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人们好像已经把我在政治棋盘(“政治棋盘”,法文惯用语,即中文所谓的“政治光谱”。)上摆了个遍。一格接着一格,有时候还同时摆在好多个格子上:无政府主义者、左派、伪装的马克思主义、虚无主义者、立场飘忽不定
的
反马克思主义者、戴高乐主义的技术官僚、新自由主义者等等。有个美国教授曾不满于我这种暗地里的马克思主义者被邀请到美国,而东欧国家的媒体又谴责我是政治异见分子的共犯。这些说法单个儿来看都无关紧要;另一方面,相反地,这也说得通。我必须得承认,我倒很喜欢这些说法加在一起所呈现的意涵。
确实我不倾向于给自己定位,而且更以见到自己被多种多样的方式评判和归类为乐。况且,我本来也觉得,人们在不同方向上耗费如此多的功夫后,早就该为我找到一个差强人意的合适位置了;由于我显然也不能怀疑那些在各种各样的评判中把自己搞糊涂了的人的能力,也不太可能去怀疑他们都懈怠或有偏见,我只好相信:在他们没法给我找到一个定位这件事上,原因更多在我。
无疑这一情况在根本上与我对待政治问题的进路有关。确实,我这种态度不源自这样一种批判方法,这种批判方法声称采取一种系统性的检验,意在驳倒那个正确的解决方案之外的其他所有可能。我的态度更多是一种“问题化”的次序:也就是说,在我看来,在一个行动、实践和思想的领域的发展即是向政治发问。举例来说,我不认为任何“政治”能对疯癫和精神疾病提出正当和完备的解决方案。但我认为,疯癫,精神失常,行为障碍都给出了质疑政治的理由;政治必须回答这些问题,但政治却永远没法彻底回答他们。犯罪与惩罚也是一样:以为政治与预防和惩罚犯罪无关,因此与那些转变犯罪的形式、意义和频率的要素都无关,这一看法明显是错误的;但同样,认为有可能通过一种政治安排一劳永逸地解决和终结犯罪问题,这也是错误的。性的问题也同理:在性的问题中,政治结构、政治要求、法律和管理都至关重要,性当然不脱离这一切独立存在;但我们也不能期望政治来提供一种让性不再成为问题的方案。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思考这些不同的经验与政治的关系:这并不意味着在政治中寻找这些经验的主要构成要素,或在政治中寻找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必须详尽阐述这些经验向政治提出的问题。但也必须要明确向政治“发问”这一表述的意义。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指出,在这些分析中我从不诉诸于任何一种“我们”——这些“我们”具有的共识、价值,传统构建了思想的框架,并规定了思想能够被认同的条件。但问题恰恰是要明确,这样一件事是否确实是恰当的:即一个人必须通过将自己认同的原则和接受的价值置于一个“我们”之中才能承认它们〔这些原则和价值〕;或者是不是更应该说,通过阐述这一问题,才使得形成新的“我们”成为可能。在我看来,这一“我们”一定不是先于问题存在的,它只能是以新的方式提出的问题的结果——而且必须是时间上后起的结果。具体说来,我并不认为当我写作《疯癫史》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已存在的、接受性的(accueillant)“我们”,作为我写这本著作时的所指,而我的著作则是对这一指称的自发性的(spontaneou)表述。[2] 在Laing,Cooper,Basaglia和我自己之间并没形成什么共同体或保持什么交际。但对我们作品的读者来说,问题就出现了,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想知道在已经作出的工作的基础之上是否有建立一个“我们”的可能,以及这根本上说是否等于形成一个行动的共同体。
我从未试图从政治的视角去分析什么事,但总是追问政治对于其面对的问题有什么要说的。我质疑政治的立场和它给出的理由;我不是为了稳固我自己的理论而追问。我既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敌人也不是其拥护者;我追问的是马克思主义对那些质疑它的经验有什么回应。
至于1968年五月发生的那些事,在我看来它们基于另一种问题域。我那时并不在法国,几个月之后才回去。在我看来,在五月风暴中我们能发现完全互相矛盾的因素:一方面,是受到广泛认可的、向政治提出一系列不属于其传统领域的问题的努力(关于女性、性别关系、医学、精神疾病、环境、少数群体和惯犯的种种问题);另一方面,却有一种想要用一种理论语言重写一切问题的欲望,而这一欲望又或多或少和马克思主义相关。但很明确,运动当时的整体走向并不是用马克思主义教条来收编这些问题,而是相反:这些问题逐渐暴露了马克思主义应对这些问题时的苍白无力。因此那时人们逐渐意识到,他们对政治提出质疑,但这些质疑却并不源自某个政治教条。从这一角度来看,我觉得这一解放发问的方式就有积极意义:应向政治提出多元多样的问题,而不是以单一政治教条的框架收编一切发问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