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雪
十多年前毅然辞掉工作，来到台北专业写作时，我身上只有几千块钱，仓促找了房子，连房租的押金都是跟朋友借来的。
出发前我给几个出版社跟杂志社打了招呼，也不好多说，只说如果有什么零碎的工作可以找我，其中一家出版集团刚成立，我写了求职信去应征编辑，但半个月过去，都没有下文。
我依然准时出发了，到达台北，那是个老社区，都是五十多年的老公寓，我租赁其中一栋三楼，一房一厅有个小厨房的非常小的屋子，我把东西都安置好，书桌安上计算机，阳台摆上植物，感觉像是家了。
因为没有工作要做，突然安静下来，感觉很不自在。
那时心里还记挂着工作没着落的事，白天就打开收音机边听音乐边写小说，傍晚会骑单车出去附近觅食，台北对我来说还很陌生。
我并非贪恋台北的繁华而来，只因为这儿离家远，而且我认为要找文化类型的工作得到台北来，完全没有缜密的计划，想要专业写作，需要做什么准备？我没有概念，唯一能做的，只是把工作辞掉，带着一车的书籍衣物就出发了。
年轻时代因为一直从事各种劳力工作，服务生、售货员、业务，几本小说写作都是抢在工作之余、在车上、在顾店的柜台、在咖啡店的吧台上，在收工后的夜里疲惫极了的枕边，一点一点写出来的，蜡烛两头烧，只能写很短的作品。
当时我就向往生活里只有写作，可以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写作，写几本大长篇小说，但总是担心生计的问题，且我还要帮忙家里的人还债，完全想不到自己有可能“真的把工作辞了”。
那个决定只是一瞬间的事，过去心中一直认为不可能，一旦做了决定，也只能往前冲。
到台北的第一份工作是接了一个画家的采访稿，只有几千元的稿费，文章刊出后，陆续有些单位来找我写稿子，收入慢慢进来了。
有一天我突然接获当时我寄履历去应征工作的出版社来电，说社长想请我吃饭，我非常开心，以为找到工作了，在餐厅跟社长第一次见面时，他诚挚地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陈雪小姐，我们非常希望可以出版你的小说。”我尴尬地笑了，随后跟社长说明我的状况，我们谈了很久，他虽然没有要我去上班，却提出了一个类似写作补助的方案给我。
因为太过震惊，我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是回家后我突然醒悟，社长打电话给我，不是因为我可以当一个好编辑，而是因为我的作品。我应该牢记自己来到台北是为了写小说，而不是却从事出版工作。
就这样，我开始专心准备新的长篇小说，后来也得到了一笔小额的写作补助，虽然金额不高，但生活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可惜住的地方一直不太顺利，第一年就搬了三次家，非常辛苦。
住处终于稳定下来时，我的生活作息也稳定了，为了省钱，我中餐都自己煮面，住处附近有菜市场，我会去买一大包面条，一些青菜、猪肉片、鸡蛋，早餐就是土司夹蛋，午餐或晚餐煮一大锅蔬菜面，放点虾子或肉片，这样也可以饱餐一顿。
生活里当然没有什么娱乐，也不买什么衣服饰品，手边有点钱就寄回家，父母一直不知道我到了台北，因我每个月都会回两次——钱也都准时送达。后来他们发现我搬到台北了，也没多说什么，长达十多年的时间，我一直给家里送钱。
一开始是惶恐的，盼望已久的专业写作，变成了“整天在家里不知道要写什么”的压力，但我很快就适应了，我会先把每天夜写的小说写好，然后开始处理“赚钱的工作”，专栏、邀稿、采访我什么都做。
当时我还曾当作代笔作家，帮名人写传记，无论手上接到什么工作，我从不抱怨，也不拖稿，我好像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纯文学小说家，另一个是职业写手，有时会接到非常棘手的工作，时间赶、酬劳也不高、工作繁琐，但我依然使并必达，准时完成。
慢慢地，有一些比较优渥的案子来了，这其中不乏商业性重、甚至带着娱乐性质的稿件，起初我有过挣扎，但我想起过去曾经当过服务生、卖过电影票、摆地摊、送货，相比之下，写写旅游稿、名人传记，也不算太过辛苦。这些工作，没有影响我的创作。
那些日子里，这些赚钱的工作也给了我很多奇妙的机会，我因此去了很多国家旅行，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人，我也因此锻鍊出很快可以完稿的能力，而且时常可以同时进行两三件写作计划，物质生活虽然贫乏，心里却感到很充实，因为每一件事都围绕着写作，每一天都想是在为更好的长篇小说来到的准备。
我是在连续出版了三本重要的长篇小说后，清楚知道，我已经可以不用再去找工作了，是这些作品教会了我所谓的专业小说家的“专业”是什么。早年我是去做其他工作来养活我的“小说”，慢慢地，我的小说也可以养活我自己了。
因为那几年的磨练，我一直维持俭朴简单的生活，也能够很长时间的专注，我慢慢领略到，当你全心要为一件事努力，你会因此长出很多能力，因为你是如此热爱一件事，愿意为她付出所有，这件事也会回过头来滋养你，使你变成更强大的人。
年轻时我一直希望自己生活在被写作围绕的生活里，但那时只是空想、幻想，象是永远实现不了的梦，多年后，我终于过上了这样的生活，而这生活其实非常单纯。
我依然早起，写作，写完小说，去运动，虽然已经不用再吃蔬菜面条，但生活还是那么朴素，与所爱的人一起吃顿饭，到公园散步，就觉得很满足，因我已经拥有了我最想要的，就是完全掌握自己写作进度的自由。
作为一个专业小说家，那份专业不过就是心无旁骛，毫无怨悔。而当你是如此为一件事物付出，你彷彿与这件事融为一体，你所有的努力都回到了你身上，使你丰盛，强壮，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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