们文化的特色之一)
如此一来,问题提出者就会变得刺眼,甚至变成有待解决的问题。
毕竟当一个社会有一直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了避免尴尬,总可以解决提问题的人。
真正的「问题提出者」逐渐销声匿迹。
我们认为社会就像一辆路程规划近乎完美的车子。
于是这车子只需要油门,不需要刹车、也不需要转向。
(所谓的道路自信)
每个人的角色是社会的燃料,人不决定方向。因为方向已是完美。
人不需要反思,因为原本的想法、原本的规划早已天衣无缝。
于是发展是硬道理,发展的问题,只能靠发展来解决。
如此说来,汽车上路后出现的任何问题,都只能靠继续开车来解决?
有些道理一撮就破,荒谬到,你都搞不懂当初它是怎么说服你的。
显然,一直以来说服你的并不是道理本身。
因为经过长期灌输式教育,「问题意识」几乎被根除。
经过流水线教育一顿操作后,所有天生的好奇宝宝都变成真理的复读机和教条主义者。
我们的智慧,通常不过是面对「给定的问题」如何处理的智慧。既然给定的问题是,「不发展是唯一需要处理的问题」。
那么当然,我们可以扔掉方向盘和刹车,只管踩油门。
不要逼逼,不要抱怨,要踏实肯干,要团结,力往一处使,这样未来就会好的。
简言之,干就完了。
干就完了吗?还是说,只知道干,就真完了?
有没有想过,为啥我们一遇到问题,这些问题都不是单个出现,而是成群结队的出现?
总是牵出萝卜带出泥,把那些根深蒂固的历史悠久的问题牵出来。
一些事实总在提醒你,不论表面上的问题怎么变迁怎么应对,有些根本的问题,你早就知道,它们从未解决过。
去看媒体新闻,长期以来它似乎总在两种情绪之间强烈地震荡摇摆。
一种状态是:一切大好且越来越好,所有问题都是小问题都会过去。
另一个状态是:完了,全完了,问题又排山倒海,新仇旧恨一起来,过去的问题从未过去。
那,你说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芯片卡脖子、各行业系统性的卡脖子、教育焦虑、低生育、地产泡沫、内卷……一个个问题咋就集体冒出来了?
此时,一定还有人会跳出来告诉你,发展的问题只能靠发展来解决。再不然,就跟你说现实没有完美……
哦?然后我们要干嘛?
不出意料,他说的还是同一句。
干,就完了。
方案华丽,问题低级
各种问题的出现,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不够担责?不够团结??发展还不够?
就因为我们是还在中等发达阶段?所以只要社会更发达,这些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显然,有很多人真是这么相信的。
我们在实践中使用的智慧,一直就像应试那样,属于做题的智慧。
我们早就不在考试,却依然拿社会的发展,当做有标准问题和答案的考试。
可怕的不是「小镇做题家」,而是走出小镇走出了校园,经过了多年工作和社会捶打,即使居于高位,绝大多数人还在不自觉的「做题」,从不认真「提问」。
这种惯性很可能伴随终身、并且不易被察觉
(比如这位校长的教育理念)。
于是我们总能看到,解决问题的人很多,整个社会甚至有以抢答速度和方案的华丽为荣的倾向。
热衷技巧,不懂深思;重视聪明,轻视远见;崇拜口才多于真知。
可以对简单问题,产生出华丽浮夸的解决方案,却不会问一个更质朴却本质的问题。
到最后能提问题的人,永远是特定的极少数人。出于自身利益,
极少数人垄断了「问题」。
被给定的给死的「问题」根本上决定了「问题解决者」的思考层次,以及他们能解决的问题在什么层次。
结果,无论解决方案多么华丽,它要解决的问题却锁死在低层次上。
华丽的解决方案,掩盖了问题的低级。
垄断了提问,本质上就是掐断人和整个社会的自我反思。
是对人的思维设置上限,制造熔断,锁死思考。
我们不需要发现问题,只需要去抄题,把别人的答案拿来用。
当别人不允许你抄题的时候,卡脖子了,就愤怒了,瞪大眼睛责怪别人耍流氓。
我想到《三体》的故事,三体星人为什么能锁死地球的基础物理研究?他们只是对观察设备进行捣乱,让所有观测得不到正确的信息,基础研究也就无法深入。
同样的道理,
如何锁死一个人的思想成长?
就是不断告诉他,你过去所想都太对了!它是放之四海皆准且永恒唯一的真理!
你10岁时提出的问题,对人生的设想,简直完美!于是你这辈子剩下来的日子要干嘛?
就是坚定不移,干就完了。
假设你活了100年,那么90年的实干,技能肯定会熟练,但它是重复无聊的,它会
迫使你的解决方案发展出额外炫技的成分
。
可是这些方案所解决的,都是你10岁时那个低层次的问题。
即便干到死、即便再勤奋、方案再炫丽,它呈现的心智也就是10岁的心智。
技能熟练,但心智低级。
这就是当一个人只能把大量精力投入低层次问题解决的必然结果,也是一个人常常实践却很少反思的结果。
对一个社会而言,几乎同理。
一个社会的心智,发展程度,往往就表现为它是否开放,是否还有「对问题的敬畏」,是否还在认真提问。
否则你纵有最强大脑,一个社会纵有一批智库和专家,它一定是浪费在一些无聊的炫技上,无法上升到拷问本质的哲学层面。
「问题的停滞」才是你成长的终极天花板。
问题停滞了,技能却越来越熟练,乃至不得不炫技,在竞争中越来越花枝乱颤。
而这就是「内卷化」,即,低水平的复杂化。
自指自驱
学校教育如何才算成功,总有个标准吧?
如果你经过学校教育,遇到问题依然还得回来受教育,那教育就没有达到目标。
那目标是什么?就是让你可以自我教育。
就像如何造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如果你造出来,它还要人来开,显然不能算数。
当它不需外人指导,就可以安全上路,才能算是完全自动驾驶成熟了。
一个人完成教育的特征是:完备的自指性、自驱性。
人类在所有动物中都是极其特殊的。
牛羊生出来不一会就能走了。但人一出生就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空白。
我们用较长的婴儿期弥补先天不足,再用更长的文化教育填补后天空白,以便一个人能在社会自立。
可是人面对的社会,它不像动物面对的那个自然世界,变化极快。
以灌输标准答案的方式培养人,无异于刻舟求剑。
你拿到了很多标准答案,可问题早就变了;你毕业了,可行业可能都没了。
教育不应该只在船上画一条线,告诉你剑在这里,然后,干就完了。
它还应该教会你,去定位问题,去划船。定位,就是自指;划船,即自驱。
教育在本质上所要达到的目标,有且只有一个,就是培养能主动自我教育的人。
其他堆在上面的答案,包括承担责任、解决问题、终身运动、优雅生活,以至于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说法。
这些华丽的答案反而是因为我们对教育本质的低级理解,必然产生的额外炫技方案。
(请回想上一块:方案华丽、问题低级)
是因为问题太低级,以至于你的标准答案太苍白太无聊,还不得不自己额外发明一些华丽的表面说法。
显然你观察一下你周围所有受完教育的人包括你自己,几乎没有一个是达到唐校长的标准的。
考察一下历史上大部分伟大人物,你又会吃惊的发现:
孔子、苏格拉底、佛陀、伽利略、爱因斯坦……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有弱点和缺点。
他们生活也不优雅、也不一定承担责任、解决问题、甚至个性乖张、脾气暴躁、身体也不健康,而他们却创造了历史。
基本上没有人符合唐校长定义的这种「完人」,唐校长自己也是这样。
而且这个「完人」其实是不完善的,因为他没有「问题意识」,不具备完善的自省能力。
它把教育最本质的因素去掉了,用额外炫技的许诺来包装。
把这个当做教育真谛,相当于给你一个不切实际的承诺,一个美丽却虚假的泡泡。
因为教育的真谛,就是培养一个具备完善自我教育能力的人。
而所谓完善的自我教育能力,说到底是什么?
自我教育能力,其实就是反思能力。
反思是什么?
这个词已经用烂,却很少有人真的理解。连同被用烂的还有「批判性思维」「独立思考」等等。
反思,即反过来考察自己的「思考过程」。
反思是指向自己的,给自己的思维过程做问题检查,它有「自指性」。
而且,反思一定是自己驱动的,主动的去做,它有「自驱性」。
非要别人来逼你反思,那是反思能力不够充分。
为什么需要自己驱动自己,去检查自己的思维,去反思?
当然是因为对一切现成答案保持质疑,有「问题意识」。
若教育真谛,没有把「提问」作为关键,它也就阻止了人和社会的反思。
解决问题的人很多,认真提问的人太少。
垄断了问题,也就控制了你。
剧场和内卷
内卷是现在经常提到的词。前面提过,内卷的本质是:低水平的复杂化。
对此有一个比喻,「剧场效应」。
就像在一个剧场,第一排观众突然站起来。第二排观众视线被阻挡,也只好站起来。再后边的观众最后也都站起来了。最后大家谁也没捞到好处,却从舒服的坐着,变成被动的站起来。
你听起来,它的意思类似零和博弈、军备竞赛。
高考是典型的内卷现象
,全社会付出巨大成本,只为选拔出通过窄窄通道的惨胜者。输家全力以赴,免不了全部输光;赢家侥幸得胜,但也不过是惨胜,代价过于惨重。
小孩子一周七天,一天十二小时学习,刷题,把上兴趣班变成职业生涯,真学到了与巨大投入相称的知识、经验和智慧吗?这些时间有没有更好的用途?他们来不及想这些。他们只是为了战胜同样一周七天、一天十二小时学习、刷题、、把上兴趣班变成职业生涯的同学。
一直在争分夺秒的人,是没有机会独立思考的。
赢了,代价巨大,输了,全部白干。军备竞赛能把正常人逼疯。
为啥感觉,我们好像更容易内卷?
一些人可能就会回答:是因为我们的发展还不够充分,这是发展阶段必然遇到的。
那,怎么解决内卷?答:干就完了……
抱歉,以上全错!
真正的原因是:评价标准和价值取向过于单一。
比如教育的评价标准,几乎只剩下分数和学历。于是层层捆绑,没有好分数考不上好学校,没有高学历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好工作收入低、生活难。
只给你留一条极窄的惨胜通道,所有人要往里面挤。
为啥评价标准、价值取向单一,更容易造成内卷?我们拿经济学来举例。
某地市场上有且只有3家店,一家卖菜、一家卖肉、一家卖米。他们都会活的挺好。有天市场管理员说,米是最好的要鼓励卖米,给卖菜和卖肉的加收惩罚性税费,逼得他们只好改行。于是市场就变成3家米店,他们用促销、恶性压价等手段来打击对手,竞争日趋激烈,但收益却越来越低。
按照市场的逻辑,分工与合作才会促成繁荣。
工商业自由市场的逻辑,会倾向于鼓励独立思考、发扬人的个性和优势、鼓励一个经济体去发展「比较优势」。
而评价尺度单一的社会则会压抑个性、排斥异类、塑造价值观趋同。
于是在这种单一评价体系的市场,所有人往一个地方挤,其他行业枯萎,而本行业内卷。
比如当所有人都认为房地产是唯一稳定的低风险高收益投资时,所有热钱都跑到这里,推高房价。于是其他行业发展受限、房地产蓬勃并绑架了经济。内卷的,当然是普通房奴以及线下商铺,还有大量因为城市化而凋敝的乡村。
最后,连非地产行业也纷纷投资房地产赚钱,实在不行也能降低主业风险。
击鼓传花,贫富分化,城乡二元,一将功成万骨枯。极少数人暴富,多数人高负债,内卷。
内卷就是「同而不和」。
我们总是片面强调人要团结、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殊不知这种团结和思想上的统一,并不都是福报。
它往往演变成一种同质化竞争,千军万马独木桥。
造成社会评价尺度单一的原因,往往和
计划经济、「控制式」社会管理
有关。
当社会存在一个强大的「规划之手」时,它就会把一切可能性缩限在几个确定的有限选择上。
比如过去强大的城市规划,某地只要新出一张规划图、计划新建一条线路,还没开始,房价先涨,预期提前透支。
一贯的「先造城,在有市」思路,使得市场和人心都倾向于「与规划保持一致」。
计划式、控制式的管理,同样消灭了「问题意识」,消灭了人心的动摇,把它确定性的统一起来。
不用提问,干就完了。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价值观很难不单一。即使人心里面有向往多元价值的美好愿望,面对现实,他的实际选择也是单一的。
容易内卷,就是当然的。
从小上同样的学校,同一套标准答案,媒体给你宣传同一种价值正确的主张
,同样在争分夺秒,出了社会都「干就完了」。消灭了提问、反思、独立思考,随波逐流。
当大多数好奇宝宝变成千篇一律的人,怎能不造就一个更内卷更同质化竞争的社会?
实践太多,质疑太少;做的太多,问的太少。
当剧场失火,焦虑的人群涌向唯一一个逃生通道,相互踩踏造成的死伤比火灾本身严重。
当社会只热衷同一种成功的叙事、以权力、金钱论成败,以结果论成败,以成败论英雄。
凡所有的给予他更多,凡没有的还要从他身上夺走。只讲锦上添花,间接落井下石,从不雪中送炭。
只有一种成功,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无疑是让大家置身在只有唯一一个逃生通道的剧场。
社会如此,你不剧场效应,谁剧场效应?
回到开头,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教育?
我说教育的本质目标,是培养一个主动自我教育的人。
最终的落脚,就是塑造一个「自指自驱」的人。
一个在剧场失火了,不是随大流一窝蜂涌向出口的人,而是能灭火,能挖掘新通道的各种各样的人。
一个懂得向自己、向世界提出自己的「真问题」的,会反思的人。
即使提问可能会出错,但绝不会终止提问的人。
因为提前终止了提问,你就会成为只有唯一正确答案的真理复读机。
一群最适合制造内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