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o记者 蔡译萱
编辑 陈仪方
审核 姜黎
自2015年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启动以来，中国逐步搭建起“管住中间、放开两头”的电力体制框架，可再生能源装机规模跃居全球首位，现货市场从无到有，市场主体活力被持续激发。随着改革深化，在新能源渗透率不断提高的背景下，电力市场建设也面临新的挑战。
在新电改十周年之际，《南方能源观察》（以下简称“eo”）采访了澳大利亚AGL能源有限公司能源市场部原主任分析师刘东胜，香港理工大学电机及电子工程学系、电网现代化研究中心副主任王钦，博众智合能源转型中国电力项目主任、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可再生能源发电并网专委会委员尹明，聚焦欧美市场的经验教训与中国特色的改革路径，探讨如何在保障能源安全与经济性的平衡中，推动中国电力市场走向成熟。
以下为经过整理的采访实录。
eo：您认为电力市场化改革的目标是什么？中国的市场建设是否实现了这些目标？目前，中国电力市场建设处于哪个阶段？相较于部分欧美发达国家和地区，中国电力市场建设有哪些不同之处？
刘东胜：
核心是打破垄断、引入竞争机制，通过市场化配置资源提升效率、降低全社会用电总成本，并推动新型电力系统转型（如推动灵活调节电源等市场主体参与竞争）。中国自2015年启动新一轮改革，目前处于从省级、区域试点向全国市场过渡的阶段，交易品种和规模扩大，但尚未形成统一成熟的市场。中国建立了电力交易框架，新型市场主体（如可调节电源）逐步纳入市场；但竞争公平性、规则透明度、市场监管等方面仍有提升空间。
对比国内外的改革路径，欧美等发达国家和地区依托成熟的市场经济和法律体系，以经济学/法律专家主导顶层设计，注重竞争法规和市场规则的设计；中国的电力市场在改革初期比较缺乏相关的经验和人才，由政府与电力行业主导，规则修改尚缺乏既定流程。从改革逻辑来看，澳大利亚的改革模式通常是通过2—4年试点积累经验，在此基础上立法、编制市场规则，然后一步到位开始运行。法律、规则制定后的修订要遵循规范程序，中国是边试点、边博弈、边改进的模式，一些地区仍然存在行政干预的情况。
王钦：
国内外电力市场化改革的核心目标包括打破垄断、提升效率、降低电价、提高透明度及推动新技术应用。中国电力市场建设取得了长足进展，基本建成“统一市场、协同运作”的电力市场总体框架。在此框架下，电力行业的效率跟以往相比有较大提升，但仍存在市场体系不完整、交易规则不统一、跨省区交易壁垒等问题；随着市场化交易平台的建立、信息公开制度的推进和政策法规的逐步完善，改革在提高电力行业透明度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由于区域差异和信息不对称，要进一步提升透明度，仍需更多努力。鼓励新技术和新产品的应用是欧美电力市场发展到成熟阶段后的重要目标之一。而中国电力市场在这方面刚刚起步。
目前，中国电力市场建设仍处于初级阶段，但是发展速度很快。相较于欧美等国家和地区，中国电力市场建设存在这些不同之处：一是市场结构不同。欧美国家和地区的电力市场通常是高度分散和竞争性的，拥有多个独立的发电公司、输电公司和配电公司。而中国的电力市场仍然具有较强的集中性。二是市场化程度不同。欧美国家和地区的电力市场化程度较高，电力交易主要通过现货市场竞价机制进行。中国仍有相当一部分电力交易通过长协合同进行。三是政策导向不同。中国的电力市场建设过程中，政府在规划和调控中发挥重要作用，尤其是在可再生能源发展和电力供应保障方面。而欧美国家和地区的电力领域更多依赖市场机制和独立的监管机构。四是电力市场改革进程不同。欧美国家和地区的电力市场改革通常经历了较长时间的演变，市场机制相对固定。而中国的电力市场改革是在较短时间内快速推进的，仍需不断调整和完善。
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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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目标包括构建主体多元、竞争有序的电力交易格局，形成适应市场要求的电价机制，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电力系统清洁低碳、安全高效水平持续提升。这些目标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向前发展的。现阶段，中国电力市场已完成“从无到有”的阶段，进入“从有到好”的阶段，主要体现在：
电力市场体系日臻完善。目前，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规则体系基本建立，电力市场总体框架基本建立，电力市场运营服务基础逐步完备，电力价格主要由市场决定的机制初步建立。省间现货市场正式运行，山西、广东、山东、甘肃、蒙西5个省级现货市场先后转入正式运行，包括南方区域市场在内的多个现货市场进入连续或长周期结算试运行阶段。
现货市场建设与新能源发展同步推进。过去十年，中国风电、光伏发电装机占比从8.9%增长到42%，发电量占比从3.2%增长到18.5%，分别实现煤电装机、发电量占比下降25个和16个百分点。近年，部分现货运行地区的新能源装机占比接近或超过50%，新能源在现货市场特别是实时市场中，对出清的影响越来越大。
新能源发电进入以市场化为主要特征的高质量发展阶段。今年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能源局发布的《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简称“136号文”），提出推动风电、太阳能发电等新能源上网电量全部进入电力市场、通过市场交易形成价格。136号文将为新能源与传统发电同台、公平竞争创造机制保障，进一步强化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
欧洲电力市场建设是一个由国家/区域市场向跨国融合统一市场发展，从现货市场起步，促进不同区域资源互补协同的自发、自律的建设过程。建设过程顺应了欧洲经济一体化、社会绿色转型、新能源加快发展的大势，围绕清洁绿色主线不断完善。先于欧洲统一电力市场建设，各成员国已具备较独立和较完备的市场体系，在此基础上，根据发展需要，建设欧洲统一电力市场的设想应运而生，并逐步通过跨国市场融合得以实现。
电力市场建设是2015年新一轮电改中的重要任务，国家从顶层政策、指导意见等方面统一部署、统筹推进，各地方结合本地实际出细则和执行落地，是一个包含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不断完善的过程。中国的电力市场建设从交易机构和规则体系建设起步，从中长期交易开始，现货市场建设试点稳步推进，省内市场与省间市场协同发展。初期借鉴国际经验，后期结合国情修正，形成“边学边用边改”的动态调整模式；在用电需求增长与保供压力并存背景下，通过省间富余绿电交易向现货市场升级等举措，适应能源结构转型；注重绿色转型融合，推动煤电定位从主力转向调节性电源，新能源实现平价上网并成为市场主力，对于市场报价与出清影响重大。此外，中国电力市场建设也存在各省级电力市场差异明显，规则修订频繁，省间壁垒影响尚存，与新能源特性适应性不够等问题。
eo：随着新能源发电占比不断提升，国内外部分地区出现了负电价与高电价并存的现象。您能结合国际电力市场的经验，分析价格波动对电力用户、发电商以及储能、需求响应等新兴市场主体的影响吗？
刘东胜：
产生价格信号是市场的核心功能。负电价与高电价并存本质上是电力供需关系的即时反映。澳大利亚的经验表明，价格信号的准确性是市场主体正确决策的基石，政府应聚焦于维护公平的竞争环境。当市场规则能确保公平竞争时，极端价格反而能引导资源优化配置，例如，负电价驱动储能系统充电，高电价激励需求侧响应及对容量的投资。
澳大利亚在电力市场的运行中坚持技术中性原则，让电力的商品价值与环境价值分离。新能源与传统能源在报价机制上完全平等，风电、光伏的零边际成本特性自然形成低价，火电的调节能力则在尖峰时段体现价值。新能源的环境价值通过绿证等独立市场实现，电力市场仅反映能源商品属性。
波动的价格会影响发电商的投资决策。传统电源需提升灵活性以获取调节收益，新能源需配套储能或安装调节装置平滑出力。储能运营商、需求响应服务商等新兴主体可通过价差套利模式盈利，或开发自动控制技术。用户可调整用电行为，响应价格信号。总的来说，就是让市场发出信号，由市场主体自行调整对策。
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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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高比例新能源电力市场出现负电价和高电价的情况有加剧趋势。这在欧洲电力市场中表现得较明显，直接原因主要是电力供求常态平衡关系面临重大风险或受到严重破坏。负电价通常发生在供过于求阶段，高电价常发生在供不应求阶段。这些极端价格情况主要是指现货交易的出清价格。
对有补贴的新能源项目而言，负电价是一种在供求较宽松情况下的报价策略。煤电等常规电源为避免高额启停费用或为了获取容量补偿，也可能报低电价竞价。其次，尽管供求平衡关系异常信号已较为清晰，但在电源与负荷都缺乏灵活调节能力或意愿时，也可能出现市场主体报极端电价的情况。因此，系统供求协同不足、灵活调节资源缺乏也是造成极端电价的重要原因。总体而言，极端电价的出现有可能是调节能力不足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出于市场竞争策略的考虑。从市场配置资源效率角度看，极端电价是市场调节作用的反映。市场机制、出清结算机制、报价要求、参与条件等都有可能诱发极端电价出现。
极端电价对电力市场中各利益相关方影响也不同。场内用户和场内电源项目若持有较多的中长期合同电量，都有助于保持价格水平相对稳定，规避极高或极低电价对收益的影响。
储能、需求侧响应等灵活性资源在高比例新能源电力市场中日益重要，例如德国就将抽蓄电站和大型电池储能作为提高系统灵活性的重要手段，但需要做好灵活性价值合理体现、合理定价、合理分摊与公平参与的机制设计与高效监管。这也是为新主体、新业务和新模式的不断涌现创造条件，激发大量的创新活动和创新价值。
eo：未来，电力市场受天气因素的影响会更大，价格波动也可能更为剧烈。您认为现有的边际市场定价机制能否有效应对这种波动？是否需要调整？
刘东胜：
质疑边际电价可能是混淆了“产品分类”与“定价机制”的区别。边际定价作为经济学基本原理，在电力市场仍具有指导价值。问题根源在于新型电力系统催生出多品类保障电力系统安全稳定运行的服务与商品（电能量、容量、调频、灵活性、惯性等），每类商品都可以独立形成边际价格，而非由单一电能量价格承担所有价值衡量功能。
就现有业态而言，电能量反映瞬时供需，容量市场确保长期供电安全，调频服务维持电力系统安全，都是单独定价。如同电子产品细分不同价位区间，电力市场也需建立多维价格体系。新能源发电占比提升后，虽然度电成本下降，但灵活性资源、惯量支撑等系统调节成本将有所上升，每种都会有各自的边际价格。
边际定价有助于揭示各环节的真实成本，因此，现有的边际定价机制仍然适用，但需要更细致的分类定价，将不同产品分开定价，而不是否定整个机制。同时，技术进步可以抵消成本上升的压力，虽然系统调节成本可能增加，但电力成本可能降低，整体成本取决于技术进步。
王钦：
由于新能源发电占比提升及受气候变化影响，国外电力市场批发电价波动加剧，引发学界争议：激进派学者（如Leigh Tesfatsion教授）主张彻底改革LMP（节点边际电价）机制并引入波段合约电价；保守派则认为现有LMP虽不完善，但仍可满足需求，获工业界（以独立系统运营商为代表）支持。
目前的价格波动问题可通过提高预测精度、提高运行备用、增加储能等方式来解决。对于未来由新能源主导的电力市场中更为棘手的边际市场批发价格趋于零的问题，现有的LMP机制也可以解决，只是需要更加灵活的辅助服务市场批发价格机制。
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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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因素更直接影响的是电力的供给与需求，对前者是影响新能源出力，对后者是影响负荷高低。天气因素对电力市场供求关系的影响程度，与天气预报预测精准度、超前时间等紧密相关。对市场价格的影响，体现在对不同时间尺度的电力市场价格影响，包括中长期市场、日前和实时现货市场等多时间周期电力市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