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件事，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却存在有趣的潜在关联。

今年高考人数创新高，达到1353万人。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1353万人里，有400多万，高达三分之一的比例是复读生。高三噩梦般的压力众所周知，为什么几百万考生却要选择复读呢？原因应该在就业压力的传导。网约车外卖是就业蓄水池、考研考公是就业蓄水池，可能高中也成为了就业蓄水池。

2024年中国高校毕业生人数预计将达到1179万人，比去年增加21万人。根据国家统计局2023年的官方数据显示，25-29岁失业率为6.1%，30-59岁的失业率为3.9%。那么25-59岁阶段失业人口数为8315万x6.1%+6.5亿x3.9%，约为3000万。也许正因为考生和家庭预期到了未来就业的压力，因此宁肯多读一年，希望提高学校的层次，增加一些就业筹码。

还有一些体感数据，大致上大学生就业率在一半，民间的许多无法证实的帖子称只有三分之一。就业压力大是肯定的了。

毕竟经济好的时候谁舍得多花时间上学啊！九十年代，中专生也是好学生的归宿，许多中专生大专生都践行着“终身学习“，边工作边提升学历，并不妨碍做到上市公司财务总监。零几年时，也很少人复读。大家都想早点上大学，读完大学希望早参加工作。多攒一年的经验，相比多读一个学历，会是更好的就业筹码。而今天，在就业压力下，每个蓄水池都在不断被加满。在经济逆势之下，民众展现出惊人的自力更生的韧性。人们并没有怪社会，而是在加倍努力，卷自己，卷孩子。

大环境如此，我们就不要给自己增加更多心理压力了。要看到环境的客观变迁，调整个人预期。也许现在不能再像前几年的大学生期待毕业后数年内做到年薪百万，甚至很难找到理想的工作，这一切并不能完全由个人自己决定。时代的大势之下，个人只能顺势而为。乱纪元中，能经营好今天的粗茶淡饭诗酒花，就是值得赞叹的胜利，无需过度苛责自己。

既然要过苦日子，就不能自己一个人闷头过。学生时代曾读过的这套普利策奖作品《光荣与梦想》，记录了一段美国的辛酸往事。十几岁时的我还不知柴米贵，读着只觉得满篇都是不敢相信。但在今天，大国博弈沧海桑田，倒产生了一种宁有种乎的心情。成为超级大国前，美国也曾有过一场经济危机，有多严重？也就是差点让美帝加入了共产主义阵营。

只有打通闭塞的视听，才能打破世间我最苦，毫无办法的感觉困境。看看别人，看看历史就会知道，所谓苦日子，到底可以有多糟，可能我远不是最糟的，没必要过于妄自菲薄。更重要的是，看看别人如何掉坑，才能避免自己掉坑；看看别人如何走出了困境，就能产生信心，原来如果你拥有更完备的信息，作正确的事情，再大的危机也是会过去的，从而恢复掌控未来的信心。

向下俯冲的美国

1929年，美国沉浸在投资狂欢的黄金年代中，只是没人知道那已经是最后的狂欢。《了不起的盖茨比》讲的就是那段“镀金年代“，那是一个人人追求一夜暴富，赢者通吃，弱肉强食的“小时代”。

然而，所谓镀金，意思就是金光闪闪仅限表面。这个国家的A面是young and beautiful醉金迷的强盗大亨，B面是贫穷且沉默的大多数。据美国著名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的经济学家计算，一个家庭年收入要达到2000美元才能满足最低的生活需求，却有超过60%的美国家庭在这一水平线下挣扎。导致的后果就是，人口占比最大的人群购买力完全赶不上商品的产量增长。

人人都觉得，财富增长没有上限，资产理应涨到天上，“一名足够优秀的销售员什么都能卖出去”。大量资金并不充裕的人，也受到鼓动进入了股市，加杠杆，借贷买股票。29年股市崩盘时，道指从363点顶峰，跌倒了32年的40.56点，跌去了90%。

加杠杆的结果就是大范围雪崩，大公司不断爆雷，商业信誉，市场信心一泻千里。全国65%的工业掌握在600家大公司手中，仅占全国1%的人拥有财富的59%。典型的富豪，如拥有150家公用事业公司、曾被奉若神明的富豪英萨尔，欠下6000万巨额债务，一夜之间被戳破泡沫，仓皇逃往外国。人们发现这个国家，富豪和骗子简直就是同义词，曾经以为美国的银行与企业是诚实和原则化身的社会共识崩塌。

股市下挫本来不必造成经济全面收缩。问题是胡佛政府没有做出及时的反应制止链式反应，而是脱离现实，一味保护资本和企业的利益，所采取的措施反而使经济下滑得更快。为了保护投资者的利益，非但不允许价格下跌出清，而是人为维持高价，于是销量下滑，企业只好用裁员的方式削减成本。大量城市劳动力丧失了购买力，使产品销售进一步下滑，从而导致更大范围的裁员，引起购买力的全面收缩。就这样，城市劳动者的贫困导致了农民的贫困，反过来，农民的贫困又加剧了工人的贫困。一位俄克拉荷马州的证人在国会发言，“任何一方都没有钱购买另一方的产品。因此，在同一个国家，同时存在生产过剩和消费不足的问题。” 当时极少有人意识到，根本问题出在消费不足。

银行一家家被挤兑，一家家倒闭，华尔街的肥猫可以润，承担烂摊子的总是最广大的民众。雪崩中的中产精英无法独善其身。1932年6月，常春藤盟校应届毕业生加入21974名其他学校毕业生的队伍（美国当时人口1.2亿），开始找工作。那时，纽约百货公司的电梯操作员都要求拥有学士学位。对于大多数毕业生来说，这份工作已很不错。当然，任何危机，对于有勇气认清现实、迎头冲浪的人，可能意味着机遇。一名从亨特学院毕业的20岁毕业生西尔维娅·波特，从英语专业转到了经济学专业，她说自己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周围的一切都在崩溃，为什么人们会失去工作”。波特小姐凭借出色的口才进入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同时开始系统地研究世界金融市场，希望有一天能开一个相关的专栏。她于1935年起为《纽约邮报》撰稿。不久，她发现自己的国家正在经历史无前例的经济危机。

虽然1929年股市大跌并非是导致了1930年代的大萧条的唯一原因，但仍然是重要的催化因素。主板上市的股票价值相当于1929年的11%。投资者已经损失了740亿美元，相当于“一战”费用的三倍。5000多家美国银行倒闭（从胡佛老家西布兰奇跨越州际线便可到的艾奥瓦市有5家银行，全部倒闭）。此后政府错误地认为贸易战能救经济，引发了美国和其他工业生产国之间竞相提高贸易壁垒，进一步伤害了本国实体经济。86000家企业暂停营业。国民生产总值从1040亿美元下降至410亿美元（1973年，该数值约为21770亿美元）。1932年，有273000个家庭被赶出出租屋，有工作的人平均周薪也只有16.21美元（相当于今天的291美元/周）。

萧条中艰难求生的民众

大萧条期间毕业的大学生被称为“走投无路的一代”。1935年，靠救济为生的大学生多达几百万。一位大学校长说“今年6月，将有15万大学生（当时总人口1.2亿）走上社会，但却没有人要他们。”80%的大学生家长交不起学费，学生们上课期间还要每周工作40个小时，放假期间每周做工84个小时。有人在杜克大学做调查，发现很多学生在汽车加油站当服务员，在殡仪馆当助理，在铁路上当司炉，在钢铁厂当杂工，在石雕厂刻墓碑。一名匹兹堡的学生在上大学期间竟然干过27种不同的工作。密执安大学上学期间，阿瑟·密勒（后来成为美国最著名的剧作家）靠着做厨房勤杂工，为全国青年总署喂小白鼠，每月能挣到15美元（相当于今天270美元），靠这笔钱过活。（P109）

中产精英的日子尚且如此，普通人更不好过。大量的人群在底特律职业介绍所外熬夜排队，为了第二天一大早可以排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阿肯色人步行了900英里找工作。人们甚至不惜“买”工作。在曼哈顿第六大道的一个招聘机构里，5000名求职者争抢300个岗位。第72届国会劳动小组委员会证词记录，有人在华盛顿州的森林放火，这样他们就可以受雇帮助扑灭大火。《商业周刊》刊文称，很多不再热爱美国的人要么已经离开，要么企图离开。1930年代初，美国国内向外移民的数量超过入境移民量。苏美贸易公司是一家位于纽约的苏联交易机构，每天会收到350份美国人想定居苏联的申请。美国人羡慕苏联人“人人有工作”。有个最令人难忘的情景，苏美贸易公司贴出广告要招募6000名技术工人，却有10万人前来应聘，包括管道工、油漆工、技工、厨师、火车机师、木匠、电工、推销员、印刷工、药剂师、鞋匠、图书管理员、教师、牙医以及一个清洁染色工、一名飞行员和一个殡仪工。

纽约从周边各州吸引了无数求职者，虽然纽约本身就有100万失业人口。少量外来者加入曼哈顿的7000个擦鞋“男孩”的队伍（擦一次鞋得5美分），或做起了偷运煤炭的勾当。全市10%的煤炭是由宾夕法尼亚州的失业矿工偷运来的，但大多数外来人口只是排进了纽约82个长长的救济队伍中。

父亲们跑到市政府，说自己身无分文，请求成为贫困人口中的一例。失业者大概有1500万~1700万，其中大部分是家庭中唯一的经济来源。1932年9月的《财富》杂志估计，有3400万成年男女和儿童没有任何收入。这已将近总人口的28%。当然，所有研究，都不包括美国1100万在农村地区忍受饥饿的农户。

在林恩和洛厄尔这样的新英格兰工厂小镇，只有1/3的工人有工作，“你不干多的是人想干”，于是劳动者像农奴一般被使唤。大量求职者使得雇主们一再削减工资。百货公司职员的周薪只有5美元（按购买力平价计算，当时的1美元相当于今天的18美元，这些职员一周工资只有90美元，1个月工资360美元）。

芝加哥的一项调查显示，大部分女性工作者的时薪不到25美分（今天的4.5美元），其中1/4的人还不到10美分（今天的1.8美元）。工厂引入了加速制和加班工作制，作家路易斯·亚当米克看到十几岁的女童工操作着30台宽式纺织机，从黎明到黄昏不停歇。宾夕法尼亚州的童工每周要工作90个小时，意味着这些孩子一周要工作7天，每天13小时。（P113）

在布鲁克林的血汗工厂里，15岁童工的周薪只有2.78美元（相当于今天的50美元）。女工每星期工作50小时，只有2.39美元。

1932年夏，康涅狄格州劳工部专员报告说，超过100家商店仅支付每星期工作55小时的店员60美分(10.8美元，每月工资40美元)。纽约市是纽约州压榨劳动力最严重的地方，其服装行业雇用的5万名妇女受剥削程度最深。《时代周刊》报道“无良雇主”将“工资削减到中国的水平了”。织帽子的工人工资是40美分一打，一个工人每星期只能织两打；

美国的老百姓也挨过饿。1932年9月的《财富》杂志说胡佛总统是个骗子，并表示“2500万人需要帮助”才是对国家的经济状况更贴切的描述。饥饿事件被《财富》杂志、《旧金山纪事报》、《大西洋月刊》、《纽约时报》报道，也被国会证词记录在案。纽约市福利委员会报告29人被活活饿死，110人死于营养不良，其中大部分是儿童。胡佛从来没见过人们遭受的痛苦，但卸任后就不得不领教一下了：他在洛矶山脉区钓鱼时，一个本地人把他带到了一间小屋，屋里有一个死于饥饿的孩子和7个已经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

许多人要像牲畜一样才勉强存活下来。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乡村，他们吃的是野生杂草根和蒲公英；在肯塔基州，他们嚼的是紫罗兰的花蕾、野葱、勿忘草、野菜和牲口吃的野草。城市里的母亲们则在码头晃悠，等待被丢弃的废品，还得和流浪狗抢夺。她们会一路跟随装载着蔬菜的卡车，等待着争抢掉下来的东西。中西部一所宾馆的厨师把一桶剩菜放在厨房外的小巷，立即就有十几人从黑暗里窜出来争抢。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长滩，一位66岁名叫弗朗西斯·埃弗雷特·汤森的医生刮胡子时瞥了一眼窗口，在一堆垃圾桶中，“三位憔悴的老女人佝偻着身体在垃圾桶里翻找”。还有全家都一头栽进垃圾场，啃着骨头和西瓜皮的。一位芝加哥寡妇为了不让自己看到食物上蠕动的蛆虫，总是会先摘掉眼镜。晚上的纽约街头，托马斯·沃尔夫看见“无家可归的人徘徊在附近的餐馆，掀起垃圾桶盖，仔细搜寻里面腐烂的食物”，他发现这样的人“无处不在，并且在1932年艰难和绝望的日子里，人数与日俱增”。

孩子们大部分去工厂打工，不去工厂的，也可能没学上。到1932年，因为资金短缺，全国有超过30万儿童辍学。阿肯色州的300多所学校停课10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阿克伦市欠教师工资多达30万美元，扬斯敦拖欠50万美元，底特律拖欠80万美元，芝加哥竟拖欠2000多万美元。

芝加哥学校的故事成为“大萧条”时期的一段佳话。因为不忍看到50万儿童辍学在街上流浪，当地教师们每天拦过路车上班，“薪水日减”也坚持上课。1000名教师被解雇，那些仍然留下来的都做出了巨大的自我牺牲。1400名教师中，759名居无定所。有的教师在公园挖了地洞，整个大萧条几年都住在地洞里。他们以自己的保险担保借了112.8万美元，又以42%的高年利率借了23.2万美元。虽然他们自己都很贫穷，却还是用他们空瘪的钱包养活了1.1万名学生。

经济危机期间，城市白领每天拎包出门假装上班，中午拿餐厅的免费番茄酱兑水，做一个汤喝，就是一餐。截至1932年中期，美国共有3400万人失业（总人口1.2亿），毫无收入。

胡佛政府拒绝接济失业者，原因是当时的社会，普遍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只有弱肉强食，淘汰弱者，才能带来社会更高的效率和进步。穷人穷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努力，不争气，如果惯着不努力的人，给他们提供福利，就会大家坐吃山空，令整个社会效率降低，财富减少。因此“救济饥民，是个危险的办法”。报纸上一片欣欣向荣，任何负面的报道和对总统的批评，都会被总统斥为“不爱国言论“。民众被认为是“只有情感，没有头脑的“，必须要用无情的效率，水涨船高的考核鞭策，才能让人们加倍努力工作。”

在当时盛行的社会达尔文的世界观里，失业和贫穷是个人自己的问题，每个人都应该自立自强，自己解决问题（这部分没太大毛病）。弱者活该被淘汰，过得不好只能怪自己，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这部分就有问题了）。在这种世界观指导下，催生了必须每一步高效精准，没有半步容错率的现代各行业流水线式工作景观。特权精英毫无顾忌地聚敛巨额财富，同时对弱势群体痛苦的无动于衷。

放任高压锅里的压力升高，最终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城市中产受的苦毕竟有限，承担最大压力的是这个国家的另一半人口，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地挣扎，却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