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主要养育者的父亲傅雷虽然专制、粗暴,但傅聪在事业上仍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实现了父亲为他设定的世俗成功目标,难免有人会认为这是他父亲严苛养育方式的成果,甚至把童年创伤视为合理的代价。必须看到,即便单以世俗成功论,专制、粗暴的养育方式也不是很多父母可以成功效仿的,如今高发的青少年抑郁、焦虑等心理障碍及青少年自杀,以及频发的青少年杀亲案,背后往往都站着虎爸虎妈。
01
////
从家书看“虎爸”到慈父的跨越
傅雷是当代最著名的翻译家之一,但在中国,他作为父亲的影响力,似乎更超乎他的著名翻译家身份之上。
《傅雷家书》收集了傅雷与夫人1954-1966年之间写给儿子傅聪的信件,以及傅聪给父母的一封回信。
从这些家书中,我们看到一对父母为离家在外的儿子如何牵肠挂肚,万般思念。他们的很多快乐、痛苦都与是否收到儿子的回信,是否得到儿子讯息,以及儿子是否安好、顺利有关。
作为父亲的傅雷除了工作,很多精力和情感都投注在儿子傅聪身上。从音乐到美术、建筑,从人生观价值观到言行规范,从思想、情感到经济以至日常生活琐事,无不谆谆教导,苦口婆心,他扮演着儿子的导师、诤友、忠诚批评者、伙伴、秘书等多重角色。同时,他在情感上极度依赖儿子,说痴情、依恋大约也不为过。
1980年代本书出版之后,作为父亲的傅雷得到了普遍的赞誉,很多人把他视为当代父亲的楷模,他的养育方式有众多的效仿者,他的做法被很多父母奉为圭臬。
近年来,随着养育观念的改变,傅雷的养育方式受到了更多的质疑和批评,他被视为受贬抑的虎爸的典型,一些论者甚至认为他的养育方式给儿子傅聪造成了童年创伤,是导致傅聪后来去国不归的原因之一。而傅聪的成功,不是傅雷养育的成功,而是傅聪“叛逃”父亲的结果。
在我看来,傅雷既是如假包换的虎爸,也是当之无愧的慈父;虎爸在前,那是儿子傅聪未成年、自己处于中青年时代的父亲傅雷;慈父在后,这是家书覆盖的年代,是儿子已成年、自己身处中老年期的父亲傅雷。
第一次读《傅雷家书》的时候,我17岁,还是懵懂少年,那时候,我心目中的傅雷是一个感天动地的伟大父亲。年岁渐长,尤其在我作为养育和亲子关系研究者、咨询师的这些年里,一些看法开始改变。如今适值他86岁的儿子傅聪去世之际,我重读《傅雷家书》,对傅雷也有了重新的认识。
我发现傅雷的养育方式并非一以贯之,以傅聪成年为界,发生了从虎爸到慈父的跨越,他和儿子的关系也发生了从不平等到平等、尊重,从居高临下到对话、商量的嬗变。
傅聪未成年时期,傅雷的养育方式是无疑专制、粗暴的,确系典型的“虎”爸。
虎爸是一个形象的说法,脱胎于耶鲁大学华裔教授、《虎妈战歌》作者蔡美儿对所谓中国传统养育方式的称谓,这种养育方式符合斯坦福大学教授,著名发展心理学家黛安娜·鲍姆林德所定义的“专制-粗暴型”养育。
虎爸(妈)或者说专制-粗暴型父母是高管控型养育者,给子女设定严格的行为规范和努力目标,不接受讨论、商量,更不接受质疑、挑战,子女表现良好时,虎爸虎妈很少赞美,表现不达标时,往往情绪失控,施以言词惩戒和身体暴力。
02
////
不能说傅聪的成功是“虎爸教育”的产物
傅雷老友楼适夷在《傅雷家书》的序言中谈到傅雷对儿子傅聪管束严苛,傅聪对父亲有着噤若寒蝉般的畏惧,他不能有自己的主张和选择,甚至不敢表达自然的情绪。傅雷自己也在家书中多次为曾经对待儿子的教养方式表达自责、后悔,可见他的确相当地专制、粗暴。
专制-粗暴的养育方式可能压抑儿童的天性,泯灭孩子的好奇心和自由、独立精神,是青春期反抗和亲子冲突的导火索,往往给子女留下童年创伤,不利于孩子自尊、自信。有一位心理学者撰文指出,傅聪的童年创伤是在他的第三次婚姻当中才得到治愈的,果真如此,那时候傅聪都已经人到中年了,甚至老年了吧。
如果说童年创伤最终得到了治愈,那么,傅聪还算相当幸运的了,很多人一生都走不出童年创伤的阴影。
主要养育者的父亲傅雷虽然专制、粗暴,但傅聪在事业上仍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实现了父亲为他设定的世俗成功目标,难免有人会认为这是他父亲严苛养育方式的成果,甚至把童年创伤视为合理的代价。
然而,必须看到,即便单以世俗成功论,专制、粗暴的养育方式也不是很多父母可以成功效仿的,如今高发的青少年抑郁、焦虑等心理障碍及青少年自杀,以及频发的青少年杀亲案,背后往往都站着虎爸虎妈。
进而言之,很难说傅聪的成功仅仅是傅雷虎爸式教养的产物,我们不能忽视作为母亲的朱馥梅的作用。
朱馥梅性情温和、贤淑,丈夫爱重她,儿子恭敬她,她在专制、粗暴的父亲和压抑、愤懑的儿子之间充当了减压阀、调停人,她常常为儿子求情、代儿子受过,甚至代儿子承受父亲的棍棒、拳脚。
傅雷是冷酷、坚硬的,朱馥梅是温和、柔软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她的慈爱、呵护,没有她在儿子面前塑造丈夫形象,常常为丈夫开脱、积极解读他的用心,傅聪可以长期听从父亲的严令,或者承受父亲的压力而不崩溃,乃至维持与父亲的关系,就更别说成功了。
如果说傅聪作为儿子被培养成功了,那是傅雷和朱馥梅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虎爸式养育的功劳——谁能肯定地说,如果傅雷采取了另外的养育方式,傅聪就一定不能成功呢?
毕竟,是傅聪对音乐有兴趣、有天赋在先,傅雷是直到傅聪16岁,才同意儿子专业投身钢琴的。
那么,是不是傅雷就对傅聪的成功没有贡献呢?
绝非如此。但他对儿子成功的正面效力主要不是来自于他的虎爸式养育方法,而在于他自身的道德人品和广博渊深的学识,他的确有能力指导儿子,并且堪为做人的榜样。
傅雷与妻子朱梅馥
不可否认,傅雷是有实力有功力的父亲,他给儿子的教导,那绝对是高水平、专业级的,这样的父亲,不说绝无仅有,起码凤毛麟角。
实际上,能够在人品、学识上令子女钦佩的父亲,并不是占多数,也因此,如果他们施加虎爸式管教,孩子很难服膺,只有瞧不起、反感和抵触,何况,有朱馥梅那样伴侣的虎爸也不是很多。
有研究者就指出,虎妈蔡美儿的两个女儿都培养成功了,但那也并非她一个人或者她的虎妈式养育独有的功劳,而在于她有一个朱馥梅式的伴侣。她的以色列裔丈夫是一个温和、开明的父亲,在她的严苛、冷峻之间,给了女儿们一个温柔、宽松的对待,减弱了她给女儿们造成的压力。
03
////
养育方式的改变,
任何时候都不晚
再读《傅雷家书》之后,我认为,傅雷在养育上虽然有种种过失,但仍不失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父亲。
不过,这与傅聪的世俗成功关系不大,而在于,他在儿子成年以后,转变了自己的养育方式。他放下身段,几次三番给儿子道歉,无条件请求儿子的谅解,虽然仍然不免时时处处指导、纠正儿子,但语气是平和的,姿态是平等的,很多时候是商量的,在儿子没有如他所愿多写信时,他也没有指责、抱怨,毋宁用了恳求的语气,陈说自己是如何的牵挂、担心,并一再表示,自己说的不一定适合傅聪的需要,而是抱着“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的谦卑与豁达,他既热切地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所见所闻,也渴望了解儿子的一切,希望儿子不要嫌弃自己老迈,恳请儿子带给自己新鲜的见闻、知识,以免自己落伍。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居高临下、说一不二的虎爸,而接近于权威-民主型父亲。
像虎爸虎妈一样,权威-民主型养育者会制定目标,提出要求,表示对孩子能力的信心,不同于虎爸(妈),他们尊重、倾听孩子,允许解释、申辩,“宽严兼备”,容纳孩子的自由、权利,是最有利于孩子成长和亲子关系的一种养育方式。
钢琴家傅聪
世界范围内,子女在20岁左右成为法律上具有独立行为和民事能力的公民。但是,养育并不因为子女成年而结束,很多父母都希望在子女成年以后仍然可以指导孩子,但是,自己的知人论世、知识经验对子女仍然有参考价值的不一定很多,常常因为视野狭窄,见识落伍遭到子女的嫌弃。
傅雷当然没有这样的问题,也因此,家书时代的他给到傅聪很好的指导,傅聪也越来越感到和表现出父亲一直教导的那些品质,以及专业素质,实现了与父亲在音乐艺术认识和感悟上的共鸣,这是父亲最感欣慰和满足的事,也是父子之间真正的和解、融合。
无论有着怎样的曲折,傅雷对于傅聪的教养,最终是成功的,这种成功不仅是世俗意义上的,也是亲子交流和关系上的。
很多人会感动于傅雷对于远游儿子的那种牵挂、依恋,视之为对儿子的爱,我个人则既不感动,也不向往。
我想我与傅雷对亲子关系的想象有别。他希望儿子传承他的人生追求,成为他希望儿子成为的人,我从来把女儿视为独立于我的另外一个个体,我把我的任务视为帮助她成为独立、自主、最好的她自己,在她成年之前,我施加有限指导,基本以满足她的需求为限,在她成年之后,我基本上不再主动指导,对她的观点、行为发表评论很谨慎,避免干扰她的自由、自主判断、选择。
我很少对女儿表达牵挂,警惕以任何形式在情感上绑架她,我为自己的情绪负责,虽然,她确知,任何时候,只要她需要我,我都在。
养育既是技术,也是艺术,完美的父母并不存在,缺陷在所难免,真正爱孩子、优秀的父母不是不犯错误,而是愿意为孩子改变,愿意为自己的过失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