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颠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镖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华佗来治病,十请托塔李天王。金吒木吒三太子,带领天上十万兵。”
大师正在祭坛上做法,边挥舞着手中的桃木剑,边大声念着咒语,我跟着一帮子兄弟跪在地上,手上各奉着三柱香,跟着大师念着咒语,我偷偷睁开了眼睛,私下喵喵,在烟雾缭绕中,我看到身边的人都紧闭双眼,一脸的虔诚。
咒语念完,大师杀了一只鸡,用鸡血滴到大酒坛子里面,然后,给每个人斟上一碗,大家一饮而尽,随后,大头领马三多跃上祭坛,他袒胸露背,手掌把肚皮拍的“啪啪”作响,旁边有两个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支短枪,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只见手持短枪之人熟练的装填火药,铅弹,装好后瞄准了一块厚木板,“砰”,枪响了,太吓人了,手掌厚的木板被打了一个大洞,这要是打在人身上,那不是九死一生?
此人重新装弹,这次,他瞄准了马三多的肚子,作势要打,这马三多毫无惧色,眼睛瞪得比铜铃铛都大,我吓得都不敢睁眼睛了,只敢眯缝着看,只听“砰”的一声,枪响了,祭坛上弥漫着黑烟,烟散去后,马三多“哈哈哈”的大笑,台下众人发出一阵欢呼声,“神功附体,刀枪不入!神功附体,刀枪不入!”
这还不算完,那个手持大刀的人先是在台上舞起大刀,大刀舞的虎虎生风,一套刀法舞完,旁边一人向空中抛起一只狗,此人一跃而起,手中大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耀眼的弧线,狗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劈成两段,血把台上的人喷了一身,情景甚是恐怖,可见这把刀是如何的锋利,持刀之人用沾满狗血的刀向马三多的肚子砍去,马三多不但不躲闪,反而鼓起肚皮挺身向前,“唰唰唰”三刀砍在了马三多的大肚子上,只见马三多肚皮上只多了三道红印,安然无恙!
这下子,人们更激动了,大家欢呼起来,马三多领着大家高喊:“杀洋狗,扶清灭洋!杀洋狗,扶清灭洋!”
我跟着大家一起喊着,我知道,明天就要开战了,说实话,我很害怕,听说洋人的洋枪洋炮非常厉害,洋枪打到身上就是一个窟窿眼,洋炮是开花大炮,炮弹落在人群中,“哄”的一声,就能炸飞很多人。我这是听打过仗的义和拳大师兄王二说的,他跟我是一个村子的,比我大几岁,但是,我们只敢在躺下睡觉的时候偷偷贴着耳朵说说,这可不敢拿出来说,被上边知道是要掉脑袋的。
2、
我是王二拉过来参加义和拳的,听说这洋人太坏了,洋人的医院挖小孩子的眼睛制迷药、洋人神父用妖法加上特制器具吸男童的阳精,这时候就有人组织起来,说要杀洋妖,保乡民,就有了“义和团起平原,不到三月遍地传。”
所以,当王二大哥找到我们几个村里的后生的时候,听他讲洋人的种种妖法,虎子,大壮,小六都义愤填膺,喊着要杀洋人,我刚开始还有点犹豫,问王二大哥:这洋人真挖小孩子眼睛?谁看见了?真的假的?
王二大哥含含糊糊的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知道么?咱们这边为什么今年这么旱?我听说是“天无雨,地焦干,全是教堂遮住天”,反正,这洋人坏就是了,所以咱们要杀洋鬼子。
我本来胆子小,不敢去,但又怕他们几个瞧不起我,我就只好跟着来了。
来了之后,倒也轻松,每天只是跟着拳师打打拳,举举石头练力气,喊喊杀洋人的口号。这里管吃管住,还有酒喝,比在家里吃的好多了,我们村里来的几个人都长胖了。本来说要杀洋人,可是洋人一根毛都没看到,反而是抄了不少信教的人的家,每次抄家,王二大哥都很积极,他划拉了不少白的黄的,看到我啥都不拿,特地把我拉到一边:“你是不是傻呀,有银子不赶紧拿上?”
我说:“王二大哥,俺娘说了,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你个傻瓜,不拿白不拿,虎子,大壮他们都拿了,虎子家都准备买地了,你不捞一把,你妈拿啥给你娶媳妇?”
我嘴上“奥,奥”的答应着,但是心里还是害怕,这别人家的东西拿到自己家,不是抢么?
王二大哥这个时候已经因为表现好当了我们的“坛”的小头领,大家都称他为大师兄。这下子他可风光了,听说,他父母现在在村子里都开始横着走的。
3、
很快,传过来消息,说这洋人生气了,不答应了,从海上来了跟多大铁船,带着洋兵打过来了,这些洋兵长得跟画上的罗刹鬼一样,黄头发,兰眼睛,浑身长着毛,他们的枪炮很厉害,最厉害的是他们还吃人。
这朝廷的官兵根本不是这些洋兵的对手,很快就被打败了,朝廷一看不行了,现在只能靠我们这些有神功护体的义和拳了。听说北京城慈禧太后老佛爷都知道我们义和拳,很看重我们。
所以,我们明天要跟洋人真刀真枪的打一仗了。
晚上,我睡在王二大哥的旁边,他平日很快就会打起呼噜来,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呼噜声一直没有响起来。
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要见到洋人了,还不是一个,是一群。我有点害怕,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二大哥在我耳边轻轻说:“咋啦?害怕了?”
“是,王二哥,你说这朝廷的大军都打不过洋人,咱们行么?”
“明天你跟着我就行了。”
“谢谢王二大哥,幸亏今天有大师做法,咱们有神功附体,刀枪不入。”
“你个傻子,你还真信呀?”
“啊,咱们不是都亲眼看见了么?这还有假?”
“你别问了,明天你可千万别傻乎乎的往前冲,你跟着我就好了。哥打过仗,子弹都躲着哥走。”
听王二大哥这样说,我这颗心才算放下来一半儿,没过多久,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4、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生火做饭,吃过饭,大家带着各自的兵器,在各个坛的大师兄带领下,往野外走去,我看着身边的义和拳兄弟,有的拿着大刀,有的拿着长枪,还有的拿着种地的锄头和镰刀,总之拿什么的都有,五花八门的武器。
虎子走在我旁边,他偷偷塞给我一条黄腰带,上面不知道是用啥血染了一道子红,虎子说:“我用昨天马三多杀的那条狗的狗血染的,染了几条,咱们兄弟几个我一人给了一条,听说避邪特灵,一会儿打起来,洋人的子弹都绕着咱们走,你赶紧系上。"
我把腰带系上了,心想,不管灵不灵,有总比没有强。
到了指定位置,我们这边漫山遍野的展开了,对面能看到洋人的队伍,他们穿着白红相间的衣服,整整齐齐的,我们这边穿什么的都有,看上去乱哄哄的,不过,我们的人明显比洋人多好多,这时候,众人抬着一个木头扎的高台来了,高台上,站着一位壮汉,他手拿令旗,威风凛凛,旁边的人认得他,说这就是“义和团天下第一坛”的总坛主。
总坛主高声喊道:“弟子在红尘,闭住枪炮门,枪炮一齐响,沙子两边分。”
我们也都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总坛主命人插了几面大旗,排成一条线,喊道:“鼓声一响,只许前进,不许后退,越过此旗者,斩!”
只见那总坛主令旗一挥,鼓声大作,大家“啊啊啊”的大叫着冲了出去,我也跟着众人冲了出去,刚开始只听到我们的喊杀声,可是跑了没多久,突然就听到“轰轰轰”的打炮声 ,炮弹在我不远处爆炸,“咣”的一声,爆炸产生的气浪把我吹起来又抛到了地上,一时间我耳朵什么都听不到了,嗡嗡作响,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里面飞,我迷迷糊糊的坐起来,看到对面不断有炮弹打过来,在我们人群中爆炸,很多人都被炸飞了,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这时候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一看,是王二大哥,他冲我摇摇头,一把把我按在地上,我看见,我们村子的虎子、大壮、小六也都在地方趴着,都在看着王二大哥,显然,他把我们几个摁住了。
炮声越来越密集,突然,枪声大作,看来,义和拳的兄弟已经冲到洋鬼子的跟前了,我握紧了手里的大刀,冲了出去,王二大哥拉了我一把,没拉住,他好像在喊:“傻二,快趴下”,但是,枪炮声太响了,到底说的是啥,我也没听清楚。
我玩命的往前冲着,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洋鬼子到底长啥样呀,我砍他一刀,他会不会流血呀。”我冲着冲着,突然,前面的人开始掉头往回跑了,我们这些后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愣神的工夫,前面的人已经跟我撞到了一起,大家差点都摔倒,我一看这阵势,也不敢再往前冲了,就跟着他们往回跑,跑到后面的时候,看到刚才插着的几面不许后退的旗子都倒了,高台上的总坛主也不见了。
我想着再去找王二大哥他们,可是,太乱了,漫山遍野都是人,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5、
我回到营地,看到营地很多人都在收拾东西,一个相识的人见到我说:“你还傻愣着干啥,还不收拾东西走人?”
“不等等其他弟兄们了?”
“等个屁,一会儿洋人杀过来,咱们命都没有了。”他边说,边收拾东西,我看到他把很多别人的东西也都塞到了自己的包袱里。
我没走,我要等着王二大哥他们一起走,可是,等到天黑,都没把他们等过来,营房人已经不多了,我正犹豫要不要再等等的时候,突然,周边枪炮声大起,很多扎的营房都被点着了,我以为是洋鬼子追过来了,借着火光,我才看清楚,竟然是官府的人!
我们不是帮着官府“扶清灭洋'打洋鬼子么?这怎么官府不但不帮我们打洋人,反而打起我们义和拳了?
官府的兵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枪,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烧,我赶紧卷着自己的包袱趁乱跑了。
6、
我跑回村子里,村长见到我,赶紧让我走,我一问才知道,现在风向变了,慈禧太后老佛爷被洋人打怕了,朝廷答应洋人要抓拿我们义和拳的兄弟治罪。
这下子,我就更迷糊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不明白归不明白,保命要紧,我又怕官府为难我老娘,就连夜用独轮车推着老娘汇入了逃难的人群中。
我也不知道这逃难的人群究竟要去哪里,只是跟着走,一开始,逃难的人还一眼望不到头和尾,过了几日,人越来越少了,有的掉队了,有的在路上就死了,有的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好在,我娘准备的窝头多,一直撑着往前走。
这一日,我推着老娘走到一处山隘,突然,路边闪出几个蒙面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口锃亮的钢刀,我吓得瑟瑟发抖。
只见领头的人喊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我操,这不是傻二么?”
“啊,王二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