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后,收获已毕,劳碌了一年的人们开始专注家庭日常之事,以此消磨因寒冷萧瑟而显得漫长的冬季。用新收的稻米酿酒,等待来年春天享用,是其中一件蕴含了温暖、慰藉和希望的事情。《诗经》所谓“十月获稻,为此春酒”。注者谓:“春酒,冻醪也。冬酿春成。”
北宋年间,一位叫朱肱的退休官员选择以杭州为养老之地,大隐隐于市,自号大隐翁。他闲来无事,写了一本教人酿酒的书。在这部《酒经》里,讲到了冬天酿酒的要义:冬月酿酒,令人抱瓮,速成而味好。
(宋)朱肱撰 《酒经》南宋刻本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酒经》里记载的“抱瓮冬醪”
抱瓮是为了保证酿酒时的温度。冬季在温室里酿酒,需要用毡子、毯子一类的东西围绕在酒瓮周围,阳气盖覆,酒不致受冻。而“令人抱瓮”却给酿酒的过程增加了一丝主观的意味。人们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心底的期待,一瓮酒里贮藏的不仅是今秋的获取,还有对无数个来年的美好愿望。就像《诗经·豳风》里告诉人们的那样:“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古人以酒祝寿,最有名的形象代言人是麻姑,她最早出现在晋代葛洪的《神仙传》里,因为亲历了三次沧海桑田,所以被视为长寿女神。东汉时,一名叫王远的官员曾经和麻姑一起饮酒。他们喝的酒“乃出天厨,其味醇酿,非俗人所宜饮”。凡人喝的话要以一升酒配一斗水,喝了之后会醉很久,而王远因为修道通神,所以可以与麻姑共饮。唐代一位叫李泌的宰相也学王远,宣称自己修道。有一次,有人送了美酒给他,正好有客人,他就拿此酒来招待,对人说道:“麻姑送酒来,与君同倾。”客人被他的神神道道搞得不明所以,直到李泌的仆人过来暴露真相:“刚才送酒的那位侍郎派人来取酒瓮了。”这则记录在《唐国史补》里的事看上去有点像笑话,不过并不影响后来的文人们在诗作里引用“麻姑送酒”的典故,苏轼诗有“麻姑过君急扫洒,鸟能歌舞花能言”,借用的就是李泌这份款待客人的盛情。由此来看明清时画作中流行的“麻姑进酒”的主题,便也可以明白这样的隐喻:能领受这杯酒的人,无论是麻姑的友人还是宰相的客人,都不能说是凡俗之人了吧。
(清)周璕《进酒图》中国美术馆藏
(清)周璕《麻姑进酒图》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藏
清代画家周璕,字昆来,河南嵩山人,后入籍江宁(今南京)。他最擅长画的是龙。康熙年间他把自己画的龙挂在黄鹤楼售卖,标价一百两。然而他这只画龙之笔,也曾经留下了几幅人物。周璕有《麻姑进酒图》传世(右图),她手持葫芦,容颜和美,衣履翩翩,令人产生仙人下凡普降恩泽的期待。相比之下,左图这位手持酒壶的妇人,则体现了另一种凡间的世相。画家对她的裙裾刻画十分细致,而她的脚上穿着的似乎是草屐。这幅画题作《进酒图》,而这位妇人显然不是人们会在宴席上遇到的那些和悦喜庆的进酒、奉酒之人,她自己似乎在某种忧愁当中,也许她已经喝醉了。
由此想到文学史上女诗人的醉酒,李清照似乎最有名。《醉花阴》里东篱把酒黄昏后,《如梦令》里误入藕花深处,《浣溪沙》里醒时空对烛花红,《蝶恋花》里酒情诗情谁与共,《行香子》里酒醒时往事愁肠,《声声慢》里三杯两盏淡酒,《好事近》里酒阑歌罢玉尊空。她在萧瑟庭院中饮醉,在卷帘人的注视下吟咏,她也曾在溪亭日暮,不知归路。然而要论醉得淋漓尽致,游得景象壮阔,唐代女诗人鱼玄机比她还要更胜一筹,且看《江行》:
大江横抱武昌斜,鹦鹉洲前万户家。
画舸春眠朝未足,梦为蝴蝶也寻花。
烟花已入鸬鹚巷,画舸犹题鹦鹉洲。
醉卧醒吟都不觉,今朝惊在汉江头。
在中国古代诗歌史上,既有许多江上赋诗的场景,也数不尽饮酒赋诗的名篇,但是这两首七言绝句还是显得殊为别致,因为女诗人不仅是游,而且还是醉游。尤其是“梦为蝴蝶也寻花”一句,出自《齐物论》庄周梦蝶之境,又带有杜甫“江畔独步寻花”的轻松快意,浑然天成地呈现出一位摇弋多姿、顾盼生辉的江畔美人。她在横渡长江的游船上醒时歌吟、醉来睡卧,飘飘悠悠之间,不觉已从汉江口到了武昌城,又从武昌城绕过了鹦鹉洲,接着重新又绕回了汉江口。这样微醺恣意的旅行,恐怕大大出乎古代读者的意料,无怪乎明人黄周星评之曰“妖冶之尤”。然而今天看去,却自有一番酣畅淋漓的意境。
不过,若要饮初冬的酒,还是需要几分收敛、静穆之心的。“晚来山欲雪,能饮一杯无”的情调,白居易《问刘十九》的意趣,可能更适合这个节气里心怀幽赏之境的人们。
明 梅花仕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属于冬季的《梅花仕女图》,让人想起杜牧有一首诗写《梅》:“轻盈照溪水,掩敛下瑶台。妒雪聊相比,欺春不逐来。偶同佳客见,似为冻醪开。若在秦楼畔,堪为弄玉媒。”献给春天的酒还有发酵的时间,而眼前渐次开启的冬季风景,才是佐饮冬醪的最佳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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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牛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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