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咩事（ID：nandugz）、南方都市报（ID：nddaily）
3月11日下午，一位60岁的青岛老人，坐在餐桌旁，默默吃完自己做的一顿午饭，然后离家出走。晚10时他被发现时，静静地躺在一处海滩上，已经身亡，裤兜里有一张遗书：
“向尚集团坑死我，从去年至今硬骗我买了6万余元保健品，说让我和老伴可到云台山、西安、巴厘岛等地方旅游，至今一个地方也没去，产品也没拿到多少。”“眼看着我与老伴几十年来勤俭节约的近10万元基本泡汤，内心很难过，非常非常地抱欠（歉）……”（据3月13日齐鲁晚报）
一辈子攒下的养老金，一朝醍醐灌顶，终于崩溃难忍。所有人唏嘘的同时，谁又知道自家长辈的身边，潜伏着多少这样的骗局？
近日，南都记者卧底广州一家所谓的“绿色食品超市”，揭开“吸血营销骗局”惊人一幕！
近期，广州一家绿色食品超市的店员小玉（化名）向记者报料称，该超市表面上售卖粮油豆米等农产品，其实背后目的是搜罗50岁以上老人成为会员客户，择机以送山庄旅游的方式将老人拉至郊外某山庄再进行营销，通过轮番“洗脑”的方式向老人们兜售高价蜂胶等保健品。
小玉称靠如此欺骗老人获利的工作，自己在良心上过不去，她为此在工作了2个月后辞职。
小玉报料所称的内容是否属实？通过记者数日的卧底采访和暗访，一个隐秘进行保健品营销的机构逐渐浮出水面！
视频：记者卧底揭开老人保健品吸血黑幕
面试：“高端定制蜂胶两万元一套”
结合前期掌握的基础线索，数日前，记者向“广东道山食品有限公司”投递了简历，意向是应聘该公司健康顾问岗位。简历发出仅两小时后，记者即接到了面试电话。
面试在广州市越秀区水荫路的一栋大厦内进行。该公司总经理助理王某对假扮成应聘者的记者坦言相告，公司盈利主要靠后台运作，前台主要是依托绿色食品超市零售以吸纳会员。业务员负责让会员加深信任与了解，最终才会在销售会上让客户购买高端定制产品。
王某指着办公室架子上的一瓶蜂胶称，这就是公司向中老年人出售的高端定制保健品，一套产品定价约2万元，吃一个疗程约一年半，可以改善睡眠，调理肠胃，起辅助治疗作用。
王某还介绍，公司普通员工底薪是2000元，经理是2500元，店长是5000元。提成方面，员工是销售业绩的10%；经理是10%加上团队管理提成5%；做到店长提成则是整个店面业绩的3%-5%，另还有股份分红。王某表示，该公司旗下的绿色食品连锁超市中（据调查广州地区有18家门店），共有5家“百万店”（即月销售业绩过百万元），业绩最高的店一个月曾做到138万元的业绩。
上岗：神秘的超市
面试当天，记者被王某任命为“储备经理”。次日一早，记者前往公司旗下一家绿色食品连锁超市上岗。
记者卧底的门店。
该超市铺面位于广州市越秀区，店面不大，仅20平方米左右。经营产品以五谷杂粮等为主，外观和普通超市无异，前来光顾的多是老人。
值班的业务员正为一名老人登记会员资料并派发团购券。
见记者在门口驻足停留，一个长辫子女孩眼神警觉，上来盘问。得知记者是新来上岗的，她又问“做什么工作”，记者说出“卖蜂胶”三字，长辫子女孩瞬间脸色大变，把记者拉到门口，食指竖在唇边，“嘘！绝对不能在店里提蜂胶，这是秘密”。
长辫子女孩叫小娟，她领着记者来到店铺后门的“团购区”。打开门，里面别有洞天，中间一台投影仪，靠墙叠放几排椅子，大概能容纳三十多人。小娟说这是多功能室，可以做培训会、团购会、供员工午休用，墙上贴满老人旅游的相片。
小娟透露了超市暗含的“门道”：20多名员工中，除了两名店面促销员和两名收银员，其余都是推销保健品的业务员。
业务员派发给老人的团购券。
街头活动：目标60岁以上懂粤语的老人
记者了解到，在大部分时间里，业务员们需要拎着一篮鸡蛋、大米，走街串巷去“找客源”。
上岗第二天，记者就和经理富哥、员工小鱼组成一支“先锋队”，用粤语在街头高声叫卖，“靓姨，过来看下鸡蛋，两元一份”。“农家鸡蛋，买一送一！”
富哥向记者传授经验称：尽量找60岁以上、懂讲粤语的老人，他们一般有退休金，如果是讲普通话的老人，也要找能听懂粤语的，“刚来广州几年，帮子女带孙子的老人不要找。”
有老人上前询问，经理上前登记派发团购券。
在街头“游击”数小时后，记者和小鱼都觉得腿酸口干，想找地方休息一下。而经理富哥却始终精神抖擞，双腿绷直，眼神犀利地扫过每一个经过的白发老人，口中不忘大声叫卖。
“我怎么不累，不过一想到我一个月可以赚一万多两万，这点累算什么！”富哥如是回答记者的疑问。
“团购会”：引诱老人参加廉价山庄游
记者上岗第三天的早上，超市举办了一次团购会，台上摆着豆浆机、五谷杂粮、花生油等礼品。记者发现，每个参会的老人身边都安排有一名业务员紧挨而坐，负责帮其按摩、捶背。
团购会预热环节是有奖问答，几乎每位老人都能领取一份五谷杂粮礼品。随后又是一轮宣传，老人们被告知只需花38元的车费，就能赴山庄旅游一天，包吃包玩。
然而，该次团购会一无所获，记者所在绿色食品超市的全体业务员士气低落。相关负责人要求马上召开一场短会，以集体讨论团购活动失败的原因。
团购现场摆满了各种吸引老人的礼物。
“培训”：业务员负责“隔离”老人
在此期间，记者还参加了一次“内部培训”。记者了解到，培训次日一早，店内的一批业务员将陪同拉来的老年人客户，前往一个山庄开展两天一夜的旅游活动，这是公司业务上的“重头戏”，不容出错。
负责此次培训的林经理，详细询问目标老人的年龄、经济状况、身体疾病、经济自主权等，并表示“放大老人病情是重点”。
经理：这个阿姨，老是怀疑自己没什么病对不对？经济怎么样？
业务员：她说没什么钱。
经理：不是有存款6万吗？
业务员：她说过年前存款下来。
经理：到账没有？
业务员：到了。
经理：这个阿姨保健意识有没有？
业务员：（沉默）
经理：（叹气）摸得不够细啊！
业务员：没有保健意识。
经理：明天这个阿姨这样，首先第一个，把她的病情放大化，明白吗？你跟她说，肩周炎会引起什么疾病。第二个引导她的保健意识，知道吗？不在乎自己的病，就不会有保健意识。
内部培训。
紧接着，林经理要求全体业务员练习“赞美”。他随机指一个女业务员上台，并要求其余业务员在3秒内说出一句赞美的话，不能重复，没完成者将接受体罚。
“阿姨昨天是不是做了美容，你的皮肤看起来好好啊！”“阿姨你的裤子好合身啊，在哪买的，我想给我妈妈买一条！”“阿姨，你的牙齿好白，笑容好灿烂，我好喜欢你哦阿姨！”……
最终，有3名未能及时说出赞美话的业务员被罚做俯卧撑，并被要求次日早上每人补说出20句赞美的话。
林经理特别强调，作为一名业务员，不管去了旅游的山庄多少次，都要在老人面前假装是第一次去；帮老人填表时，要将老人患过的疾病、听课反应等信息发给经理，经理提前和“专家”沟通好，让“专家”在健康咨询环节能准确说出每位老人的病情；业务员还要将去游玩的老人彼此“隔离”，一旦他们碰头聊到产品等敏感问题时，一定要及时打断他们。
在接受培训期间，超市的经理、店长会教授一整套如何接触观察老人的方法，记者特意记下套路，请告诉家里的老人：遇上类似不明不白的奉承和营销，千万提高警惕！
1、车上
经理：车上怎么坐的？一定是员工跟阿姨坐，人家唱歌，你就拉着阿姨的手也唱歌。人家鼓掌，你就拉着阿姨的手也鼓掌。懂不懂？尽量在车上不要让阿姨在那睡觉。让她进入状态，接下来就很顺利。
2、看实验
经理：专家做完实验后，这时候我们干嘛？记得拉住叔叔阿姨的手喊，“哇，好神奇啊！”
3、包装专家
经理：专家怎么包装？这个院长很厉害的，家里五代中医，以前给集团领导看病的，一千多块都挂不到他的号，我运气好帮你抽到这个。我讲的时候，你们要喊“哇，一千多块都挂不到号啊，这么厉害，真是谢谢你啊经理”。做好铺垫，就这样配合，这时候阿姨不想看都想去看了。
4、咨询专家后打压
经理：阿姨，你身体怎么这么多病？看你好像身体挺好的，哇，怎么办，出了问题谁照顾你？经理，你带我们阿姨去找一下领导，看一下这个有什么办法。
5、打压后减压
经理：记得打压完以后，出来跟顾客减压。怎么减？有些顾客参加完咨询被吓得很厉害，出来以后心里很难受，这时候减压怎么减呢？阿姨，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今天是出来玩的，玩得开心一点，领导答应帮忙了，如果有就有，如果没有就没办法，这个东西可遇不可求的。
6、打断
经理：第一天，记住两个动作。第一个叫隔离，隔离什么？不要让阿姨跟其他阿姨聊那些敏感话题。敏感话题是什么？聊产品，聊专家咨询的东西，如果一聊就打断他们，讲其他话题。
7、引导
经理：第二天早上，引导她使用产品后的效果。怎么引导？阿姨你的气色这么好，吃了产品效果这么好。
8、赞美
店长：赞美一点都不难，从头发到脚趾，这是直接赞美的。间接的，他展示的家庭怎么样，教养怎么样？素质怎么样？文化怎么样？衣着怎么样？都可以间接地赞美。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试一下，回去想一下，百度一下。以后赞美起来就很容易，随便就可以说几十几百个。
9、气氛
店长：活动过程中，该鼓掌不鼓掌的，该出声音的不够响亮，明天在活动现场我就捉这个。我看到哪一个不动的，直接（扣）50块。还有一个，你的客户该带上台不上台的，也是（扣）50块钱。
10、坚持
店长：我们从办卡，到团购，再到去山庄，这么一路过来是不是很累？那为什么要到最后一个环节我们就松懈了呢？马上就可以挣到钱的这个环节，我们一定要紧张一点，把控好一点。
山庄暗访：业务员人盯人全程陪玩
离广州市区约40分钟车程的原萝岗区九龙镇旺村北路某号，是一座名为“九龙道山庄园”的度假山庄。近一周来，记者连日前往该山庄暗访，发现这是即是业务员组织老人进行旅游的据点之一。
记者暗访画面。
公司官网信息显示，“九龙道山庄园”隶属于道山集团旗下子公司“广州道山餐饮有限公司”经营。山庄工作人员介绍，山庄目前尚未对外营业，外部人员如需订场地要提前预约，因为山庄内几乎每天都会有道山集团的“客户”被组织过来游玩。
一名工作人员指着最大的会议室现场介绍道，以“一日游”项目为例，大巴车早上负责将“客户”从广州拉到山庄，一整个上午时间都是爬山、游防空洞、划船、唱K等活动，中午到水上餐厅吃饭，午饭过后所有人会进入山庄内的会场参加活动。而这样的活动，“客户”每人只需花费几十元。开会期间“客户”还会获得一份礼品，如面条、鸡蛋等。
“昨天刚来了一个300多人的团，也是一日游的。”该名山庄工作人员称。
业务员全程跟陪老人。
暗访期间，记者曾亲眼见到一个由数十名老人组成的旅行团到访该山庄，老人们一般分成两至三人一组，每个小组都有一名年轻的业务员全程陪同。
当日下午，所有老人和业务员都进入了山庄内最大的会议室参加活动，会场门窗紧闭，里面不时响起“小苹果”等动感的音乐，并传来主持人和观众互动的阵阵欢呼声：“跳舞跳得棒不棒？”“棒。”“漂不漂亮？”“漂亮。”
本周一，记者再次回访九龙道山庄园时，又遇到一个逾百名老人组成的旅游团在山庄内参加活动。
两万元蜂胶：业务员称成本价不超千元
那么，公司老总、经理、业务员口中的蜂胶，到底价值几何？
卧底过程中，记者从一名业务员口中获悉，超市兜售的蜂胶价格一套高达2万元，但该业务员表示曾看到过相关入货单据，显示的入货成本价一套才170元至200元，最多不超过1000元，最高能达到100倍的利润。而这些蜂胶产品，是道山公司从生产厂家处拿货或委托生产，道山公司本身并不生产该类保健品。
此前报料的员工小玉也曾透露，道山绿色食品超市主要兜售某品牌的蜂胶。
另据记者了解，道山绿色食品超市以约2万元一套的价格兜售给老年人的蜂胶产品，规格是一套有48瓶，每瓶有30粒胶囊，折合每瓶价格约为416.6元，通常一套蜂胶可以吃一年半至两年。
而在市面上，一瓶蜂胶的价格普遍在100元至300元之间，多以60粒装、100粒装、120粒装为主。即使是进口货，每30粒的价格也就在50-60元左右……
至此，相信大家已经明白，
这整个营销的套路和利润，
你还会让长辈在这么
不明不白中上当吗？
本期编辑：田丰、胡程远 实习生：赵天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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