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福柯在1968年发表的一篇文章《关于科学的考古学——对认识论小组的回应》
(Sur l’archologie des sciences. Rponse au Cercle d’pistmologie)
中说明静态语言分析与动态言述研究的差异,说前者的问题是:“这些表述是依据何等规则形成的?依据何等规则可以形成其他类似的表述?”后者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产生如此言述,而不是其他任何言述?”也要注意动态言述研究与深层思想分析之间的差异。深层思想分析要超越言述,探讨背后可能存在的作者真意,有时甚至要探讨作者无意识的思想。换言之,思想分析都要探究静态思想,即使认为言述表面的意思并不一定代表作者本心,但在言述背后仍然要假设一种潜台词表述,讨论其思想。
言述研究不是在言述背后找另一个言述,而是讨论为什么这一言述只能是这样,而不是别的。
看到福柯这些论述,我差点要笑出来。因为我们平常打交道的贾公彦、孔颖达他们,就是在做这种讨论。南北朝至初唐的《三礼》义疏学,主要在研究每一条经文、注文为什么是这种说法而不是别的。义疏里面经常看到“必”字,并不是“必须”的意思,而是说明“是这样而不是别的”的排他性。近十年来我经常以焦点的不同来说明郑玄、贾公彦与清代礼学之间的本质差别。同样在看经书,清代礼学家的视线焦点在经文后面的礼制,郑玄、贾公彦却把目光定在经书文本上,所以看到的风景很不一样
。
福柯说:“‘言述’研究指向的是,在其作为事件的狭隘性和独立性来理解‘言述’。”说的就是郑玄“随文求义”,同一个字在不同文本中都要参照上下文做不同的解释,与中唐赵匡以来至清代王引之、孙诒让等人,要将语词从文本抽离开来,用归纳的方法确定词义截然不同。
我们自己读书,也都会考虑为什么在这里用这个字,而不是别的字。我的师祖孙人和先生常说“不校不读”,祖师顾千里对宋版文字的变化都有很多精彩的解释,都在探究我们阅读的文本文字的所以然。其实,《春秋》学有一字褒贬之义,先秦已经相当发达的训诂、校勘,莫不皆在谈论“言述”。在这里,自然可以考虑方块文字与拼写符号的差异给人们思考习惯带来的不同影响。拼写的符号本身没有意义,所以人们以文字为跳板,直接进入符号所指内容的思考。方块文字本身具有意义,字形与字义分不开,无法撇开文字只思考内容。不禁遐想福柯若能读到郑注贾疏,不知会作何感想?
“言述”研究不是福柯的终点,而是一种手段。
他最后还是想要掌握世界的所以然。19世纪相信客观世界,20世纪初认为世界以语言形成。后来要用结构来理解世界,但结构只能提供静态模型,所以福柯希望有办法掌握所以形成这些静态结构的原因。讲到这里,有点玄学的味道。中国古代也有道、无、理、气等,跟福柯一样都是希望掌握世界所以然的尝试。就结果来看,福柯的尝试似乎没有成功。福柯对后世影响较大的恐怕是疯癫、医疗、监狱、性爱等具体问题的历史结构分析,所以他往往被认为是结构主义学者,尽管非他本人所愿。作为克服结构主义局限的新思路,巴赫金的交流理论好像很重要。不过我认为,巴赫金的魅力也在他能广泛深入探讨文学史相关的历史文献,理论虽好也没有具体文学史现象有意思。福柯、巴赫金如果没有他们那种思辨能力,就不能在文献堆中找出问题,做出精彩梳理给我们看。但他们的理论,至少在目前,恐怕没有独立的价值。
福柯是我们的同行。所以他在哲学家让·依波梨特的追悼会上,引用歌德《浮士德》如下一句来结束他的演讲:“理论是灰色的,绿色的只有生命的黄金树。”
(《让·依波梨特1907-1968》,Jean Hyppolite 1907-1968)
列维-斯特劳斯、福柯、巴赫金都是西方最出色的读书家、思想家,我们应该时常接触,让自己受启发。但我们还是读我们的历史文献最要紧。西方语言一门不通,又没接触过任何西方历史文献,我就是没有能力深入体会西方学者的思考。我的材料不在那里,而在这里。经学文献尤其唐代以前的经学文献,实在有太多值得研究的地方。成堆的高质量文献,还在等着我们去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