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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头上长角的人,你最好不要靠近|日光(结局)

穿着prada挤地铁  · 简书  ·  · 2017-12-09 21:19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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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发自简书App

日光

我回到家中,外婆的遗体已经不在了。

我跨入房间,淡粉色的床单上还有着淡淡的一块褐色印子,外婆到晚期已经无法自己控制大小便。

五斗橱的玻璃台面下还压着外婆年轻时的照片,还有那只她用了十几年的塑料杯子,盖子是宝蓝色的,里面还有小半杯水,好像外婆还要用它来吞下药片一样。

姨妈一家三口坐在另外一间小屋里,折着银色的元宝。

我不知道为何,心里像是堵着一块东西,一下子无法悲伤起来,虽然心跳的很快,但对于外婆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我似乎现在像是个闯入别人生活的旁观者,难以忍受自己当下的冷漠。

那一晚我独自守夜,姨妈他们已经十分辛苦,回去睡觉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着外婆的事。

她把我一手带大,始终是个雷厉风行的形象。

我想到外婆,总是第一个想到她的炒青菜,碧绿甘甜,水淋淋的,永远不会是烂糟糟的,嚼在嘴里还会有沙拉沙拉的声音。

“人就是要有精神气。”她总是对我说。

后来她记忆力开始不好,是从我去上海读大学开始的。常年一个人守着这样一间房和一块不大不小的地,外婆也不喜欢和别人多交际,再后来,我就没有吃到过那样的炒青菜了。

明天即是追悼会,我想到自己站在那里必须要把钉子敲进棺木的时刻,就阵阵发冷。

从未这样感到孤寂。

我就像院子里的小树一样,从此以后都是被抛弃了。

按照姨妈的吩咐,在午夜我需要烧一些外婆平时穿的衣服和鞋子。

我蹲下身去,看到一双白色的橡胶底布鞋,上面有黑色的波点,薄薄的鞋面上有脚趾撑出来的印子,大脚趾的地方鼓出来一块。

我把这双鞋子拿在手里,原本顽固地堵着悲伤的那块东西突然就瓦解了。

悲痛和思念猛地向我袭来,我抓着鞋子坐在地上,终于流出了眼泪。

坐在外婆以前一直坐着的铺着凉席的躺椅上,风扇呜啊呜啊地转动,好像已经五点了。

我听到有脚步声,房门没有关,那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我抬头看,竟然是泉。

她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袋,穿着蓝白色相间的条纹裙,扎了一个马尾。

泉放下行李袋,蹲下身子,把我紧紧搂住。

“别说话,不用说任何话。”她用力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第二天,在追悼会正式开始前,需要家属去确认遗体。

外婆躺在那里,神态安详,她的嘴巴因为最后抢救的时候塞了很粗的管子,所以入殓师花了大力气把嘴唇再闭起来,结果嘴巴变成了一条很长的红线。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水。

整场追悼会,泉都站在我的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把最后一颗钉子一半敲进棺木,有四个工作人员立马抬起棺木往外面走去,等他们把棺木放上去火化的车子,后备箱的车门毫无仪式感地往下“砰”地一关。

车子往前迅速开去。

外婆真的死了。

若不是泉在旁边用力支撑着我,我应该就是一摊软泥,直接融到了地上。

大礼以后,姨妈他们要回加拿大了,只剩下我。

他们感激地握着泉的手。

“我会照顾好他的。”我听见泉对他们说。

我默默闭上眼睛,此刻我只想入睡。

那两个多星期里,泉对我无微不至地照顾。

她话不多,但每天很早起来,做三顿饭,拉着我的手散步,一起整理外婆的遗物。

有一天晚上,我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小时候外婆送我去学校的场景,她送我到门口,然后说:“到楼上教室了喊一声,外婆我到了。”

我走到二楼拐角处,有点不情愿地喊:“到了外婆!”,一边祈祷没有其他同学在看我。

然后我总是从灰尘堆积的玻璃窗往外看到外婆往外走的背影。

我无法入睡,我实在无法闭上双眼。

泉走到我的身边,拿出一本书,就像我以前在睡前总是对她念书一般。

她的声音轻柔地包裹着我,合着那电扇的转动声,让我慢慢放松下来。

她念着:

“无法停止的时间,并不仅仅是为了让人珍惜缅怀,也是为了让人能不断地体验到每一个美妙瞬间,所以才流泻不止吧。”

我闭上了眼睛。


“外婆以前说过她有什么心愿吗?”有一天下午,泉突然这样问我。

我仔细想了一想,外婆其实并没有什么多大爱好,也不喜欢和邻居交谈。

“好像没有什么,怎么了?”

“如果想到了,一定要说出来哦。”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外婆以前对我说的话。

“外婆说过,她一直很想把前面的那片空地中满蔬菜,可是她自己是个植物杀手,非常不会侍弄植物,虽然喜欢,但却无法实现。后来我去读大学以后,她就开始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更没有办法去做这件事了。”

“一个菜园……”泉若有所思。



又过了几天,我迎着阳光起来,发现泉蹲在外面的空地上,各种工具被整齐地一个个摆在外面。

“这是什么?”我拿起一把锄头。

“种菜啊。”泉并没有抬头看我。“锄头,筛子,靶子,小铲子。”她嘴里念着每一种工具的名字。

然后我发现,她是真的要把这片空地变成菜园,而且,她似乎查了非常充分的资料,穿上灰色的短袖戴上一顶深蓝色的草帽,她对我说:

“理想的土壤需要有好的排水性、保水性和透气性,并且富含植物所需的养分,植物才能长得好。”

没几天以后,她又开始准备堆肥。

“有一种可以十四天准备完堆肥的方法,然后整理田面,我们就能种下初秋适合生长的蔬菜了。”

我们一起念《瓦尔登湖》,按照她的方法做着堆肥,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城市长大的女生,会这样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和天然肥料打交道。

十四天过去了。

完熟的堆肥看上去就像树林里落叶下面的黑色泥土一样,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材料,非常松软,有着泥土的天然香气。

“明天,我们就可以开始整理田面了。”有一天夜里,泉兴致勃勃地对我说。

“肯定不会容易,会需要我们很大的精力。”我想对她说谢谢,却最后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些蔬菜都会充满感激,因为它们终于能够和外婆相通了,它们会感受来自天堂的抚摸和侍弄,神灵全部都知道。”

我们两个将土掘松,捣碎,用靶子理出一块块菜畦,高出地面十五厘米,又在菜畦两侧挖出小水沟。

然后我们铺上黑白的旧报纸,施上一层绿肥,盖上厚厚的浸润的干草,再铺上堆肥。

浇水的时候我感到内心快乐极了。

泉的脸被晒得褪了皮,小腿也黑了一大圈。可我从未觉得她更可爱过。

我挖出播种穴,倒入肥料,盖上一层土。

泉撒上种子,覆盖上泥土,压实。

我用喷水壶轻轻洒水。

“接下去,就拜托你们好好成长啦”泉双手合十。



十月中旬,一切似乎都回到正轨,菜园里健康的泥土孕育着快乐的蔬菜,天气也凉了起来。

泉却不辞而别了。

我醒来,她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

没有任何字条,也是,她怎么会留下矫情的信件呢。

她就这样陪伴我走过最痛苦难熬的岁月,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推开门,闻着熟悉的泥土气息,阳光撒下来,暖暖地包围着我,一种甘甜的感觉从我心底升起,像是又吃到那盘外婆亲手料理的炒青菜一样,我感觉自己是被保护着的,像是小时候外婆始终努力保卫着我一样。

我一个人站在菜园里,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来自外婆的感激,泪水涌出,我却高兴地笑起来。

我完全理解了泉的用意。

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她。

可是究竟怎么样才能留住泉。

我不断询问自己。

我始终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理想的土壤需要有好的排水性、保水性和透气性,并且富含植物所需的养分,植物才能长得好。”

泉就是一块等待耕耘的土壤,我可能给予了她养料,让她始终保持健康的状态,有良好的排水性和保水性。

那骢就是能够让泥土松弛保持透气性的蚯蚓,蚯蚓吃掉不必要的泥土,让土壤松软。

如果泉的生命里无法有骢的存在,土壤会变得坚硬板结,微生物也难以生存,会变成贫瘠的土地。

我想,我不应该惧怕开始一种与众不同的关系不是吗?



我拨通骢的电话。

“回国吧,我已经想好了,从此以后,三个人在一起生活吧。”

我等着电话那头给我回应,却始终沉默。

“那家伙,没有把菜园搞砸吧?”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泉所有的园艺知识,那些工具,原来都是骢在背后帮助查找的。

我笑起来。

“菜园很好。谢谢你。只是她不见了。”

“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十一月初的日本美极了,我们从东京坐上JR来到这个叫日光的地方,骢和我踏过黄色红色交织的落叶,穿过白色的河水,来到这个叫憾满之渊的地方。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这里,只是我们能不能碰到她,就得看运气了。”骢回头对我说。

一排妖怪地藏突然出现在眼前,他们大小各一,却都戴着红色的绒线帽子和围巾。

我们看到迎面有个姑娘慢慢向我们走来,她也戴着一顶红色的绒线帽子,眼睛看着地藏们,嘴里念着些什么,专心致志。

我和骢站在那里,看着她,不忍打扰。

她嘴里念着“八十八”,突然看到我们。

泉脸上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开。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把手插进口袋。

“你说过今年秋天,你要来日光。”骢说。

“你说过你要好好把妖怪地藏的数量数上两遍,看看是不是和别人说的一样,两遍数量会不一样。”我说。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

“我数了两遍了,来回都是八十八尊。”

“走吧。”骢说。

“回家吧。”我看着泉。

她低下头慢吞吞走到我们两个中间,两手分别勾住我们的胳膊。

只有身边戴红色绒线帽的地藏们和湍急的流水声见证了这一刻全新的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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