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中国为方法,就是以世界为目的。
以往以中国为“目的”的中国学—没有中国的中国学自不待言,把世界作为方法来研究中国,这是试图向世界主张中国的地位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为了向世界主张中国的地位当然要以世界为榜样、以世界为标准来斟酌中国已经达到了什么程度(或距离目标还有多远),即以世界为标准来衡量中国,因此这里的世界只不过是作为标准的观念里的“世界”、作为既定方法的“世界”,比如说“世界”史上的普遍法则等等。这样的“世界”归根结底就是欧洲
,所以中国革命在“世界”史上的独特性结果还是被回收进了马克思型的“世界”里。世界对中国来说是方法,是因为世界只不过是欧洲而已,反过来说,正因为此,世界才能够成为中国的方法。
然而,以中国为方法的世界必须与此不同。
以中国为方法的世界,就是把中国作为构成要素之把欧洲也作为构成要素之一的多元的世界。
世界的多元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作为一种真实的感受而为人们所认同的呢?是从中苏对立、美中和解引起东西二元结构瓦解开始的,还是从美国的越南撤退所象征的军事神话的破灭、日本的工业成长所预告的经济时代的到来开始的呢?或许还有人干脆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亚非各国的独立。不过对于我们中国研究者来说,至少就我个人而言,多元化是从“文化大革命”以后和中国保持距离的时候开始的。
当然在这之前,从中国的内部出发,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试图发现相对于欧洲原理的另一种譬如中国原理之类的研究已经有了相当的积累。
无论如何,
在这个多元化的世界里,中国实际上已经没有必要以“世界”为目标,而只需要向世界展现作为其中一部分的自己的世界就可以了。
这样一种自我肯定的态度,和逐渐渗透进我们日常感觉中的—例如专售东亚产品的专卖店的出现、韩国歌手赵容弼的流行等等——亚洲世界日益增强的影响力并非无关。
今天,只要我们愿意,也可以通过中国这一独特的世界(无论好坏),即透过中国这副眼镜来观察欧洲批判以往的“世界”。例如,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法”、“契约”?对于这些曾被视为普遍真理的概念都可以个别、相对地重新进行探讨。重要的是,相对化仅仅是相对化,而不是什么所谓日本主义式的日本再发现、东洋再发现。既然相对化以世界为对象,自己的世界当然也包括在内。
我们的中国学以中国为方法,就是要用这种连同日本起相对化的眼光来看待中国,并通过中国来进一步充实我们对其他世界的多元性的认识。而以世界为目的就是要在被相对化了的多元性的原理之上,创造出更高层次的世界图景。
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比如作为国际法法源的国家主权的问题。在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出于对纳粹的反省,出现了站在新托马斯主义立场上的如罗门等人的自然法论,从“法的基础在于正义”这一前提出发重新对国际法进行了欧洲式的探讨;而在中国,同样植根于道德乐观主义的晚清的公法观、公理观作为中国的思考在方法上也具有充分的有效性。因此,在这个问题上,欧洲和亚洲可以共同探索更高层次的世界秩序,至少可以以此为出发点,对过去把国家主权绝对化了的国际秩序观进行反思,这同时也涉及对法与道德或政治与道德的关系重新进行探讨的问题。
最后,我想再谈一下复权中国学。如果站在以中国为方法的观点来回顾的话,就会发现,复权中国学所取得的成果已经为下一个阶段打下了重要的基础。例如,就时代区分论而言,我们可以暂时放弃“中世”、“古代”等“世界”史阶段论的框架,充分利用以往的研究成果,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首先就变化的阶段划分达成共识,然后通过中国自己的发展阶段,把“世界”史的发展阶段看做为欧洲的发展阶段来个别化、相对化,经过这样一番考察,我们不但能把握中国独特的世界,还可以通过承认多元的发展阶段,来重新探询历史对于人类的意义。
总之,通过“世界”来一元地衡量亚洲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只要就相对的场域达成共识我们可以利用中国、亚洲来衡量欧洲,反之亦无不可;我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创造出崭新的世界图景。
回顾以往十世纪是以欧洲为先进的世纪,而二十一世纪则将在亚洲和欧洲齐头并进之中拉开帷幕。并进并不是指挤入先进行列,而必须是
从先后的纵向原理向并列的横向原理的转换。
换言之,对过去的各种原理的反思和再审必须和新的原理的摸索与创造直接相关。
把中国作为方法,就是要迈向原理的创造——同时也是世界本身的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