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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冬夜,在我蛰居阿提卡乡间的时候,草草写下这些笔记,是为“阿提卡之夜”。——Aulus Gellius,Noctes Atticae,Praefatio,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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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麦克白》剧中的敲门声

阿提卡野话  · 公众号  ·  · 2019-10-20 00:04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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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托马斯·德·昆西(1823)
译 | 李赋宁
来源 | 《世界文学》(1979)


自我儿童时代以来,我对《麦克白》剧中有一点始终感到很大的迷惑。这就是:继邓肯被谋杀后而发生的敲门声,在我感觉上产生了一种我永远也无法说明的效果。这个效果是,敲门声把一种特别令人畏惧的性质和一种浓厚的庄严气氛投射在凶手身上;不论我怎样坚持不懈地努力,企图通过思考力来领悟这一点,但是多年来我一直不能领会为什么敲门声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这里我暂停片刻,奉劝读者,当自己的思考力和自己心灵中任何另一种能力相矛盾时,绝不要理睬自己的思考力。不论思考多么有用,多么不可缺少,单纯的思考力是人类心灵中最低下的能力,并且也是最不可靠的;但是大多数人却除了思考力外什么也不依靠。这样做,在日常生活中是可以的,但是为了哲学的目的,却是不允许的。
▲麦克白夫人


但是,言归正传,我的思考力并不能提供任何理由,足以说明为什么《麦克白》剧中的敲门声会产生任何直接的或反射的效果。事实上,我的思考力断然宣称敲门声不能产生任何效果。但我心里有数;我感觉到它的确起了效果。我等待着,并且抓住这个问题不肯放,直到更多的知识使我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终于,到了 1812 年,威廉斯先生在拉特克利夫大道初次登台表演,实践了那些替他赢得如此光辉和不朽声望的无可比拟的谋杀行为。

顺便说一下,关于这些谋杀行为,我必须指出,在一个方面它们起了不良的作用,使谋杀艺术的鉴赏家变得口味太高,不能满足于从那个时期以来这个行业里的任何实践。在和他的谋杀行为的浓厚的深红色彩相形之下,其它一切谋杀行为都显得黯然失色。正象一位艺术爱好者有一次曾用一种抱怨的语调对我说,“自从他的时代以来,简直没有任何实践或值得一提的东西”.但是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因为不可能期望一切人都生来就是伟大的艺术家,都赋有威廉斯先生的天才。人们或许记得在这些谋杀案件当中的第一个案件(马尔一家被害)里,当谋杀行为完成后不久,果真出现了与莎士比亚的天才所创造的情节完全相同的一个情节(有人敲门);一切高明的鉴赏家和最杰出的艺术爱好者一看到莎士比亚的这一设想被付诸实践,他们都承认莎士比亚的构思非常巧妙。

▲麦克白夫人


那么,我们这里就有了新的证据,证明我不顾自己的思考力而相信自己的感觉,这样做是做对了,于是我又开始研究这个问题;终于,我找到了使自己满意的答案,我的答案是:在通常情况下,当人们的同情完全寄托在受害者身上时,谋杀是一件令人恐怖、厌恶的粗俗的事,那是因为这件事把兴趣专门投放在我们坚持生存下去这个自然的但不光彩的本能上面;由于这个本能对最基本的自卫规律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一切生物的这个本能都属于同类(尽管程度不同):由于这个本能抹煞了一切区别,并且把最伟大的人物降低到“被我们践踏的一只无知的甲虫”的地位,因此这个本能所显示的人性处于十分卑贱、可耻的状态。这种状态不会符合诗人的要求。那么,他该怎么办呢?他必须把兴趣投放在凶手身上。我们的同情必须在他的一边(当然我说的是由于理解而同情,通过这种同情我们能够体会他的感情,并能理解这些感情,而不是一种怜悯或赞许的感情。在被害者身上,一切思想斗争激情和意图的一切涨落都淹没在压倒一切的恐惧之中 , 立即死亡的恐惧用它的令人惊呆的权杖袭击他 , 但在凶手——诗人情愿屈尊描绘的凶手——身上必须有某种强烈感情的大风暴在发作,嫉妒、野心、报复、仇恨这种感情风暴会在凶手的内心制造一所地狱,我们将研究一下这所地狱的情况。

为了满足自己巨大的、丰富的创作力,莎士比亚在麦克白剧中介绍了两个凶手,正像经常出现在他笔下的那样,这两个凶手具有显著的区别,尽管麦克白思想斗争比他妻子的要大,尽管他不像她那样凶残,尽管他的感情主要是受她的感染而得来的,但是由于他们两人最后都牵连在谋杀犯罪之中,最后势必应假定二人都有杀人之心,诗人必须把这一层表达出来,为了这一层本身的缘故,也为了使这一层与他们的受害者仁慈的邓肯的不冒犯别人的个性形成更为相称的对照,为了充分说明害死他是最造孽的事,诗人必须特别有力的把这一层表达出来,诗人必须使我们感到人性——也就是散布在一切生物心中,极难从人身上完全排除掉的仁爱与慈悲的神圣性格——已不存在,消失了,熄灭了,而被恶魔的性格所代替。鉴于这个效果,已在对话和独白本身里惊人地达到了,它最后又通过我们所讨论的那个手段而趋于完善;这个手段就是我现在要请求读者予以注意的东西。

▲麦克白夫人

如果读者曾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女儿或姐妹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他或许曾注意到在这样一个场面,最感动人的时刻就是那一刹那,当一声叹息和一丝微动宣告暂停的生命又重新开始了。或者,如果读者曾到过一个大都市,那天适逢某位举国崇拜的大人物安葬,灵车以隆重的仪式运往坟地。这时读者偶然走近灵车经过的道路。当时街上一片寂静,行人绝迹,日常事务暂告停顿。在这样的气氛中,如果读者曾强烈地感到那个时刻占据人们心灵的深刻的关切——如果他又突然听见嘎嘎的车轮声离开那个场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同时宣告那短暂的幻影消散了,他会意识到他对人间日常事务暂时完全停顿的感觉,在任何时刻也没有象当停顿结束,人生各项事务突然又重新开始的那一时刻那样强烈,那样有感染力。一切施加于任何方向的作用可以用反作用来加以最好的说明和衡量,更好地为人们所理解。现在把这个道理应用到《麦克白》剧中的情况。在这个剧中,正象我说过的那样,诗人必须把人性的退场和魔性的上台表现出来,使人们能够感觉到。另一个世界出现了;诗人把凶手们置于人间事务、人间意图、人间欲望的范围之外。他们的形象改娈了:麦克白夫人“失去了女性 (unsexced)" ;麦克白忘记自己是女人生的;两人都符合恶魔的形象;魔鬼世界突然被显示出来了。
但是这一层应该怎样表达,使人一目了然?为了使另一个世界出现,我们这个世界必须暂时消失。诗人必须把凶手们和谋杀罪与我们的世界隔离开来——用一道极大的鸿沟把他们与人间日常事务的河流相切断一一把他们关闭、隆藏在秘密、深奥的地方;诗人必须使我们感觉到日常生活的世界突然停止活动——入睡——精神恍惚 - 陷于可怕的休战状态;诗人必须把时间毁掉;取消与外界事务的联系,一切事物必须自我引退,进入深沉的昏睡状态,脱离尘世间的情欲。因此,当谋杀行为已经完成,当犯罪已经实现,于是罪恶的世界就象空中的幻景那样烟消云散了:我们听见了敲门声;敲门声清楚地宣布反作用开始了;人性的回潮冲击了魔性;生命的脉搏又开始跳动起来;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世界重建起它的活动;这个重建第一次使我们强烈地感到停止游动的那段插曲的可怖性。

▲麦克白夫人


哦,伟大的诗人! 您的作品不象其他人的作品那样,单纯是,仅仅是伟大的艺术品; 它们还象自然现象,象太阳和海洋,星星和花朵: 象霜和雪,雨和露,雹暴和霹雳。 学习您的作品,我们必须使我们自己的思考力和理解力完全顺从您的指挥,我们必须完全相信您的作品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太少,相信您的作品里没有无用的或不起作用的东西——而且我们还必须完全相信,我们在发现您的过程中前进得愈远,就愈能看到许多证据,证明在粗心的读者看来仅仅是偶然或巧合的地方,有您的精心设计和前后呼应的安排。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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