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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鱼联文】《父亲的战争》 by 蒹葭

书海鱼人  · 公众号  ·  · 2021-09-09 09:24

正文

书鱼联文
第74场

食为天


穿威风,赌对冲,嫖成空


书鱼联文第74期-盲选 -A2




父亲的战争

by 蒹葭

限定词:香菜


沈念青的店在中华商场“义”字栋的一层。

从忠孝西路口一路往南,行过忠、孝、仁、爱、信五栋灰扑扑的三层水泥长楼,仿佛穿过长长的火车车厢,行人、车流、时光都从身畔匆匆驶过,终是来到了停靠的车站。

被山西刀削面和山东火烧夹在中间的不足两坪的店面摆着三张长方桌和几条长凳,门头的招牌和沿街其他的招牌比起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红色底上只用黑色的颜体写着“沈家老兵牛肉面”几个字。

三张桌子的容量用不着再请工人,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有时安华会来帮忙,安华是念青的男朋友,在西门町的电影公司里做司机,平日里工作并不太多,加上离得近,便时时溜号过来。

晌午店里客人少,只有两人,一人占了一张桌,一个在吃,一个在等。大锅里的水咕咕冒着大泡,一把半根筷子粗的手擀面投进笊篱中,沈念青低着头握着长筷伸进去搅一搅,余光看到有人进店,便随口招呼:“随便坐哈,墙上有菜单。”

正要伸手去拿碗,抬头看清来人,有些惊讶又有些喜悦,“爸,您怎么来了?”
父亲走到剩下那张空桌子前坐下,“来办点事,你妈喊我顺路来看哈你。”

“您吃饭了吗?我给您煮碗面?”念青没出灶间,只是低下头从传菜口招呼他。父亲不置可否,只是坐在原处扭着脑袋打量她的这片小店。

念青将手里的笊篱往大碗里一扣,从旁边铁桶里蒯出一勺连肉带筋的浓郁汤汁,盛到碗中,将淡黄色的面条完全浸透。她觉得手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似乎在循迹父亲往日的操作,生怕受了他的挑剔,本是日日惯常的动作,此刻却因为父亲的到来,有了一丝做作讨好的意味。

操作的终尾她伸手捏了一撮葱花投到面上,又行云流水般抓了一把香菜碎,韩信点兵般点了两碗,翠生生的绿压了红辣,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手一碗端出了灶间。

她先将右手一碗搁在旁边的桌上,“半肉半筋一碗”,然后才两手端着另外一碗放到父亲面前。


父亲看了一眼碗中的面条,脸色先是凝重后又渐渐愠怒起来,举起的双筷本是要狠狠摔到桌上,手行到一半又改了主意,压着力度放在了碗上。

他筷子一搁,沉着脸起身就往外走。沈念青追着出去,一下子堵在他身前,“又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了你?”

“沈家的牛肉面里不能加芫荽。”

“为什么?香菜可以更好激发豆瓣酱的香气,桃源街上的几家牛肉面馆都加香菜。”

“别人啷个做我不管,我沈家的牛肉面就是不能加芫荽,你如果一定要加......”父亲回头指了指门头红底黑字的招牌,“你就把那块招牌给我摘了。”


父亲走后念青从隔壁山东大叔家借来梯子,自己就把招牌摘了。安华问她除夕要不要回桃园的时候,她赌气说道:“不回,以后都不回。”

但是三天后她还是登上了回桃园的火车。

一大清早她带着早早给母亲买好的S码羊毛衫和采芝斋的豆沙糕从台北车站上车,春节的缘故,多少人南下团聚,车站里人头攒动,充满了各种奇怪的气味。去桃园的火车也是人满为患,旅途虽不算长却也颇受煎熬。

蓝皮火车轰隆向前,窗外的远山上已有野樱盛开,说是野樱多半是日据时候种下的,浅浅粉色绽放在远处的乡间,给微凉的冬日增添了融融暖意。记得小时候也是樱开的时节,父亲带母亲和她上台北,他望着远处的樱花喃喃说道:“青岛的樱哪里会开得这样早,起码也要等到4月。东园花海流年光,依旧樱英舞春阳。”

那是她第一次听父亲用川音诵读诗句,车厢里人潮汹涌,父亲却仿佛自成一个回忆的世界。她望着父亲的侧脸,讶异于一贯清冷的人那时却难得地充满了感性。

两个小时后火车停在了桃园车站,又换乘客运的车子到了陆光一村。刚到村口便撞上从自治会办公室出来的老段。老段是士官退伍的老光棍,按规定在村中分不到宿舍,邻舍便让他领了自治会的差使,在办公室后面用铁皮搭了间小违建。

老段一见念青皱巴的脸立刻露出了笑容,“小嫚回来了。小嫚回来了!”后一句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转身就如传捷报一般高喊着往村里跑。

念青有些尴尬地跟在他后面走,她对老段大张旗鼓宣告她的归来不由心生埋怨,但是自己明明也知道在这浅门浅户的眷村本来就不存在所谓的默然的自我。

村里有了些新气象,好几家用水泥花砖墙换了竹篱笆,但是厨房还是在沿街外间,正是准备年夜饭的时候,相当于一路从夹道欢迎的熟面前经过。

“小嫚侬回来啦,葛趟沈师傅要开心死了。”

“乔阿姨”

“回来啦,快回去吧,刚看你爸正卤猪大肠呢。”

“张伯(bai)伯(bai)”

她一路堆着笑招呼,走没几步便看到了正在门口擦桌子的母亲。母亲是典型潮汕女人的身材,又小又瘦,这些时日不见似乎又缩小了几寸。厨房的窗户敞开着,里面灶台前站着穿着白色背心的父亲,夕阳的光落到小小的隔间里,又投照在父亲的身上,有种光阴流转的美感。

不同于母亲的潮汕长相,父亲有一种西南男人特有的清秀,大多数时候都是一派冷冷淡淡的秀气,不开口都以为是江浙人士,惟有做菜的时候才露出川军的坚韧与泼辣。

他做菜做得好在陆光一村都是出了名的,无论是宫保鸡丁、粉蒸肥肠、麻婆豆腐都是手到擒来。眷村中逢年过节,或是哪家有点红白喜事叫声“沈先生”他总乐意帮忙。但是这身手艺却从未在补贴家用方面出过力气,荣民的薄俸总难于维持家计,母亲少了眷属福利,家中更是捉襟见肘,便日日包了方头米粽出街去卖。

幸亏这样的情形周围并不少见,先生们去附近工厂做工工资低微,家中陆续添了几口吃饭的,太太们带过来的首饰典当得七七八八,就只能出去缝补或是做些吃食补足。

但是在她七岁的时候,父亲突然提出了要开店做牛肉面。买了几十斤的牛骨和牛小排熬了一锅汤头,肉要选最好的牛肩肉,美国进口的肉罐头是决计不用的;炒料的麻椒,干椒也专门上台北的迪化老街选配。后来父亲听闻冈山的川籍空军自制豆瓣酱,便又起了心思连豆瓣酱也自己做,面未成酱倒鬻出许多。

试制伊始花销颇巨,牛骨,牛肉,调料,炊具样样都是钱,母亲非但没有抱怨,往外婆处借钱的时候脸上还颇为欣喜地道:“这样好,这就再也不会想着回去了。”

所幸试制时间不长,很快便有了销路,没过多久“沈家牛肉面”的招牌便挂了出去。父亲做的牛肉面,肉块软糯适中,汤头醇厚红亮,面身筋道微弹。他说面要煮硬一些,因为肉汤辛辣咸鲜,软了吸进去的汤汁太多,面就咸了。什么中药都是邪典,就最传统的调料便能做出最地道的川味。

那一年,附近像父亲的牛肉面这样的店铺开了好几家,政府也拨了钱给眷村修缮,孩子们有了更多玩耍去处自然高兴,只是大人们饭桌上却渐渐不再提起回去的话题。
母亲抬头看念青呆站在路边,黑黄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冲她招了招手,用浓厚的潮汕口音喊了一声,“小嫚”。父亲听到母亲的声音也抬眼往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隔壁的胖婶端着饺子出来,见到念青拉着手便碎碎叨叨说起话来。母亲站在一旁倒是寡言,被胖婶抢了本该是自己的问话也不恼。

陆光一村不像南边的宪兵村多有本省籍的太太,母亲在这里是稀落的少数,虽称作本省人到了这里倒是像是外人。其他户的妈妈们虽亦是南腔北调,甚至间或还夹了英文,母亲还是羞于操着潮汕话参与交流。后来有段时间推广国语,禁止说潮汕话,母亲早学会了国语,只是沉默已成习惯,人前人后依旧少语。

三人站在门口说话,父亲端着蒸好的甜烧白,切好的卤菜出来,胖嫂使了个眼色给念青,念青低声叫了一声“爸爸”。

父亲将烧白放在桌子中间,头也不抬地道:“那么能干,招牌都摘了,还回来作甚么?”

母亲欲言又止,有些恳求地看着念青,念青也不知道父亲怎么知道她摘了招牌的事,抿了一抿嘴,也把话咽了下去。惯会看眼色的胖嫂出来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过年大家开开心心吃饭。”

父亲伸手拨弄了一下一条掉了半边身子在盘外面的猪耳,语音低沉而坚持地说:“我沈家的牛肉面绝对不能放芫荽。”

念青再忍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脱口嚷道:“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从小到大你都看我不顺眼。你喜欢我读书,我便拼命读书,你不喜欢我演戏,我便推掉了电影公司的邀请,我看你爱做牛肉面,便拼命学了手艺想要讨你高兴。但是你从来都没有一句夸我的话,你根本不在意我放不放香菜,你只是害怕改变,你永远只想困在过去,困在这里,还想把妈妈,还有我也困在这里。”

“砰砰砰砰”远处的鞭炮突然响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包括念青。方才她嘶声力竭的控诉突然被鞭炮声冲淡了声势,等她回过神来,拎着提包就往外跑,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悄悄逃走。

逃到村口的时候,念青站在“陆光一村”的圆形铁门下回望,低矮的楼房被缭绕的硝烟包围,他们这一辈的孩子从青春期起便纷纷想要逃离这里,有的嫁了越南回来的美国大兵,有的当起了耀眼的明星,有的南下混起了帮派,而带她离开的却是那一碗牛肉面。这回,她是真的要走了。

后来几年,念青果真再也没有回去过。突然有一天母亲带信给她说父亲摔了一跤送进了台北的医院,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甚至没有来得及见父亲的最后一面,病房里只有空荡荡病床。母亲抱着手站在窗前,窗外落日夕阳,似是见证这人事倏忽。却不想隔年去到对岸,又再见了这一幕的重现。

母亲见念青赶来,呆着站在门口,便冲她招招手,叫了一声“小嫚”。念青走过去将母亲瘦小的身体搂在怀里,母亲低声说:“你不要怪爸爸,他说过好多次你做的面条很好吃,有人去台北他都会让人从你的店里打包一碗回去。他还给你写了一个招牌,一直没能给你,总觉得有机会,却......”

母亲挣脱了念青的拥抱,郑重地说道:“小嫚,妈妈求你一件事情。”

“你说。”

“爸爸有个盆友一直想回去看看,他看新闻讲哈,马上要开放探亲,便写了几封信去那边联系。现在他突然走了,妈妈希望你能继续帮爸爸完成这个心愿。”

念青自然想到那是父亲在大陆的太太,小时候偷听到乔阿姨他们聊天说,“沈先生那张面孔,说在那边没有老婆,我反正是伐信。”当时上岛没有带来亲眷的也不在少数,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刻意不提罢了。

最近有风声说要开放探亲,许多爸爸一般的老人便开始四处写信托人打听故人下落,其实作为子女都能理解。既是父亲所思,母亲所托,念青便一口应承下来。

接下来便是各种书信往来,公文表格,谁知只一峡之隔交通却异常艰难,等到所有事宜敲定已是次年。

第二天的夏天念青坐飞机从台北经香港到了广州,又从广州几十个小时火车到了青岛,再从青岛转客车到了莒南。

来接念青的是一个高壮的北方妇女,与她年龄相仿,长相却相差蛮多。念青努力想从她的脸上寻找父亲的踪影,但终告失败。

“你好,我叫沈念青,是沈延筠的女儿。”念青伸出右手。

对方有些扭捏地伸出手和她轻轻握了握,“俺姓张,叫张思渝。”

张思渝把念青接回了村里的家,一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睛直直望着远方的落日,见她们回来也没有反应。

张念渝把念青的箱子搁在院子一边,过去在老太太耳边大声说:“娘,有人来看你了。”然后又转头对念青解释道:“俺娘不醒事儿了,怠慢您了。你搁外面先坐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面吃不?”却不是真要答案,因为转头就进了灶房。

念青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望着那个夕阳中已经接近痴傻的农村老妇再次想起了台北病房中的母亲。过了一会张思渝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问她:“香菜你吃不?俺娘从来不吃香菜,俺们姊妹几个也不吃,所以家里来客人都提前问一声。”

沈念青愣了一下,说:“我也不吃。”

★★★★

评阅语:

评分:A

优点:文中种种含蓄情愫让人动容

缺点:父亲形象相对模糊

建议:虽然感觉到作者是一意用侧面烘托方式来写,但个人觉得还是应当正面写写,包括来历之类可一笔带过。个人会觉得当前文中父亲的形象是个儒雅而倔强的斯文人,少了些军人的血性感觉。

阿艮:阿兼这篇内敛含蓄,娓娓道来,并无多少着墨写“父亲”,但父亲却跃然纸(屏)上,也并不直接写乡愁,写特殊时代造成的悲剧,但都让人明明白白看在眼里。但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些,是“母亲”这个形象,生动又深刻。说句实话,在我看来这篇比那篇打麻将的纯对话文更值得一个S(纯属个人审美),我着实喜欢这种含蓄委婉却点题的写法。 (感谢阿艮鼓励!

穆清洱:蒹葭老师牛逼!看前面我还在奇怪为什么父亲不让在牛肉面里放香菜,看完才懂,原来这是当年两个战友的知根知底,是对战友的思念之情,让人意想不到,让人动容。但是感觉有点点牵强呢。 (其实很多老字号本来也很难更改一点做法,老人们总有一些执念)

阿香:其实结合眷村故事背景来看,就不会觉得牵强了。作者在很多细节里都填充了父亲对家乡和战友的爱。比如“老兵牛肉面”,主角叫“念青”青岛的青,因为是为战友做的面,所以放了香菜就不能叫老兵牛肉面。流畅优美细节丰富又有代入感,展现了特殊的一代眷村人缩影。可能缺点也是不了解背景的话代入感就会不够强。( 是的,其实两人除了战友也是恋人吧,毕竟另外一个孩子叫思渝

肖何人:很喜欢这种从一隅窥见吉光片羽的感觉。故事随意流淌,余味悠长,文字内敛,沁人心脾。这篇比较偏散文,不能以小说的要求评价。 (肖老师写这种散文类型的短篇故事也很擅长,是我膜拜的高度)

L:我非常喜欢这篇!在我的个人审美里也觉得比打麻将还好(当然麻将也好!),叙事风格娓娓道来,最后怅然若失的那一点感觉处理得非常妙,宛如一卷留白的国画。赞同肖老师说的有散文感。贴住尖椒老师!YYD椒! (L老师夸我了!四处奔走相告!)

一字归知:烟火气中香味缭绕,如同精美而雅致的黑白老照片,隔着几十年都能嗅到彼时彼刻的浓郁口感。蒹葭老师这文题目是我想的,我就不吃香菜……所以,我读着此文,心里想着除了遥远之爱以外,香菜还有什么含义。应该是,香,美,但因某些原因无法触及 ?(希望没有辜负一字之师的限定词)

焗饭:不愧是蒹葭老师,不论是文笔、立意、文章节奏都无可挑剔,看得人很舒适,我这是点评吗,这得是读后感。(马上去互夸,)

海带猫:我喜欢这种散文式的小说,情绪内敛,但文字间都是美感。蒹葭老师yyds。

木鱼:今天依旧是跪着看盲选的一天。


本期主题介绍:

【书鱼联文】七十四场:食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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