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晃动,我和爷爷的影子随之晃动,人便以为自己也在摇摆。那屋子瞬间成了一艘船,载着我和爷爷,以及可恨的暑假作业,不知要开到哪里去。
这是真实故事计划的第
201
个故事
一
十年前的一个夏夜,爷爷陪着我离家出走了。
月夜下,我和他走到一座桥上,我告诉他,我累了。四周有恼人的蝉叫,从田野刮来凉风,风中是肥料的味道。他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点头同意。他带着我靠着水泥护栏坐下,拿出军用水壶,让我喝水。
“爷爷,这世上所有的父母都像我的父母一样吗?”
“当然不是,他们有些比你父母好,有些比你父母还要坏。”
桥上不时有车辆经过,我和爷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这时候我看到远处有一个黑影朝我们这边走来,打量许久也没摸清楚是谁。突然,爷爷爬起身,拿起地上的水壶,拉着我往桥下跑去。桥下是河,但从岸边延伸出去了一块泥地,可以站人。爷爷要我蹲下,示意我小声说话。我声音抖动着问他:“是不是来了什么坏人?”他告诉我:“是你爸。”
桥下无风,又不知道我爸到底走远没有,两人憋出了一身汗。在那股闷热当中,我竟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图 |《菊次郎的夏天》剧照
那次离家出走,起因是爸妈说我作业没写完、学习不认真,不让我游泳,还把我关在了家里。
我和他们越吵越凶
,最后离家出走,并且带上了爷爷。
某种意义上,那次是我和爷爷正式向父母宣告,在这个家里,我们属于一个阵营。自那以后,父母便开始提防起爷爷,隔三差五在饭桌上一顿讥讽,说这孩子以后要干什么抢银行的坏事,你老头跟着去提钱,我们也都不拦。
父母将我与爷爷之间的关系理解为独生子女家庭中一种简单的溺爱关系,但其实远不止这样。这要从这份关系的形成讲起。
1997年,奶奶去世,是自杀。一个下着暴雨的日子,她爬上二楼,拿起一瓶爷爷刚放回去的农药一饮而尽,迅速便没了气息。爷爷到今天都没将此事放下,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原因能合理解释奶奶的自杀。他时而怪罪自己,将奶奶的死归罪在自己身上;时而又开导自己,认定自己从未对奶奶不好。奶奶死后,不管何人相劝,爷爷都未再娶。
同一年,他儿子来问他要5000块钱,含糊交代说要做一笔生意,承诺说到时这笔钱起码能翻三倍。爷爷信了,他拿出本打算用来修缮房子的钱,给了他儿子。事后,他才发现,所谓的生意其实是一笔赌博交易,而所谓的翻三倍最终变成了血本无归。为此他曾想过要揍儿子一顿,他在吃饭时隔过桌子俯身冲上前,要去扇儿子一个耳光,可很容易地,他就被推了回来。毕竟他还是老了。
都是在1997年,爷爷的妻子死了,儿子变得陌生了。那家庭之外呢?所有的流言都将奶奶的死指向爷爷,这家庭之外的世界,自此对爷爷充满了恶意。爷爷孤立无援了。
二
第二年,我出生了。
我小时候,家里经济情况极不乐观。2004年,我爸爸开着借了许多钱才买来的货车,载了一车的水果,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夜里,他因为困极了,头栽下去很多次,其中一次,差点把命丢了。车翻在了高速公路上,水果从车上滚下来,被后面的车辆碾压过去,满地升起水果香气。
我爸后来将这辆车当作废铁卖掉,钱一分不剩赔给了货主,而买车时借的高利贷,则全无办法,只能躲。差不多这件事奠定了我童年的基调。车祸引来了贫穷,引来了债主,也引来我的自卑,引来童年那些跳动着的恐惧。
那几年,我总会莫名愤怒。因为眼前的一切,皆不是由我自己的过错所造成,但我必须承受。我那时会看向我的爸妈,看着他们焦急的模样,觉得可气又心疼。然后我看向爷爷,我发现这个人似乎和我一样,眼前的事与他也全无关系,可他也得承受,毫无办法。爷爷似乎也在这时发现了,我的孤立无援精准承接了他的孤立无援,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便自成一派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守在家里合伙应对债主雇来问债的混混,在后期甚至十分默契了。一般而言,我去开门,爷爷守在厨房。待他们一涌进来,我便开始大声嚎哭,爷爷则保持沉默,问起父母,只说不知道。屋内,他们走到哪儿,我哭到哪儿,要是砸起东西来,我便加大音量哭。
大多数时候,这两项措施相加极为有效,那群人会烦躁且尴尬地快速在屋内游走一圈,然后转身走人。整个逼债的过程在我和爷爷这儿变成了一个游戏,他们一走,我们两人便会享受胜利的喜悦。我会擦干净眼泪鼻涕,他会搬来一个西瓜。我们坐到屋外的竹床上,你一勺,我一勺。
“爷爷,他们还会不会来啊?”我时常会问这个问题。
“他们来了,我们还这样做。不怕。”爷爷时常这样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