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
作为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以日常生活的质朴取材、古雅生动的语言描绘和细致隽永的情感表达,深刻影响了中国后世的诗歌。
《诗经》三百零五篇,原本是
周王朝中央或各诸侯国的歌曲歌词
。依《墨子·公孟》“
诵、弦、歌、舞《诗》三百
”之说,这些诗歌原本都可以乐器伴奏,歌之舞之。
两千多年时光流去,今日的我们可尽情诵咏这些古老的诗篇,但先民或低吟浅唱、或引吭高歌的声音,却已消隐在了时间的长河中,如同失去风声的利箭,引人无尽遐想。
然而,几个月前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有学者在西南多地发现了一首
至今仍以吟唱形式“活”在民间的《诗经》篇章《蓼莪》
(lù é)。
这一发现,让我们得以窥见《诗经》的原始形态和多样形态。
《蓼莪》是《诗经·小雅》中的篇章,整首诗语拙情真,言直意切,如泣如诉地描绘了父母养育子女之辛苦,而子女却无法终养父母尽孝的哀痛绝思。
最近在西南民间发现的活态《蓼莪》,又是以怎样状态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呢?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发展基金会理事长
苑利
,在得知贵州贵定县的苗族村落和云南大理州南涧彝族自治县的村落中仍有《蓼莪》传唱时,兴奋不已。
2024年,苑利带队深入云南南涧县,对当地彝族人的丧葬仪式进行了田野考察,发现当地
丧葬仪式上的《蓼莪》不但可以吟唱,且有其特定的表现形式
,这为我们理解《诗经》的原貌提供了新的视角。
吟唱形式《蓼莪》的发现,打破了以往《诗经》只能朗诵而无法吟唱的印象。
随后,他们在湖北省赤壁市、云南省玉溪市元江哈尼族彝族傣族自治县等地也发现了能够吟唱的《蓼莪》。
从实地调查的情形看,《蓼莪》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吟诵的普通悼亡诗,而是
一首只能出现在丧葬仪式上的特定仪式歌
,
且
只能在特定时间演唱
——如死者去世后的第一个晚上或是葬礼仪式当天。
这一严格的规定,就决定了即使调查团队员知道某地有活态传承的《蓼莪》,但也不能说去就去,这也是他们未能及时进行深度采访的一个重要原因。
另外,从传承主体来看,《蓼莪》也并不是人人都能吟唱的民歌,它的传承者和演唱者
基本上仅限于祭祀仪式的主持者及其弟子
,而普通百姓是不能吟唱的。
道理很简单,这首歌讲的是父母亡故后晚辈怀念父母之情,父母尚在,唱之不吉。
历史上,《蓼莪》这首体现孝道美德的诗歌对后世影响深远,常被古代典籍引用。故有学者认为,《蓼莪》作为一首感念父母恩德的民歌,应属于风土之音的《风》,可能被误解而放置在了仪式歌《小雅》之中,现在看来这也是后人的误解。
活态《蓼莪》的发现,让我们看到了真相——或许在2500年前人们编撰《诗经》时,就已认识到
这首民歌作为仪式歌的基本属性和特定用途
,因此将其编入专门用于仪式的《小雅》。
田野调查发现,
民间葬礼仪式上演唱的《蓼莪》文本,与2500多年前几乎无异。
尽管《蓼莪》的曲调未被记录,调查结果无法确定这些演唱在多大程度上“原汁原味”保留至今,但也有惊喜的发现:
诸如西南诸地吟唱《蓼莪》的曲调虽各有异,但却
严格地遵循了“宫、商、角、徵、羽”
五音传统
,这至少表明它们应出自中原。
据研究,《蓼莪》最初主要在河南、陕西一带流传,后随周朝的扩张和文化的交流,逐渐扩散到了更广泛的地区。
▲“清华简”中音乐类文献《五音图》的竹简,其中央绘有五角星,其上角对应宫组音名,其他四角对应商、角、徵、羽各组,按逆时针方向依次分布。新华社发(清华大学供图)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在中原这个文化传播中心已难觅的《蓼莪》身影,而在文化传播“涟漪”外圈的西南却仍传承至今?作为葬礼仪式歌的《蓼莪》,是如何进入并扎根于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的呢?
调查团队认为,这可能得益于两个方面:一是
道教在中国西南地区的广泛传播
;二是
明清“改土归流”政策推动下的儒家文化传播
。
首先,在西南少数民族传统丧葬仪式中,其仪式及仪式所用文本大都与道教有关。而
调查发现的活态《蓼莪》,就是道教经卷《开路玄科》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