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生在冬天的缘故,我的八字金寒水冷,在十岁以前体弱多病。
而每次生病,往往中药西药打针都没用,只有输几支青霉素或者头孢下去才能退烧。
可偏偏那时候的我不仅体弱,而且虚胖,胖如莲藕的手背上找不到任何血管。
于是,每次扎针,父母只能动用他们医疗圈方面的人脉,从周围的几个医院请技术最精湛的护士长来扎针。但即便如此,我和护士长的胜负之数尤在五五开,再熟手的老护士长也得在我手上多刺几针才能成功把输液针头扎进血管。
大概在我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夏秋换季,我又如期而遇的感冒了。
但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无论请什么护士,换多细的枕头,针头每次刺入我的皮肤后都会和血管壁堪堪滑开。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试了十几针,不仅手背,连手腕,脚背,额头,大腿上都留下了针眼。
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这大概已经是当时的我忍耐的极限,一旁的护士长看到我眼眶中的打转的泪水于心不忍,便说:“扎了这么多还没扎上,要不今天就不输液了吧。”
但没想到父亲大手一挥:
“没事!你们放心扎!我儿很勇敢!绝对不喊疼也不哭!”
后来那天那针到底扎没扎进去我已经忘了,但是我却从那以后落下了晕针的毛病,直到现在看见针样的东西贴近我的皮肤,就觉得心里有千根汗毛竖立起。
同时我常常会想起父亲的那句话,并在心里轻轻地问自己。
“那时候的我真的有那么勇敢么?”
时过境迁,随着大运更换,我命中冰冻的金水逐渐化开,不仅体质渐渐强健了起来,连心智也变得如体质一样皮糙肉厚一样。
尤其是从事了这种特异的咨询行业,每天前来打交道的人或多或少心里都有一些伤痕和痛苦。以易经的角度帮人分析只是一部分,其实更多的是倾听四面八方来的苦楚,在性质上倒更偏向于本土的心理咨询。
其实刚开始我对这种倾诉还是有点不耐烦,听得久了也自然有一套应付的话语,比如劝人向善,放下执念,宽怀大度。
虽然我知道这种东西并不能解决本质问题,但是道德的三板斧轮流砍下去,总能把来人打的无话可说。
直到有一天,有个心理咨询师朋友在跟我倾诉完以后,突然问了我一句:
“我说的这些你能理解么?”
“理解啊。”
我的脑筋没有转,直愣愣地回答出了最机械的答案。
“或许你理解,但是并不是真正知道吧。”
咨询师朋友神色黯然,
“鼓励人总归是很容易的,但是感同身受却很难。”
这句话仿佛针尖刺入了我的心弦,我又想起了护士给我扎针的那个下午。
在我们慨他人之慷对别人进行鼓励的时候,我们真的能明了对方的痛苦么?
经历了那次跟朋友的对话后,我开始稍微留意了一下身边来人的故事。
可越留意,却越发现百千个人的喜乐悲欢交织起来,最终还是构成《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那句话。
每逢你想要评价任何人的时候,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势。
当你机械地要劝人一心向善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他破碎的原生家庭和黑暗的生活环境给他留下了怎样的人生阴影。
当你主观地想让人放下执念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她在这执念之前遭遇了怎样不公的对待和屈辱。
当你无脑地要求来人宽怀大度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过往的所有经历中因为曾经的宽厚仁慈吃了多少亏。
可如果真把一个人身上的前因后果理明白,那些“劝人向善”的话就再也没法说出口了。因为
对于任何一个饱经生活风霜和人生苦难的人来说,任何未经理解和共情的鼓励与鸡汤都显得像是一种另类的嘲弄。
于是我后来慢慢也什么都不说了,“劝人向善”“放下执念”“宽怀大度”这道德的三板斧虽然还在我的脑海里,但当我想提起它们的时候,总觉得有千钧重量。
再后来我又见到了那个咨询师朋友,在把这个观点告诉他后,他出人意料地笑了笑说:
“你这样挺好的,就算自己成不了佛,至少不要逼人做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