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针对“强权”的欧洲主张“公理”的中国,以“济弱扶倾”为国是,以“固有的道德和平”为国家基础(《三民主义》民族主义),这证明他受到了天下观的影响;而“不但要做国民(自由平等之民)的国家,而且要做社会(=民生)的国家”(《三民主义与中国前途》),即不仅要建设政治平等的国民国家,还要建设经济平等的民生国家,则是生民观渗透的结果。
但尽管如此,在建设强大的独立国家的过程中,我们不能否认,由于“天下的生民”被套进了国家和国民的框架里,使得原本具有的世界普遍性遭到了扭曲,这对于中国和世界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也因为此,天下、生民与国家、国民不同,最终也没能上升为一种主义。
我们只能在康有为带有世界主义色彩的《大同书》里依稀看到天下主义的面影,在刘师培等人的无政府主义当中听到些许民生主义的余音。
这里略提一下刘师培的无政府主义。首先,他从无阶级、无统治的观点出发,反对地方自治和代议制。理由是,比起短期从外乡来赴任的王朝的官僚,当地出生的豪绅和胥吏的行政更贴近、精通当地情况,所以对小民的统治也更周密,结果就会造成苛政。同样从小民的立场出发,他批判利用机械、铁路、船舶等近代手段来振兴工矿业,认为这样会破坏小民的手工业和商贩活动,提倡朴素的农本主义。他指出,“盖人民之幸福,在于家给人足(万人平等生活充足),而不在于伪文明”(《论新政为病民治根》)。顺便指出,后文中要谈论的刘锡鸿(第一任驻英国副使和驻德国大使)在更早时期就已经从重视民生的角度批判了贪官污吏和豪绅,反对工商业、矿业、铁路等机械文明,主张农本主义(同时也反对军备),在很多地方与刘师培有共通之处(但刘锡鸿对代议制是赞成的)。而且刘锡鸿还向世界主张仁义:“外洋以富为富,中国以不贪得为富;外洋以强为强,中国以不好胜为强”,表现出了浓厚的天下主义色彩。
然而刘锡鸿正因为站在其传统的生民主义的立场上反资本主义、反机械文明,所在中国被批判为宣扬“封建经济思想”的“地主阶级顽固派”。如此说来,刘师培的晚年也因为站在反对代议制(认为还不如专制王朝的官僚统治)的立场上追随袁世凯,而被当做批判其“变节”的负面材料;以保护小民手工业为名下令关闭缫丝工厂的南海知县徐赓陛声誉不佳,也是因为其民生主义的观点。
总之,“天下”和“生民”往往被视为“近代”的落伍者。
然而,如果现在我们再来吧未能发展成为主义的“天下”和“生民”设想为中国可能产生、或者应该产生的理念来重新思考近代史的话,又会得出什么样的结果呢?比如说,我们可以看出,上述被分为顽固派和无政府主义这的左右两翼实际上都是站在“天下”、“生民”这一共同立场上的人物;或者也可能在这些无法被“国家”、“国民”同化而掉队了的“近代”的落伍者当中,摸索中另一种近代;甚至还可以通过反思,从现在的“国家”、“国民”当中发现欧洲的“强制”所带来的扭曲和不健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