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蔡逸君
阅读黄国峻的小说是一种奇特的经验,在于他演练小说的方式与众不同。他经常用类似电影慢动作的节奏将所欲展现的风景,清清楚楚静静地划过你眼前,然而你若是耐不住性子,急欲将阅读转速提高,那风景将变得模糊难辨。读他的小说,第二次要比第一次放更慢的速度,如此第二次又会比第一次看见更多,更多属于黄国峻用文字雕塑出来独特的小说景观。
从《留白》得到小说新人奖以后,黄国峻陆续于本刊(指《联合文学》)发表了一些短篇,此次新作《度外》算是篇幅较长的小说。在电话里黄国峻说他不喜欢谈自己的作品,等到与他面对面坐定下来,他却流露着率真且自然的神采。
黄国峻(图片由黄国峻家人提供)
蔡逸君(以下简称蔡):先请你说说你的成长背景。
黄国峻(以下简称黄):我一直住台北,童年时在北投,青少年时代在士林,这些地方不算是市中心,对于生活的节奏和情调还留有一点点空间舒展。家里基本上也是采取开放的态度,关于学业的压力几乎没有,可以很自由地使用自己的本能,大胆地去接触生活中好奇的事物,这点我觉得我比同龄的人有更多的机会。从个人出发,唤醒自己的原始本能,去认识你接触到的一切,而不是经由别人的教导或奉劝来理解生活,这样在本质上的认知会比较深刻。我觉得自己认识的东西比较少,但能进入得较深。
蔡:有没有比较深刻的阅读经验。
黄:我喜欢简·奥斯汀,对乔伊斯、D.H劳伦斯也有好印象。不过,另一部分我比较喜欢图像、音乐;文字在这个时代的确是吃亏的,坦白说,我对文字的经验比较薄弱,对文字的情感也比较浅。我一直到二十五岁才接触到伍尔芙这个名字,那时候对女性主义还是懵懵懂懂,但觉得一些想法是温和的。伍尔芙有一个短篇《墙上的记号》(即《墙上的斑点》)是突出的,从一个“墙上的记号”就可以观察到整个景观,梦幻式的想象,这是她整个女性主义的特质。我觉得那是一个时代的切片,还有个人经验很美的浓缩,读来令人难忘。我觉得女性主义应该是一个线索而不是终点,许多人停留在某个阶段,是因为有想要达成的权力欲望,但我想我可以跨过去了吧。
蔡:回到你的小说,可不可以稍微谈一谈。
黄:我写的东西通常现实色彩比较单薄,我试着把人从社会文化条件中抽离出来,让他可以适合任一个时代,这样的做法是比较老式的,但很有趣,因为现在这个时代文化符号过度鲜明,人常常制约在一个很残酷的现实环境,往往同一个事物,有时候觉得很严重,有时候又觉得很好笑,位差很大的生活形态比较难以适应,所以宁愿用一种艺术化,理想化的角度来作描摹。
蔡:可是如果写小说时把一个人物的背景模糊化,相对的,他某些深刻的东西会不会被排除在外。
黄:当然会,但我对写作并不是抱持这样的态度——觉得它能完成生活上某一个缺陷的补足,我觉得我还是一个模仿者,对于形式胜过对于内容的好奇。比方说,你在过一条溪流的时候,你会看到溪流里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分布,你走的时候,会东一步西一步,一小步一大步踩着石头过河,感觉像跳舞一样,我并不是走在平坦的道路,我也不是要利用这样的空间走到某一个创作目标上。我只是要在石头上跳舞,我觉得我的舞蹈纯粹只是对空间的一种咏叹!所以我珍惜这些人物,他们不必为剧情负责,他们不必为某些生活观念牺牲自己的情感,我让他们在有限的小说环境里舞蹈,静态的舞蹈,坐在桌旁用思想沟通的那种舞蹈。
黄国峻
蔡:你是很自觉地选择这样的路径吗?
黄:如果我能写很标准的小说,我很乐意,但既然那不是我的能力,另外,我觉得风格是很难勉强去造作的,这只是性格的一种流露,我比较怯弱一点,但我试着让小说的纹理丰富起来,从不同的角度去「拍摄」它,像拍电影时摄像机自不同机位对一个物体的观察。这些并不是刻意的,而是很自然的。
蔡:包括文字的叙述节奏和小说内在的韵律,这些你有什么想法。
黄:这是很自然的,卡夫卡的抒发就是这样,乔伊斯的抒发就是这样,你的抒发又是一个样,每个人都有一个样,我把它说是文字的「景观」,文字有一种景观,像你只要打开乔伊斯,你会看到他的景观是属于没有前与后之分,而是同时并列的,或跳跃的感觉。
蔡:那《度外》这篇小说呢?
黄:它就像一个吉普赛女郎的水晶球一样,它的体积永远是这么小,但是你要在里面看到什么你就可能看得到与你接近的那个部分,也许其他部分对你是无意义的,但你如果能够拣选其中一两个段落产生一些情感上的共同经验,那我们就算是「握手」了,我们就可以继续一起走下去。
采访结束,我和黄国峻握手道别,在脑海中浮现的是他过河时踩着石头舞蹈的姿态,他那样专心的舞蹈,溪流上激起了阵阵水花,那景观着实有趣且令人侧目。
(本文原发表于《联合文学》2000年5月01日)
《度外》是作家黄国峻的短篇小说集。在这本小说集中,黄国峻运用实验性的文字,探寻小说艺术的新可能,他以不同一般的纤细灵魂,将时间打碎、拼接,将丰富的意义寄寓在“度外”的语言之中,带给读者完全不同于往昔的阅读体验。在中文写作的无数尝试当中,黄国峻的小说“有一股不与时人弹同调的庄严气派”(张大春语),即使到现在,仍然鲜有与之相仿的作品。
◎名人推荐
●我内心大喊:“国峻是未来的小说家!”
但随即想起,国峻已不在这世界上。
——作家 骆以军
●(黄国峻的小说)自有一股不与时人弹同调的庄严气派。
——作家 张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