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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纳青:柔软的蒙古人

行李  · 公众号  ·  · 2019-05-10 08:00

正文


那年夏天,我们在内蒙古的草原上连续走了26天。出发时,我们带上卷尺、楼梯、标本采集袋,并邀请研究草原、研究盐湖和研究沙地的专家随行,那时,草原在我们心里是纯粹客观的研究对象。作为一本地理杂志的编辑,我们真是见过很多壮丽、稀有的风景,草原不过如此,去那里,纯粹因为工作而已。

可是,当我们从东部已经农耕化了的通辽草原开始,一点点走到北边广袤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再折回到中部的东、西乌珠穆沁旗时,当我们看到牧民待牛羊如家人,听到他们用“皮肤”形容草原,用“草原累了”形容环境的被破坏时,当辽远的长调、马头琴和呼麦,一遍遍在草原上响起时,每个人都渐渐泪湿衣衫。

回到北京,我们拜访了创作《吉祥三宝》的蒙古族音乐人布仁巴雅尔,他也曾经放过羊,当我们一遍遍地问,草原上的人不孤单吗?两个蒙古包之间,相隔几十里。布仁巴雅尔很错愕,“草原上能玩的东西太多了,春天来的时候,草原上还是冰天雪地,但小羊羔已经陆续出生,要把它们一个个拿进蒙古包来,不然会被冻坏。小孩这时候太开心了,可以跟小羊玩耍,他们也是游牧文化诸多环节中的一员,要负责照顾幼畜。等到雪化了,如果离湖或者河近,鸟儿会铺天盖地飞来,鸟声哗啦啦地,像交响乐。仅仅一个春天就能看到、听到这么丰富的东西,孤独什么呢?!在草原上,放羊的人走得是最慢的,他需要根据气候和每天的风来判断方向,自然而然地跟着羊走,而不是赶来赶去。但不要小看,即使这样,他们一天也能走几十公里。这几十公里,是离开自己家的距离,也是他接近别人家的距离,他可以随便找一个别人家的蒙古包填饱肚子,填饱肚子的过程,也是交流的过程。如果途中遇见别的羊倌或者牧民,双方都会下马来问好、交流、打听消息,蒙古人是非常爱打听信息的。有时候两家的羊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起了,两个牧羊者就会一路聊天。这很正常,也很神奇,但外面的人没法理解。”

而那些仅仅被我们物化的、产量化的、经济化的牲畜,在他们眼里是什么呢?“比如我有200只羊,全是白色的,你可能完全不能区分它们,但如果你天天放羊,一只一只羊的性格就会流露出现,你能分出它们每一只来,一看就全知道,和看人一样。”

当我们带着“只识弯弓射大雕啊”的傲慢与偏见,去拜访制作《草原往事》的蒙古族电视人陈黎明时,她表现出同样的错愕,“蒙古族是安静、含蓄、内敛的。蒙古族艺术家朝戈说过,初到草原的人,走完一圈以后会觉得草原不过如此,没什么。但是在日后的生命中,越往后,越觉得这趟走得很有用。开始我觉得他这话有点做作,但是等到我自己有一次也用100天穿越内蒙古后,觉得他这话真是肺腑之言,这是他自己,也是我们大家的感受。我们去欧洲,去米兰大教堂,当时特别兴奋,感觉西方人真幸福,他们的心灵有出口,我们什么都没有,草原那么干燥,女人们都没地方洗脸,上厕所不仅不方便,后面可能还被狗追。到了牧民家,牧民也很冷漠,使人浑身都不舒服。可是如果像我们一样走过100天,或者像你们一样走过26天,等到你遭受过那些干燥、危险、冷漠、不方便、不舒适后,你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经历。在你人生最关键的时候,是这些经历,而不是欧洲的那些甜润的东西,一定会泛出来。”

那个频繁遇险的、永生难忘的夏天,颠覆了我们过去很多自以为是的价值观。牧民、学者、艺术家,每个人的话都像重拳一样,久久回荡在心里,遗憾的是,那之后再没机会重返草原。

几年后,又一个夏天,当朋友告诉我,有一个蒙古人,纳青,在日本生活了21年,研究生态人类学,曾在蒙古国的草原上做了14年田野调查,现在海拉尔开一家咖啡馆时,直接就飞过去了。

咖啡馆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弄里,门面很小,容易错失,但一旦推门进去,全是惊喜。两层,极致的简洁、干净,一楼除了吧台,只有一张长木桌,木桌背后是从蒙古国和日本淘来的少量衣物,同样极致的简洁、优质。二楼一半是书架,有汉语、日语、蒙古语三种文字里,研究蒙古高原自然环境和历史文化的各类书籍,以及纳青的父亲,历史学者宝音·德力格尔著述和翻译的著作,墙上陈列有特别好的艺术品,是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创作的蒙古题材的作品。恩,这就是一个环境生态学博士开的咖啡馆。

纳青一米九,穿棉质的白衬衣,多袋裤,靴子。言行举止都柔软、细腻,但论及游牧、草原的关键性问题时,避而不让,就像那年夏天,我们见到的所有蒙古人一样。我冒昧的来访,从咖啡馆的蒙式早餐开始:蓝莓酱、稀奶油、俄式面包——见我专捡面包中间软的部分吃,他说,蒙古人喜欢吃硬边儿……


纳青在他的咖啡馆。摄影/蒋毅

行李&纳青

1.

行李:吃面包时,你们喜欢吃边儿?

纳沁:边上硬,蒙古人牙口好,喜欢吃硬东西。当兵的时候,老兵吃边上硬的部分,新兵吃中间软的芯儿。我们吃肉也是吃硬的,不煮得烂烂的。定居的农耕民族,好像牙口都不好,因为一直吃软东西。

行李:所有蒙古人都这样吗?

纳青:不是。汉化比较早,也从事农耕的定居蒙古人,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汉族比较接近,特别是饮食上,游牧蒙古人完全是另一码事,他们彼此间还有冲突。我父亲是农耕蒙古,母亲是游牧蒙古,他们俩一辈子没完没了的冲突。两人各自的生活环境不一样,生活习惯和价值观也就不一样,如果都固执己见,就会发生冲突。

行李:他们各自是哪里人?

纳青:我母亲出生在就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父亲的祖辈最早生活在长城根儿下,现在的辽宁省建平县,是离汉地很近的蒙古人。到清末,满州人开始借地养民,把一部分汉民迁到长城以北来。当时的政策是什么呢?汉民可以进来种地,收了粮食,交了租子,再回去,候鸟式的。蒙古的一些王公贵族考虑眼前利益,也把草原租给汉族人,草原于是开始被放荒。

多年以后,候鸟式的汉族人开始住下来,耕地面积越来越大,草原面积越来越小,彼此间也有了冲突,比如水,汉族人的习惯是:哪儿的水源好就在哪儿耕种,而且一直在那儿耕种。牧民是流动的,游牧嘛,等到再次游牧回来时,发现以前的水源地已经成了汉族人的庄稼地,所以不时有冲突发生。

行李:后来呢?

纳青:有一批蒙古人就开始往北逃,我父亲的爷爷辈,从辽宁锦州一带逃到了大兴安岭南麓的兴安盟。但是他们逃进来的时候,又带来大量汉文化的习俗,因为他们在锦州时已经开始种地,他们其实是蒙古人中汉化的先驱。

行李:这是特别人类学的现象,他们因为被汉族排挤才往北边来,但他们已然不再是之前纯粹的蒙古人的生活习性了。

纳青:他们心里是有怨恨的,觉得生活空间好像被汉族人给抢了,但他自己到了兴安盟,又跟南边汉族人的做法一样。呼伦贝尔的人,管他们这一类叫“南省蒙古”,他们有很多非常好的民歌,调子非常忧伤,我小时候也一直唱,以前只喜欢旋律,没深究歌词,突然有一天,发现歌里唱的是:我们从南边逃到北边来,逃到兴安岭,发现这里的人不种地、不吃咸菜,好悲惨……后来父亲家的亲戚来我家吃饭,都谴责我母亲,“肉本来可以炒着吃,你们为什么总是炖着吃?”对游牧蒙古人来说,肉是主食,就像汉地吃馒头、米饭,你不能每天吃炸馒头、炒饭,只有清淡的东西才能做主食,当肉是主食的时候,不能每天又烤又烧又炒……类似的冲突一直在我家发生。

行李:海拉尔这样的城市也是特别有意思,这里是呼伦贝尔盟的政府所在地,是城市,但从这里出去,周围数百里内,全是草原,再往北是森林,所以它又是牧民和林业工人的汇聚地。

纳青:我小时候,海拉尔周边还有很多牧区,当地对牧民有一种说法,“草地老蒙古”,这是很不好听的话,他们穿着蒙古袍进到城里来,在城里喝酒,喝多了就躺在街头,这在汉地人看来是很不可思议的,觉得他们丢人、原始、粗野。但你从他们的角度考虑,他们一年四季在草原上放牧,偶尔进城来享受,可能掌握不了分寸,喝多了点酒,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行李:想象一下,那时海拉尔还不大,隔三岔五的街头躺着一个喝醉了的牧民,很文学意像……

纳青:我小学在汉校,一个班50个孩子,48个汉族学生,两个蒙古学生。去汉族同学家玩的时候,他们父母说的话我们都不懂,因为在学校说普通话,但他们家里都说方言,全是外地移民。而且汉族人养猪,海拉尔冬天很冷,所有东西都在室内操作,他们在家煮猪食,喂猪,满屋都是那个味儿,我们就受不了。等到他们来我们家玩儿的时候,我们家就有羊肉味、黄油味,他们也受不了,觉得膻味儿重。

本来只是两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但50个孩子里,48个孩子家有猪食味,两个孩子家有羊肉味,猪食味就很正常,而我们的羊肉味变成很异样的存在。那时虽然没什么正面冲突,但互相都能感觉到那种奇怪的氛围。

行李:你家里有游牧蒙古和农耕蒙古的冲突,学校有汉、蒙两种生活方式的冲突,一个小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这种差异中……

纳青:在汉校时,什么“老蒙古”、“小蒙子蛋”,我们从小是被这样叫的,所以心灵上有伤口,后来选择研究蒙古草原,也是为了解开小时候的心结吧。

我一直想知道:游牧蒙古族为什么要游牧?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对牧民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没必要解释。但汉族人会觉得这种方式很原始,很落后,因为书上讲了,人类社会有几个发展阶段:原始社会—采摘—游牧—农业—工业,是这样逐级往上走的,骨子里对游牧有一种蔑视。

二战期间,日本有一批年轻学者在张家口做研究。有一个学者叫梅棹忠夫,他很想知道蒙古人为什么要游牧,于是用半年时间,从张家口一直走到现在的二连浩特,从人类学、环境学、生态学的视角来研究,还把游牧人家的所有工具、草原五畜(牛、绵羊、马、骆驼、山羊),全都手绘了下来。回日本后写了好几本书。

行李:那段时间很多日本人在这一带跑来跑去,还有江上波夫的《蒙古高原行记》,但关于游牧的部分讲得很简单。梅棹忠夫的结论是什么?

纳青:他的大概意思是:我采访所有的蒙古人,问他为什么搬家,他会告诉你,我们是为了水草,为了牲畜的健康。但从日本人的角度,比如一个地方,昨天还有人家,那户人家搬走以后,突然又有新的牧民搬到这里来,所以这个理由不成立。最后他下的结论是:蒙古人游牧,最初可能是为了水草和牲畜的健康,但在长达几千年的游牧过程中,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目的,现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游牧,只是变成了一种惯性。

那本书做得很细,但他不懂蒙古语,没法直接接触蒙古人,只是看到表象,然后以点带面,这是很大的问题,所以他基本没有敲开蒙古人的心灵之门。

行李:然后你接着做研究?

纳青:我做博士论文期间读到梅棹忠夫的书,那时我已经在蒙古国做了五年调查,后来又做了两个博士后,前前后后在蒙古做了14年实地考察。我们做生态学,必须用数据,而不是用感情说话,但根据我自己搜集到的资料和数据,得出的结论和梅棹忠夫不一样。

我心里很纠结,因为梅棹在日本太有名了,他的著作是教科书级别的,我曾在大阪国立民族学博物馆做博士后,那个博物馆是以蒙古学为中心建起来的,创建人就是梅棹忠夫,而当时的上司,就是梅棹忠夫孙子辈的学生,所以也不敢随便反驳。是不是我日语水平不够好,把人家误读了?于是又读了一遍,还是这个结论。最关键的问题是,在日本,所有对蒙古高原,对蒙古游牧感兴趣的人,都要读他的书,所以误导性非常大,直到我的论文被收入到Springer出版的书里,心里才踏实了,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行李:你的结论是什么?

纳青:草原上,气候和降雨量都在剧烈的变动中,比如去年夏天非常美,但这么美的时候,可能十年二十年只有一次。当降水量的变动系数(Coefficient of Variation)大于23%的时候,你就不能定居在一个地方,所以牧民必须要移动。这一点基本把蒙古高原的游牧解释透了。

行李:那些牧民虽然没有讲出来,但他们一定是基于过去漫长的经验,才开始并坚持游牧的。

纳青:是的,他们很清楚。所以蒙古人是很柔软的,做事情非常变通,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这是跟农耕民族最大的区别。农耕民族,到了一定时候,该下雨就得下雨,该播种就得播种,二十四节气里写得很清楚。日本人也是,到了一定时候,再不种地就晚了,他们也是很严谨的遵守时间的固定规律。

行李:其实二十四节气也是很区域性的规律,主要是黄河流域一带的经验,随着经纬度和海拔的变化,二十四节气也会相应变化。所以规律相对稳定的农耕地区,人也会相对刻板些?

纳青:各有各的长处,一方水土一方人。我在蒙古国做调查时,没有柏油路,全是沙石路或者草原路,在上面开嘎斯69车,虽然跑不快,但性能非常好,而且如果坏了,谁都能修,像自行车似的,但是回到日本,必须按一个按钮,把自己调回丰田模式,可是如果在蒙古国开丰田,坏在路上,谁都修不起来。这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所有东西都是相对的。

日本人很刻板,但这个刻板很重要。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上学时都打工,有一个活儿,让你挖一个坑,一米见方,挖完就给一万日元。日本学生什么都不问,挖了坑,拿上钱就走。但蒙古人和中国学生一定会问:“你用这个坑干啥?”“种树。”他就会告诉你:种树的话得再挖深一点……他会尽量把自己的想法加进去,因为你跟自然相处的时候,必须柔软的、变通的去应对自然,但一辆丰田车,让你做一个零件,你按自己的想法做行吗?那就完不成最终的组装。有一个阶段,日本的这些汽车零部件都在家庭工厂生产:我家就生产这个螺丝,谁都比不过我;你家就生产另一个部件,那个部件你做得最好……不同零件,不同人家,各有各的分工,都做得很到位,某种程度上,这就跟他们的刻板非常有关系。

行李:日本至今仍然走在世界经济的前列,也许与此有关,他们文化里很多这种看似很冲突的地方。

纳青:一方面他们很开放,一方面又很保守。我1994年去日本,1995年第一次去东京,一个朋友请我吃饭,在一个很高的楼层上吃日料,我一看:全部在榻榻米上!那个对我冲击太大了,这么现代的社会,他们竟然在榻榻米上坐着吃饭!所以那时起,我开始反思蒙古人的东西,我们一直觉得汉族人是很先进的,就像50个学生,48人家里养猪,就我们两个家里养羊的时候,他们都在无声地告诉你:你是不好的。但是看到东京人都盘腿时,我才想,我们没有什么不对的,都是环境造就的。一方水土一方人,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别,也没有先进、落后之说,谁能适应这个环境,谁能可持续的利用这个环境,就是好的。

行李:小时候的心结,要绕这么远才能解开。

纳青: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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