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年男人说道:“听说你之前是在碧山楼盘做凶手的?那边跳楼的人也这么多需要处理吗?”
杜温车愣住了,跳楼的人?处理?似乎“凶手”这个词和他想象中的意思不太一样。
他问道:“你这边的凶手好做吗?需要处理的尸体好像也挺多的。”
壮年男人笑了笑,“帮老板处理跳楼的尸体这个活还是比较轻松的,我之前是做私人保镖的,那个活不好干。”
“后来我选择来做凶手,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头点地,我们来收尸。”壮年男人又咧开了他皲裂的嘴唇。
“我们这一行,被叫做凶手也没啥,毕竟确实有时候要送他们最后一程。”
壮年男人说道:“送了也就送了,杀人也就杀了。你看那个著名的电视剧里说的,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你看过那个电视剧没,我感觉拍的特别哲学。”
“别看我现在是个凶手,我爸如果当年没死那么早,我估计也是个大学生。”壮年男人喋喋不休道。
壮年男人带着杜温车来到了一个黑屋前:“到了,我们进去聊聊。”
杜温车拖着手上的尸体,也一起进去了。
屋子有灯,是壮年男人自己把三个手电筒挂在屋顶当吊灯。
“是不是很有创意?这个是我前女友教我的。她嫁给那个宝马小开的时候,我也随了份子钱。”
壮年男人把手上的尸体拖拽到了屋子的角落。
壮年男子又嘬了一口手里的烟,然后把烟屁股丢在地上一脚踩灭。踩烟不稳,干活不稳。他不喜欢把烟头踩在地上捻两下的感觉,不够干脆。
壮年男子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嫁给了宝马小开的前女友。她头发很长,其实还有胖。他们在一起一共七年五个月七天。
当初明明是那个女人让壮年男子记住他们处对象的日期,说她要每个纪念日都收到一束花。
壮年男子在女人三令五申之下终于记住了日期,但是她还是走了。壮年男子知道自己不是良配,所以说没有太拦着那个女人。
可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她,比如像现在开灯的时候。
灯光打开后,杜温车的瞳孔一震。
不仅仅是因为忽如其来的灯光让他不适应。
而且他看到了壮年男人手上的尸体,是一个长头发的中年妇女。
这个女人已经不再年轻,她的头发不再像年轻时一样乌黑发亮,不再爱扎一个长长的辫子。
这个女人的衣服虽然不贵,但是平时总是干干净净。现在女人身上的衣服满是血污,满是尘土。
这个女人在一个月前被确诊活不过三年,但是现在她只是活了一个月。
杜温车想哭,他的婆娘最终还是没看到这个房子建好的时候。
“是不是光有点亮?”壮年男人疑惑地看着杜温车,此时的杜温车眼眶里全是泪水。
杜温车发出了一声嘶吼,他看着壮年男人就冲了过去,两只手狠狠按在壮年男人的脖子上。
壮年男人不明就里就被杜温车按住了脖子,杜温车想强行压制住壮年男人的动作,但是壮年男人开始挣扎。
两人厮打着倒在地上。地上都是尘土,他们在这个尚未完工的建筑里嘶吼,杀人。
这个工地曾经也被希望是谁的婚房,是谁幸福的家,是谁一生的指望。
现在这个工地只是困兽的角斗场,是迷途人最后的疯狂。
“你杀了她!你杀了他!”
杜温车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吼着什么,他也分不清他在说对方杀死的究竟是谁。
地上的尸体有两具,一具是他的婆娘,一具是他的邻居。
他在尸体旁压在壮年男人身上,平时摊煎饼的手死死焊在壮年男人的脖子上。
壮年男人的四肢疯狂的反抗,杜温车就加大自己压在壮年男人身上的力度。
壮年男人在一次一次反抗中最终变得毫无力气。壮年男人死了。
这一次杜温车可以肯定的说,这个人是他杀的。
现在地上有三具尸体了。
杜温车抱着自己婆娘的尸体往工地外面走。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远处有个拖着尸体的人在缓缓走向烂尾楼里。
对方拖拽尸体的姿势十分专业,看上去又是一个“凶手”。
他抱着自己老婆的尸体,问道:“你是王哥吗?”
迎面来的“凶手”愣了一下问道:“你是谁?”
“凶手”戴着口罩,看到他怀中抱着的尸体笑着摘掉了口罩:“这个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她是从楼上跳下去的。”杜温车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不想再和这些工地的任何人有瓜葛,但是他面前的男人却不依不饶。
“我认识你,那个摊煎饼的,这是你老婆。”男人的薄唇扯出了一个诡异到有些扭曲的笑容。
“你是把她推下去的吗?这种杀人手法让人快乐吗?我还没尝试过呢!”
杜温车看着面前的薄唇男人,一字一顿的咬着牙说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男人笑得更加恶劣,咋舌道:“看不出来啊,她为什么要跳楼?”
因为她总感觉是自己连累了杜温车。当初她被卖到村子里,是杜温车救了他,但是也因此杜温车也不得不离开自己从小生长的村子。
那个村子封闭、蒙昧,但是那曾经也是杜温车的底气。
他们逃到了北方,开始自己谋生。但是他们当时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被骗过,被坑过。
他们咬牙扶持着。
他没钱,她不介意。
他在一路摸爬滚打中终于帮她找到了她被拐卖之前的家。
也是那个时候,他们终于结婚了。
她不能生孩子,他就不要孩子。
他们就这样患难与共,彼此支撑。
但是一个月前,她终于撑不住了,她得了癌症,如果好好接受治疗,可以再活三年。
但是她不想再活那么久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他的负累了。
杜温车没有回答,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薄唇男人从他拖拽的尸体上拔出了一把刀:“你既然看到我了 就别走了!和这个臭女人一起去死吧!”
薄唇男人喜欢杀人的感觉,今天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杀人容易,抛尸难,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可以把尸体藏在这个烂尾楼里。
没想到居然还遇到了自己之前见过的煎饼大叔。
薄唇男人拖拽的尸体滚落在地上,是一具赤裸的年轻女尸。
很早之前听到的传闻又回到了杜温车脑子里——
附近的三个妇女失踪是因为凶手把尸体藏在了福宝小区工地。
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杜温车仿佛看到了小区盖不下去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男人!
杜温车看着向他挥来的刀,一手抓住了对方挥刀的右手臂。
都是因为他,房子烂尾了,自己老婆也没了!
薄唇男人反复上下挥动手臂,刀一下子划破了杜温车的额头。
血从杜温车额头流出来,他看着薄唇男人的脸。
就是他,杜温车擦了一下流出来的血,用手臂强行把对方的手臂掰过来。
“都怪你!房子烂尾了!都怪你!我老婆死了!”杜温车全身的肌肉都在抖,他已经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神经病!”薄唇男人的手慢慢被拽到了杜温车的另外一只手前,杜温车用左手开始抢夺男人的刀。
杜温车的手缓慢扯到了刀的刀柄。薄唇男人强行把刀拉开,甚至为了不让杜温车拿到刀,直接把刀扔在了一旁的地上。
当薄唇男人把刀丢掉,杜温车的拳头就开始砸向薄唇男人的太阳穴。
一下,两下,三下……
太阳穴被重击的第一下,男人就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又承受几下重击后,他软塌塌地向后倒去。
杜温车看着地上的男人,捡起刀,对着男人的脖子狠狠刺了进去。
杜温车打开电视。
妻子又是僵硬地躺在沙发上,和妻子平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今年的对联他已经贴好了,是他妻子早就在去年选好的春联。
有福人家牛报喜,无边春色燕衔来。
杜温车很喜欢这副对联,又是“福”,又是“报”。
贴对联这种活儿,本来就该个子高的男人干的。
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里连着播报了三条新闻——
“今天是大年初一,是新的一年。大家昨天都是如何过的年三十?”
“癌症的治疗费用有望降低,未来会有更多的癌症患者治得起病。”
“恒升公司的负责人现在已经抓获,相关烂尾楼盘可以不再支付房贷。”
杜温车温柔的看着妻子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也没有看得疲倦。
大年初一的早上,外面到处都响起了鞭炮声,爆竹声中一岁除。
他听到了爆竹声里的敲门声。
他抱着妻子笑了笑,在妻子耳边大声说道:“你看啊,今天是新的一年。”
在他近距离地注视下,他能看到妻子身上已经出现了尸斑,有一只蛆在妻子的眼睛里爬出来。
他的泪水不能控制地流了出来,滴在妻子的脸上。
你看啊,今天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