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伐木》提出的基本问题是艺术和真实的关系问题。从根本上说,艺术家的工作是对真实的摹仿,而这也是他们的原罪所在,因为对现实世界的僭越带来了人生的“颠倒”,一如演出中一段脚上头下的视频所暗示的那样。他们幻想创造出另一个高于真实的艺术世界,这一等级关系消耗了他们自身。乔安娜身上就展现了这种属于艺术崇拜者的典型命运:她希望摆脱闭塞的小镇基尔布,摆脱平庸和灰败的童年记忆;她认为,艺术超越了对自然的摹仿,是创造美好生活的途径,并且能给出比她自己“更真实”“更好”的东西。但事实上,与她所笃信的相反,没有任何艺术创造物和人造品在“美”和“真”上能胜过自然宇宙本身。乔安娜所以为的艺术并没有帮她解决自身的困境,反而将她引向死亡。我们看到回忆中的乔安娜,或者她的亡灵,身着华美的衣饰(也是艺术家的一种身份修辞),抖颤着试图跃出舞台边缘而终究收回脚步;或者在她更年轻时,她惮于裸身走出的恐惧,这些都成为某种象喻,即流连于符号世界的主体始终不能也不敢进入真实世界。她以自身的肉体完成着对艺术本身的人格化──艺术将世界“赤裸裸地”呈现给我们,正如乔安娜自己所渴望的,无限敞开。但摒弃了“衣服”,也就摒弃了主体和客体之间的中介,对人生和艺术品的混淆是悲剧性的。
汉娜·阿伦特指出,人生是这样一种故事:我们既是其行动者,又是其遭受者,但没有人是故事的作者。因此,“我们创作了自己”实际上是另一种幻象。乔安娜们最大的悲剧在于,他们没有认识到,自我的本质,并不依赖于他自身对象化活动的结果,即艺术创造并不真的比“人”自身更重要。第二幕中,托马斯独白说道:“我们什么也不是,他们把我们创造出来”,“他们把我们塑造成天才,就像他们把我们变成了罪犯一般”。艺术家以为他们追寻着自身的独异性,实际上也不过是在向某些人、某个艺术体制寻求着资格和认可。
对于颠倒了真实和摹仿的艺术家来说,自杀是让世界停止在符号中不断循环和损耗的唯一方式,在死亡中,符号湮灭。但在(伪)艺术家们的谈论中,乔安娜的死被形而上学化了。我曾有几句诗写道:“他们死了/他们是我们的偶像/演示一套不属于我们的方法。”客人们怜悯和赞美她为艺术的牺牲和受难,却再一次忘记,生活和死亡都是一件真事情,她形而下的痛苦是被过滤了,因而现实人生的苦难真貌也再一次被掩埋。将她纪念碑化的煽情哀悼,事实上也将她本人遗忘在那似与艺术化的生命极不相称的、包裹尸身的塑料袋中。众人对话里的鸡毛蒜皮和没话找话,也与死亡应有的沉重严肃形成了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