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首次大规模借助西夏文来研究汉文古籍的《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对历史文献中误解的习见语词,对语焉不详的名物,对困惑不已的难解问题,可以经过回译的西夏文,起到拨云见日、刊谬补缺的作用。王瑞来根据该书考辨,举了三个例子来证明该书价值,以及拓宽文献训释的特殊路径。
文 | 王瑞来
(《读书》2025年1期新刊)
在《朱子语类》中,弟子记录了朱熹的慨叹:“物才数年不用便忘之。”这一慨叹是针对当时南宋的人已经不清楚跟“烛影斧声”有着密切关联的柱斧为何物发出的。接下来,朱熹具体讲道:“祖宗时,升朝官出入有柱斧,其制是水精小斧头子,在轿前。至宣政间方罢之,今人遂不识此物,亦不闻其名矣。”人类善于遗忘。时过境迁,原本无需解释的日常习见熟知的事物,到了后来就变得费解难晓。朱熹讲的柱斧,只是时间未过百年的近例。如果过去几百年、上千年,对往时的事物无疑会变得更为隔膜。后人望文生义的解释,错误也所在多有。比如我在几部文献中都发现了清人将宋代官僚升迁制度的“止法”臆改为就地正法的“正法”。因此,无论是文献整理,还是在此基础上的研究,今人难解的古代名物像是一只只拦路虎。需要准确解释这样的打虎作业,才能顺利地进行文献整理或学术研究。对于古代事物的训释,前人在文献传承过程中已做过大量工作,许多文献的注疏就包含了训释。在文集或笔记中,也有不少前人的具体记载或考证成果。这些积累都足资我们对古代名物的理解。不过,对于有些名物,前人缺乏涉及,文献不可征。此外,对于前人的记载与考证成果,我们也不能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需要对训释的正误有所辨析,才能用于文献整理或学术研究。对训释辨析的最终定谳,需要有足够的证据。不然的话,往往就会出现心知其误而难以举证的状况。然而,寻觅训释证据,尽管在科技进步的今天,有各种电子版、数据库的存在,已变得相对容易,但依然会遇到文献难征资料匮乏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进一步开阔寻觅视野。最近获赠彭向前《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阅读之下,受到的启发是,在我们通常主要利用的汉语文献以外,历史上存留下来的相关少数民族语种文献和外文文献,也会成为我们理解、训释古代名物的宝贵资源。《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书影(来源:douban.com)
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是曹操、李荃、杜牧三家注本,共有三种残本,均在二十世纪初出土于内蒙古额济纳旗黑水城遗址,后来分藏于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和英国国家图书馆。原本翻译自汉语的《孙子兵法三注》,精通西夏文字的彭向前又将其回译为汉语。彭向前做的并不是无用功。第一,据他与现存《孙子兵法》版本比勘,发现当年西夏人采用的翻译底本,是一个未见著录的未知版本,与现存版本的正文和注疏都有很大差异,对于复原《孙子兵法》正文和注疏具有重要的校勘价值;第二,通过回译可见,西夏文译本形同《孙子兵法》正文和注文的一个新的注疏本,包含了当年西夏人的理解。特别是对一些名物的解说,极为有助于今天的理解,廓清了不少困扰已久的谜团,让我们走出了认识误区。聊举几个《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一书所指出的典型案例,略窥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的宝贵价值。先看两个一直被错误理解的习见词语。清代主持编纂《古今图书集成》的陈梦雷在《赠秘书觉道弘五十韵》中有两句诗:“衔枚趋鸟道,卷甲护岩城。”诗中提及的“衔枚”与“卷甲”都是描述古代行军的常见词。对这两个词,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都有不同的理解。按顺序先说“衔枚”。何谓衔枚?《中国历史大辞典》下卷如是云:“枚,形如筷子,横衔口中,两端有带系于项上,使不能说话。古代行军袭敌时,令士卒衔枚,以防喧哗。”《中国古代军事大辞典》也有比较通俗的解释:“古代军队为防止士卒夜袭时,发出声音,令士卒于口内横含一小棍,称为衔枚。”对于“衔枚”的解释,各种词典基本一致,无一例外,那就是士兵在行军时口含一物,避免发出声音。一般人通常的理解,也没有超出这样的解释。不过,我们看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对《军争篇》杜牧注“晋将毌丘俭、文钦反,诸军屯乐嘉,司马景王衔枚径造之”中的“衔枚”,译作“马唇捆”,意即捆住战马的口唇,而不是限制人的发声。这样的解释似乎更为合理。作为士兵的人有自我控制能力,会服从命令,不必用口塞木棍这样的方式限制发出声音,而马非人,无法听命,会不时发出嘶鸣,只有人为强制。电视剧《三国演义》中衔枚行军的场景(来源:sohu.com)
关于“卷甲”一词,军事科学院战争理论研究部的《孙子兵法新注》也对《军争篇》的“卷甲而趋”一句,按字面之意解释为“卷起铠甲急速行进”。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对这一句,直译作“甲着裾卷”;对《九变篇》李荃注“攻其所爱,必卷甲而救”的“卷甲”,西夏文的直译是“坚甲下卷”。从这两处西夏文的回译,我们可以理解“卷甲”的意思,是指为了便于急速行动,卷起甲衣的下摆。这是合乎情理的,不然坚硬的铠甲如何能够卷起?可见历来的解释都是望文生义。通过西夏文的译文,不仅可以廓清对一些习见的古代词语历来的错误理解,还可以对古代事物获得明确的认识。宋元明历代都广泛使用的神臂弓射程很远,在冷兵器时代威力很大。神臂弓如何操作?是像字面所示,由臂力很大的士兵来操作吗?《孙子兵法》及其注释都不可能对宋代才出现的神臂弓加以说明,在宋代政府文书汇编的《宋会要》中,只有对神臂弓形制的描述,也没有关于操作的具体说明。不过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对“强弓”“强弩”,都翻译为“镫弓”。这就显示,保证远射程的弓弦过于强硬,再大的臂力也无法拉动,只能用脚才能使上更大的劲。那么,镫弓就是神臂弓吗?其实,神臂弓本来就是西夏人发明的。沈括的《梦溪笔谈》中有西夏人向宋朝献神臂弓的记载。因此,西夏人在翻译“强弓”“强弩”时,都是按神臂弓来理解的。由《孙子兵法三注》西夏译文“镫弓”,我们便可以清楚神臂弓用脚操作的方式。神臂弓装填弩箭想象图(来源:chinanews.com.cn)
尽管跟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没有直接关系,熟悉西夏战争史事,又研究西夏文《孙子兵法》的彭向前,在《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中,还旁及了“拐子马”的考证。在宋金战争中,金军使用的“拐子马”威力很大,曾经一度战无不胜。《宋史·岳飞传》载:“兀朮有劲军,皆重铠,贯以韦索,三人为联,号‘拐子马’,官军不能当。是役也,以万五千骑来,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官军奋击,遂大败之。”不过,“拐子马”不见于《金史》的记载。拐子马三马系在一起的作战方式,连清乾隆帝都认为不符合使用骑兵的常识。邓广铭从“拐子”为北宋人习用语词“侧翼”的意思入手,考证出“拐子马”为左右翼骑兵。彭向前则从“贯以韦索”入手,认为“贯以韦索”不是三马相联,而是把骑兵紧缚固定在马上。这是从西夏人的作战方式中得到的启发。《宋史·夏国传》就记载:“以铁骑为前军,乘善马,重甲,刺斫不入,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坠。”我整理的曾巩《隆平集·夏国传》也记载说:“马军用钩索绞联,虽死马上不落。”这些都跟金人作战方式接近,彭向前教授认为金人采取了西夏骑兵的做法。这一考证,从另一个角度补充了对“拐子马”的正确认识,并再次证明了《宋史·岳飞传》以及宋代以来有关“拐子马”的记载完全是杜撰的小说家言。把“拐子马”跟《孙子兵法》联系起来,前贤已有过这样的操作。钱基博先生所撰《孙子章句训义·虚实篇》就述及了“拐子马”。所以说,彭向前结合西夏人战术考证“拐子马”,并非离题,而是丰富了《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的内容。佐藤纯弥执导的电影《敦煌》中,西夏骑兵的作战方式表现为数匹马以铁锁相连,共同发起冲锋(来源:douban.com)以上从《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研究》中拈出的几例可见,对历来误解的习见语词,对语焉不详的名物,对困惑不已的难解问题,经过回译的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都起到了汉语文献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拨云见日,勘谬补缺,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已显神功,同时也开阔了我们的视野。由此推知,在古籍训解方面,汉语以外的相关文献也具有极为宝贵的价值,当时译者的理解,也有可能为我们解读古代语词、名物等提供别具只眼的参考。以汉字为载体的文献,在历代传承过程中,不仅为各个地域的少数民族所移译,还在朝鲜、日本、越南等汉字文化圈范围内广泛传播,其中也有被译作汉语以外文字的,这些译文也有相当大的参考价值。视野扩展开来,甚至这些地域基于汉语的解读,如朝鲜的吏读、日本的训读、越南的汉喃等,也附加有当事人的理解。比如对李白《将进酒》的异文“天生我材必有用”,日语训读连文字本身,都把“才”记作“财”;对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的“不觉”,则训为“忘记了”。这些认识,都有助于我们对古代文献的理解。在世界进入大航海时代以后,不少汉语文献又被移译为各种西文。其实,从古到今,被翻译为西文的中国古代文献,跟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一样,在校勘和训解方面,也一定会显现出特殊的价值。比如被汉斯·海尔曼(Hans Heilmann)在《中国抒情诗:从公元前十二世纪至今》(一九〇五)中翻译为德文的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诗成泣鬼神”一句,回译为中文则是:“当这首诗完成之时,人们听见不朽神灵发出的喃喃赞美将你包围。”我们常说的惊天地泣鬼神的“泣鬼神”,西方人居然会这样理解。西夏文《孙子兵法三注》(来源:chinanews.com.cn)
除了与汉语接近的吏读、训读、汉喃,历代由汉语翻译为少数民族语言以及外文的文献为数不少,由于语言障碍,一直较少被加以利用,大多还处于沉睡状态。一座座向来被忽视的宝山,等待着发掘。期待更多的像彭向前这样学有专攻的学者,将具有较高学术价值的汉语以外语种的历史文献更多地整理出来,填补空白,裨益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