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有想过,第一次见到活的穿山甲会是这样。”
她站在印尼棉兰市郊的一座仓库里,背后大门锁着,角落的穿山甲鳞片堆成了一座小山。一只活生生的穿山甲趴在上面,正舔舐着死去同伴的甲片。
她差一点崩溃。但是她正在卧底扮演买家,收集证据。
面前是侃侃而谈的中间商,身边是其他卧底的同事。她必须忍住。
直到那天半夜两点,她独自一人突然痛哭失声。
一只野外的穿山甲。愿它平安。by Nigel J.Dennis
达拉瓦蒂(Dwarawati,化名)是国际野生生物保护学会(WCS)印尼项目的工作人员。然而,她和她的同事却不能像别的研究者一样看着研究对象在天然环境里自由生活。这里是战斗的前线,她们必须为了保卫自己所爱的动物而竭尽全力——
——但是没有人真的知道,这种古老、温柔又害羞的动物,还有多少时间。
屈原在《天问》里写下: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鲮鱼何所?鬿堆焉处?
《楚辞补注》对此注解,“一云鲮鱼,鲮鲤也,有四足,出南方。”
鲮鲤是古人对穿山甲的称呼,因为它身上布满了鳞片,像鲤鱼一样。的确,它是全世界唯一一类身披鳞甲的哺乳动物,连犰狳的甲都和它截然不同。这些甲片由角蛋白组成,和人类指甲的成分一样,只是穿山甲的甲片更厚更硬,相互叠覆成遍布全身的甲胄而已。
但披甲的它却并不威风凛凛。相反,它是一只温柔的动物。
它是独居的,只有在交配季节才会彼此相遇。它的雄性个体不会主动寻找另一半,而是留下气味标记来告知雌性“我在这里”。它喜欢夜行,在白天多半都会缩成一团睡觉。它挑食,每只穿山甲会认准自己最爱的一两种昆虫不放,各自的口味还不相同。它性情温和,爪子毫无杀伤力只适合挖洞,甚至没有牙齿。它很近视,它小时候会趴在妈妈的尾巴上,它会挖出地洞或者树洞然后躲在里面,它感觉到威胁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尾巴下面,等威胁自己离开。
很多意义上,穿山甲就像一只害羞的宅。
作为一个至少延续了4000万年的类群,穿山甲在野外原本过得很好。全世界8种穿山甲被分在单独的一个目,野生分布范围遍达东南亚、南亚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可算是相当不错的类群了。
长尾巴的树穿山甲。图片来自:Keith & Liz Laidler
南朝道士陶弘景在他的书中想象,穿山甲捕捉蚂蚁的方式是张开甲片装死,等蚂蚁爬进鳞片中,然后沉到水里把蚂蚁淹死,再慢慢吃掉。但实际上穿山甲吃昆虫的方式十分简单:挖开它们的洞穴,用灵活的舌头把虫子舔出来。大部分穿山甲吃的是不同物种的蚂蚁和白蚁,甲片可以闭合阻止虫子爬进去,小眼睛和厚眼睑也有这个效果。
而当敌害来临时,穿山甲就缩成一个球,有力的腹肌让捕食者极难把它掰开,更无处下口。狮子和豹等捕食者面对这个甲球,大多数时候只能徒劳地拨拉几下,象征性地咬几口。幼年穿山甲的甲片尚未硬化时,母亲会一直留在洞里陪伴,如有威胁就会卷成球把宝宝裹在里面。成年穿山甲并没有真正的天敌。
截取自WildFilmsIndia的视频。
当然,除了人类。
穿山甲是全世界走私最多的哺乳动物。
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红色名录上,中华穿山甲这个物种被列为“极危”,距离灭绝一步之遥——换句话说,基本上找不到了。唯一的野生稳定种群在台湾,剩下的地方穿山甲即便还存在,也已没有任何成规模的种群。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种纯为满足口腹之欲的野味,和一种成分与猪蹄甲无异的药材。
图片来源:nationalgeographic.com/voc.com.cn
在2016年9月28日华盛顿公约(CITES)全面禁止穿山甲一切国际贸易之前,也有一定量的合法甲片进出口。但是联合国环境署世界保育监测中心的数据表明,2001-2014年间,中国的年均合法甲片进口额仅446千克,而
中国官方公布的年均消耗量,是这个数字的60倍
。
公开渠道会宣称这个差额是因为有库存。然而过去10年间,仅中国查获的涉及穿山甲案件,就意味着每年9000只穿山甲的走私量。根据估算,近年来非法贩卖的穿山甲真实交易数据,
应该在11.6万到23万只之间
。
走私入境的穿山甲。图片来源:中新网&上海日报
在这样的压力下,非但中国境内的穿山甲种群已经崩溃,东南亚国家的种群也在遭受严重的摧残。达拉瓦蒂告诉我们 ,她和许多盗猎者有过交谈,过去他们很容易一周之内捕捉十几只穿山甲,但现在通常只能抓到五只左右了。
这一趋势当然不会因为亚洲穿山甲的消失而终结。“由于亚洲穿山甲种群衰退,而今非洲的穿山甲正在成为国际贸易的对象,”WCS的资深研究员马杜·饶(Madhu Rao)博士说。“而中国和越南,是主要的消费国。”
它们坚硬的甲片据说有种种神奇的药效,却正因如此,它们连保护自己也做不到。
树穿山甲的鳞片,图片来自Leeds Museums and Galleries。
更何况,穿山甲目前没有也无法指望开展商业化繁殖。
全世界唯一可算成功的圈养保育项目是在台北动物园,但它依赖于极端细致的照顾,毫无商业前景。“许多动物园在穿山甲身上投入了大量经费,提供了最好的照料,但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穿山甲的少量圈养和人工繁育依然极端困难。”马杜说。
穿山甲的繁殖很慢。马杜告诉我,中华穿山甲的孕期在318至372天之间,一次只产一胎。而且,圈养穿山甲的死亡率非常高。“人工繁育不但在生物学上是极端困难的,在经济上也是不可行的。”她说。
再说,要怎样的人工繁育规模,才能填补每年数十万只的市场呢?
Paul Hilton for WCS, 野生救援提供图片
马杜认为,就算实现了商业化的养殖,“对野生种群的压力还会继续,甚至可能会增长——因为商业性繁育机构有可能反而为‘洗白’野生穿山甲提供了途径。”
在这样的背景下,穿山甲盗猎与走私已经成长为可怕的大规模犯罪。
“野生动物走私,和毒品、武器、人口贩卖乃至恐怖主义,都共享着同样的渠道,只是具体货物不同罢了。” WCS印尼项目参与成立的野生动物犯罪调查小组(WCU)调查员彼斯玛(Bisma,化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