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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杀死患有自闭症的儿子

脑洞故事板  · 公众号  ·  · 2024-07-19 12:00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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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屋内,陈木看着被刀划出长长口子的沙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元,快来,爸爸给你带了凉皮。”陈木将餐盒放在桌子上,推开了卧室门。

正如陈木所想,栓儿子的绳结被解开了,他正抱着毛绒玩具坐在地板上,神色呆滞。

“吃饭了,小元。”陈木走过去,轻声喊道。

“米米有吗?”陈元扭过头,抚摸着手里的玩具熊。

陈木深吸口气,压抑着心里的烦躁,温柔道:“乖,米米不用吃饭,它只是一个玩具熊。”

“米米没,我不吃。”

“那把爸爸那份给米米好不好?”

陈元点头,“好。”

1

陈木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他快四十才有了陈元这一个儿子,本该从此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可一切都在四年后变了。

他儿子不太正常。陈元到了四岁还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简短地发出一两个音节。

于是,陈元和妻子带着儿子去了附近省城的大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陈元被诊断患有自闭症。从此,他们一家踏上了寻医问药的旅途。

可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告诉他,自闭症被彻底治愈的希望不大,唯一的缓解方式是多陪伴,多交流。

这不跟废话一样。陈木心想。

这五年的治疗费用,已然使得家庭负债累累,高利贷他们都借了不少。陈元的母亲心灰意冷,在自由和责任之间,选择了离婚,可陈木没有放弃,心底还留有一丝希望。

当然,这丝希望并不是儿子的自闭症能够治愈,而是儿子刚出生时候购买的那份保险。

只要陈元因为意外身亡,他就能得到一大笔钱,不仅能还清债务,更能满足日后的生活所需。

而获得这一切所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摆脱那个拖油瓶。陈木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2

其实在一开始,陈木还没完全绝望。一位年轻医生告诉他,既然陈元不愿意和现实世界里的人交流,那可以用虚拟世界的人。

按照医生的建议,陈木给儿子买了几个毛绒玩具,效果很显著,陈元特别喜欢一只褐色的玩具小熊,还主动请求陈木帮它起名。

当时的陈木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到儿子的要求,他一脸惊喜地看向小熊,恨不得亲它一口。最后,陈木想了个简单又好记的名字——米米。

陈木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

米米成了陈木的第二个儿子,吃饭、睡觉、洗澡、衣服,和其他生活用品,陈木都需要准备双份,一份是陈元的,一份是米米的。

生活成本的进一步加重,逼走了媳妇,也迫使陈木带着儿子外出打工。找到工作后,他在工地附近租了个房子,搬砖前把儿子栓在家里,搬完砖带饭回来吃。

生活愈加苦涩,而陈木只能将这份苦涩一口一口的咽下去。渐渐地,陈木绝望了。

他有时候会想,陈元要是死了该有多好。

3

就像刚刚答应的那样,陈木把一次性餐盒推到儿子和“米米”跟前,自己坐在他和它对面,看着陈元细嚼慢咽。

这种情况发生过好多次了,为了省钱,陈木会只买两份饭,反正玩具熊也吃不了,等到儿子吃完,他就会把米米的“剩饭”收起来,一个人躲在外面吃。

好在现在是夏天,饭放一会儿没事,要是冬天,他就只能吃冷饭了。

“小元,今天怎么拿刀割沙发了?”陈木捡起脚下的水果刀,朝着沙发上的口子比了比。

过了半晌,陈元嘴巴停止了咀嚼,他用手指着玩具熊,“米米教的,比我聪明。”

“那绳子也是米米教你解开的吗?”陈木又问。

“嗯。”

“米米真聪明,小元也很棒,随便一学就会了。”陈木把刀收起来,拿胶带缠了两圈,放进抽屉,又叮嘱道:“以后可不要玩刀了。”

陈元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可一转眼,他又吐了出来。

“谢谢爸爸。”

说完,他把沾上口水的饭重新填进嘴里。

这是第一次听到儿子说谢谢,陈木怔了许久,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发芽了,带着某种迟来的窃喜。

最后,他直勾勾地看着陈元,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儿子,告诉爸爸,你刚说什么?”

陈元没搭理他,仍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凉皮,慢慢地,陈木收回了期冀的目光。

吃完饭,陈元拿起玩具熊,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陈木则跑到楼道,端起米米的“剩饭”,狼吞虎咽起来。

凉皮有些坨,男人却吃得津津有味,嘴巴还时不时发出呲溜呲溜的吮吸声,可他没注意到的是,陈元透过门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4

“你吃,米米的。”陈元跨出大门,抬头仰视着自己的父亲。

陈木被他吓得一哆嗦,手中的碗差点飞出去,思考片刻,他放下碗,用手抹了抹嘴,解释道:“米米没吃完,爸爸是在吃剩饭。”

“米米说要,给米米买。”陈元瞪着男人。

他矮小的个子杵在陈木跟前,却像是孙悟空的定海神针,一米九几的男人居然被镇住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那爸爸不吃,不用买了。”

陈木赶紧舔干净嘴唇,又把一次性餐盒收拾进塑料袋。为了表示决心,他还把一次性筷子给掰断了。

“给米米再买。”陈元大吼,楼道的声控灯被惊醒,光亮被两人截断,隐约映出两道影子。

“小元,再买就浪费了。”陈木笑眯眯地看着儿子,嘴里劝着他,心里却在想,等会儿下楼再吃,可不能再让他看见。

陈元闻言咬住下唇,弓腰低头,猛地大叫一声,直冲冲撞向了陈木。

陈元刚十岁,个子不高,大概能到陈木的肚子,这一撞也恰好顶到那个位置,陈木肚子上的软肉整个凹了进去,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全靠身后那堵墙撑着,才没躺地上。

可这样也不好受,不仅是肚子里翻江倒海,后背也火辣辣的疼。

哗啦一声。

一大坨未消化的凉皮从嘴里涌出,红红绿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味,陈木背靠墙,缓缓蜷缩在角落里。

不一会儿,楼道响起了哭声,还夹杂着男人的干呕。

顶部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像是在陈述静默的对白——哭泣并不值得它长亮。

5

陈元早就离开了。

撞完男人,他毫不留恋地钻进家门,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上,也是在这个时候,陈木心中生长着的嫩芽蔫了,那份窃喜,终究是来得太迟了。

“我一定会杀了你。”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陈木恶狠狠地说道。

缓了许久,他咬着牙,一只手揉着空荡荡的肚子,另外一只手扶住墙,勉强站了起来。

钥匙就在兜里,陈木轻而易举就进入了陈元的房间,和往常一样,他那个患有自闭症的儿子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面对男人的摆弄,陈元毫无反应,没费多大力气,陈木就用尼龙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木也不想这样,可今天他实在是怕了,以往的陈元从没挣脱过脖子上的绳子,今天却一反常态,不仅挣脱了绳子,还主动攻击了陈木。

要是发展下去,难保他不会做出其他危险行为。毕竟,自杀可不在人身意外险的赔偿范围内。

夏天的太阳格外刺眼,阳光穿过枝叶,被掰碎揉进风里,吹得人身上汗涔涔的。

下了楼以后,陈木找了处阴影,也顾不上擦汗,扒开塑料袋就大口吞咽起来。

剩下的半碗凉皮堆成了一大团,咬下去有点硬,像是在啃面团。陈木一边吃,一边流泪。他昨天刚交过房租,全指望着工地那份日结工资过活,可刚挨了下,肚子还没填饱,下午的活可不好干,要是做不好,工头大概率要扣钱。

正想着,陈木眼前倏地暗了下来。

6

“老哥,该还钱了。”

王强仔细端详着地上的中年男人,头发斑白,皮肤黑黢黢的,一米九几的大个,胳膊却像是干瘦的骨架子,没多少肉,手里捏着一坨红油凉皮,看起来就没有食欲,他还啃得有滋有味。

“兄弟,你看我都这样了,真没钱。”陈元认出了男人,他的债主,王强。当初为了给儿子治病,他借了高利贷,整整十万块。

“没钱就没钱,咋还哭了。”王强也蹲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借条的复印件,按照上面的日期算,已经超一个多月了。”

“没哭,就是汗蜇眼了。”陈木急忙辩解。

“没哭就行,那还钱吧。”

“兄弟,我真没钱。”陈木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没钱?没钱你他妈跑什么?”这一瞬间,王强翻了脸,一只手捏住陈木的脸,一只手抽出腰间的短刀,轻拍着他的脸颊,“老子可是找了一个月,才找到你。”

“马上,我马上就有钱了。”陈木余光瞥着刀锋,将将在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

“马上,马上是多久?”王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刀身和皮肤接触,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儿子快死了,等他死了,保险会赔我一大笔钱。”陈木语速飞快。

最终,在短刀的震慑下,陈木将一切和盘托出。

听完,王强再度确认道:“这么说,只要你儿子死于意外,保险就能赔你50万?”

“没错,我查过了,只要没了这个累赘,我就能有50万,有了钱,我就能还上债,也不用去工地了,还能再娶个媳妇,生一个正常的娃,没有烦心事,好好的活下去……”

陈元的话越来越多,语速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不像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自言自语,在跟自己描绘那个没有拖油瓶的美好明天。

7

“你跟着我干吧。”短刀收了回去,王强笑吟吟地伸手邀请陈木,只是他本就凶巴巴的,笑起来就更渗人了。

“干……干什么?”陈木哆嗦着。

“跟着我干讨债,你不是想让那个拖油瓶死吗,讨债的时候带上他,要是打起来,把他往前一推,说不定挨上几下,还能让人多赔点钱。”说到这,王强停顿一下,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万一对方下手重,你儿子死了,不是更好。”

陈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的,等到回过神来,门已经被推开了,陈元就站在客厅里,满嘴是血,看起来他是用牙把尼龙绳咬断的。

“米米教的。”见到父亲,陈元举起手,晃了晃手里的玩具小熊。

“好,我儿子真棒。”陈木面无表情,习惯性地说出夸奖。

“米米棒。”陈元嘴巴开合,鲜血混杂着唾液往下滴落。

“对,米米也棒。”陈木从柜子里掏出棉签和止血粉,快步走到陈元面前,仔细帮他涂着。

晚上,靠着王强施舍来的几百块,陈木买了只鱼,和儿子吃了个较为丰盛的晚饭。

吃完饭,陈木先把陈元和玩具熊哄睡,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王强给他的,说要是想清了,就给他打电话。

说实话,陈木现在还有些犹豫,毕竟养了十年,有些东西还是割舍不了。

可余光中陡然闪现的一道寒光,彻底吓醒了他。

陈元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悄无声息地从门口走到了沙发一侧,要不是刀身反射月光晃了陈木一下,那把刀就不单单是给沙发开个口子了。

趁着水果刀卡进沙发,陈木猛扑上去,捏住陈元的手,稍一用力,刀把就落到了陈木手里。

没给陈元反抗的机会,扔掉刀以后,陈木两只手拽着他进了房间,又将他死死摁在床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人才被捆了起来,以防万一,嘴巴也用毛巾给塞住了。

经过这番折腾,他不再踟蹰,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沟通很顺利,王强对他说,老哥你儿子跟个精神病一样,不怕疼不怕死,要是跟着我们干讨债,肯定能赚不少抽成。

第二天一大早,王强开着辆老旧的面包车停在了楼下。

陈木下楼前想着交待儿子几句,可一看到他对着玩具熊自言自语的模样,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拉着陈元下了楼。

车上除了王强,后座还有两个精壮大汉,或许是交代过,这两人也不在意陈木带着个十岁的孩子。

8

一路没人说话,陈木更是呆呆地盯着玩具熊,很是安静。

开了两个多小时,面包车来到了一个破旧的村子,村里的路并不好走,王强找了个空旷的路口停了下来,然后招呼着人下车。

下车后,陈木拉着儿子走在最后面,过了一会儿,王强让他们在原地等着,说自己去问个路。

大概过了十分钟,王强回来了,一声不吭地摆手示意人跟着。

目的地是个红砖平房,大门是铁的,漆都脱落了,上面尽是铁锈。

王强让陈木去叫门,他喊了几声,没人回,又用力拍着铁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谁呀?”门后面传来女人的大嗓门。

王强向前走了几步,“大姐,我们是来评贫困户的,评上有补贴。”

“行,马上来了,你们等下。”回话带着微不可察的雀跃。

嘎吱一声,门开了个缝,不待完全敞开,王强几个人就强行挤了进去,陈木和儿子也跟在后面,女人被撞翻在地,疼得直哼哼。

院里绑着好几根晾衣绳,上面晾着滴水的床单,一股似有似无的尿骚味弥漫在众人周围。

“你们不是要评……”

不等女人说完,王强就打断了她,“大姐,该还钱了。”

女人听到这话立马变了脸色,坐在地上哭闹起来。

“该死的男人啊,借了钱跑了,儿子也被你拐走了,剩下我一个啊,还得照顾老不死,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我没钱,从哪来的钱啊,没啊……”

说到最后,女人话也停了,手拍着大腿,只顾着号啕痛哭。

王强自然不在乎女人的反应,“进屋看看,有什么值钱的都搬走。”

陈木在一旁沉默不语,反倒是陈元扯了扯他的手,他低头看去,儿子拿手指着女人,说道:“米米问,要帮她吗?”

陈木摇了摇头,“我们管不了。”

“强哥,屋里没啥值钱的玩意,就一台电视机和一个破冰箱,估计只能卖几百块。”那两个精壮男人一边用盒装牛奶漱着口,一边大声咧咧,“就是里面那个臭啊,还有尿骚味,熏得我们哥俩恶心,躺着的老头身上都生疮了。”

王强没搭理他俩,瞄了一眼女人,转身就走,那两个男的也急匆匆跟了上去。

出了女人家,王强带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了一片空地。

“在这儿等半小时。”

说完这句话,王强从兜里掏出烟,散了一圈,自顾自抽了起来。

“咋不抽?同情心泛滥了?”

听到问话,陈木扫了一眼,恍然发觉除了自己,几个人都在吞云吐雾,就连自己儿子也点上了。

本想给儿子掐了,可转念一想,都快死的人了,抽两口咋了。

“诶,强哥问你话呢。”

身子被猛推了一下,一阵晃悠,陈木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没,不同情。”

王强贪婪地吸完最后一口,缓缓吐出,意味深长道:“穷人,可不值得同情。”

9

半小时后,王强一行人又来到女人家门口。

此时的大门紧闭着,王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精壮男人蹲在墙边,另一个踩着他的肩膀,二人合作,轻易地爬了上去。

铁门发出同样的嘎吱声,王强冲了进去,直奔堂屋而去,“你们几个在门口就行。”他叮嘱道。

于是,陈木他们就守着大门。

王强进屋没多久,女人的哭嚎声宛若约定好那样响起,这次倒是格外凄厉,引来了不少老头老太太围观,可当他们瞧见门口的壮汉,都悻悻地装作路人经过。

“走了,利息算是收回来了。”

就在陈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王强攥着一沓钞票出了房门,他脸上带着几道冒血的抓痕,估计是女人挠的。

“强哥,还是你有本事。”陈木身侧的男人恭维起来。

“强哥,你咋找到的?”

“哈哈哈哈,我给你们说,老子进去时候,那娘们正美滋滋地数着钱,应该是在庆幸哥几个没找到那藏钱的地,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老子杀了个回马枪。”王强得意地甩了甩手中的钞票,上面的血珠刚好飞到他眼角,手一抿,便没了痕迹,“本来是一万,我拿了八千,可那娘们挠了我几下,老子又抽了五百,最后给那娘们剩了一千五。”

“哈哈哈哈,还得是强哥。”

“确实,强哥办法多。”

像是在说相声,王强的话刚落地,就有人接过话头,一时间,除了陈元不明所以,众人都笑了起来,陈木也跟着傻笑了几声。

“老哥,我说的没错吧,穷人,不值得同情。”王强走到门口,揽住陈木的脖子,笑眯眯的,可在脸上血痕和身后凄厉叫声的衬托下,看起来尤为可怖。

“为了活,他们最懂得骗人了。”王强趴在陈木耳边,小声说道。

10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今天一整天,陈元都无用武之地,只因欠钱的大部分是穷人,遇见王强这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全都像老鼠遇见猫似地求饶,无一例外,都哭喊着没钱,说家里难,不是这个有病,就是那个残废,更有甚者,跪下来不停地磕头,只求能多宽限几天。

按照王强的说法,用陈元的命去坑这些人,弄不来钱,不值当。

上楼前,王强从包里掏出来两千块,说是今天的辛苦费,让陈木别抱怨钱少,再过几天,有一个大单子到期了,还得指望陈木拿儿子去拼呢。

陈木觉着这钱烫手,可一想到白天跪在地上的那群人,心里又想开了,自己都当婊子了,还立什么牌坊。

跑了一整天,他也懒得做饭,外卖到了以后,“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流油,看起来颇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样子。

“小元,喜欢这样吃大餐吗?”陈木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陈元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噘嘴道:“先给米米。”

“好,好。”陈木连声诺诺,给玩具熊跟前的碗里夹了一块,又接着问:“那小元回答爸爸,喜欢吃大餐吗?”

“米米喜欢,我也喜欢。”见玩具熊碗里有了红烧肉,陈元这才回答。

吃完饭,陈木照旧把儿子哄睡,这次没拿绳子捆他,而是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第二天,王强没来,却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高利贷讨债这行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让陈木趁着有空多陪陪儿子,大单子马上就到。

陈木也懂他话里的意思,说得不要脸一点,就是日子快到了,你儿子该死了,死之前多放松放松。

可陈木自己也不知道,一个十岁的自闭症孩子,该怎么去放松。

11

按照网上的建议,陈木下午带着儿子去了游乐园,搁在以前,家里是没有这个闲钱的,现在却是有了,想想还挺讽刺——治病的时候没带儿子玩过,想他死了,竟是带着人来玩。

游乐园的工作人员挺有爱心,按照规定是不能携带无关物品玩高空项目,但人家了解孩子有自闭症后,不仅允许他俩带玩具熊上去,事后还免费送了两杯奶茶。

原本是送一杯,陈元说米米没,他不要,一旁的女生听见,赶紧把自己手里未拆封的奶茶递了过来。

忙活了一下午,陈木虽没见儿子笑过,但钱却花了不少。

晚上有个动画电影上映,陈木买了三张票,领着玩具熊和儿子看了一个多小时。

就这样,他们玩了好几天,钱也花的七七八八。晚上,王强打来电话,通知他明天下午六点在楼下等着。

第二天,王强和那两个男人如约而至。

这次的路程不远,面包车行驶半小时后,抵达了一个名叫w的酒吧。

在王强的带领下,一行人进了间包厢,和酒吧大厅里的吵闹不同,包厢里清静得很,七八个男人正围着桌子吃吃喝喝,对于王强几人的到来,他们也没啥反应。

“李哥,欠的钱该还了吧。”面对这份平静,王强率先开口。

“我怎么不记得欠别人钱呢?”一个光头男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还了?”

霎时间,包间内的气氛冷了下来。

“不还又能咋样,王强,我要是报警,你说你们这群放贷的,能进去几个?”光头男笑呵呵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这样吧,李哥,我挨上一瓶,您把那50万本金还了,行不?”

光头男似乎是没料到如此简单就能让王强服软,竟是一下子愣住了。

“李哥,给句话,到底行不行?都是出来混饭吃的,总不能让我吃亏吧。”见光头没反应,王强又催促道。

“哈哈哈,老弟,早这样不就啥事没有了。”光头男放声大笑起来,“只还本金还挨什么,三儿,你拿着我的卡,到银行转钱给他。”

王强听到男人这话急了,他还想用陈元坑这家伙一把,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妈的,一口唾沫一个钉。老子都说挨一下了,李重梁,你个龟孙,你要是不敢打,老子自己打。”说着,王强开了瓶啤酒,反手就往地上倒。

“草,你小子听不懂好赖话,非得上来找抽。”光头男被骂了几句,火气也上来了,他捋起袖子,伸手拿了个空的啤酒瓶,指着王强喊道:“你小子就在那别动,老子亲自来给你开瓢。”

一旁的几个男人见状,也起哄起来,吵闹着让王强别动,乖乖挨打。

12

光头男踩着桌子,走到了王强跟前,紧接着,他甩了甩瓶口的水。

“王强,准备好没?”

“来,谁不打谁孙子。”王强瞪着光头,出言挑衅道。

“好,老子打死你个傻逼。”

光头男握紧瓶口,对着王强的脑袋,用力敲了上去。

王强等得就是这个机会,在光头出手那一瞬间,他迅速侧身,陈元也配合往前一窜,迎向了啤酒瓶。这一套动作下来,把光头整得猝不及防。

砰的一声,瓶身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元脑袋上,鲜血顺着男孩的脸颊蜿蜒而下,随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光头先是被吓了一跳,旋即破口大骂。

“王强,你个龟孙,领着个娃娃来坑老子,你可真出息,王八蛋玩意……”

骂了半晌,或许是瓶身上的血提醒了他,光头立马朝身后大喊:“打120。”

“李重梁,要是打了120,说不定你就得进去了。”王强见事情要闹大,连忙阻止。

听到王强的话,光头的脑子也反应过来,立马问他,“你想做什么?”

王强虚点了几下四周,朝光头使了个眼色。光头接收到暗示,指了指门,“你们先出去,在门口守着,别放人进来。”

等到人都出去以后,王强一屁股坐到了光头对面,翘着二郎腿说:“一百五十万,咱们啥事都没发生过。”

“你这是在威胁我?”光头咬牙切齿。

“李哥,看在熟人的份上,一百二十万,连你原本欠我们的钱也一笔勾销,怎么样?”

“你们没骗我?”光头露出意动神色。

“我骗你干什么,咱们这些人,手底下都不太干净,虽说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可要是报了警,难保不会出事,一百二十万而已,就当破财免灾了。”王强晃着腿,神色自若,看起来一副赢定的模样。

“行,这张卡里有一百二十多个,密码1到6,拿上给老子滚。”光头从钱包里翻出来一张卡,直接扔到了王强怀里。

“好,李老板爽快。”王强站了起来,把卡揣进兜里,“哥几个,收拾一下,走。”

13

陈木自儿子倒下的那一刻就在发呆,眼里只剩下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血,它是那么红,那么艳,刺得眼眶泛酸,他想挤出来几滴泪润润,可一想到这些都是自己造成的,又哪里有资格去哭呢。

其实在进酒吧前,众人已经商量过了,如果对方动手,陈元就会往上冲。

可陈元的主动,却是他父亲的欺骗。正如王强所说——穷人,最会骗人了。

“小元,等会要是有人打架,你就跑上去用头顶他,好不好?”

“不好,他没欺负,我不打。”陈元摇头。

“那你当初怎么打爸爸了?”

“欺负米米,你吃米米饭。”

“可要是打起来,他们肯定会伤害到米米,你要保护米米。”

“好,打架,我用头顶,保护米米。”陈元嘴里吐出来几个不连贯的音节。

14

车上,王强从后视镜看了眼神色麻木的陈木,缓缓开口:“行了,别哭丧着脸了,你儿子最多是个脑震荡,死不了,这笔钱按理来说要分你五万,可你还欠我们十来万,扣掉以后,你还我八万就行了。”

“什么?我总共借了十万,怎么会欠你这么多?”陈木将怀中昏迷不醒的儿子换了个姿势,沙哑着嗓子问道。

“利息呢?老哥,利息不高,还叫什么高利贷。”王强嘲笑道。

听到这话,后排的两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可我没钱。”陈木脸色涨得通红,吞吐说着,“我……我身上真的一分钱都没。”

“老哥,你也跟着讨过债,我们只负责要钱,可不管你有没有钱。”王强点上烟,漫不经心道:“从今儿起,咱们就一拍两散,你把你儿子领回去,以后就不用跟着我们了。”

“等会儿给你一千块钱,算是老子的个人赞助了。”说着,王强深吸一口,把烟头弹出窗外。

“可……可你们不是说让我儿子……”

没等陈木把话说完,王强急忙插嘴道:“打住,你也不想想,就你儿子那身子骨,挨几下真死了咋办?你也别装什么老实人,老子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爹,人家最多是把儿子扔给福利院,你倒好,还想吃儿子的人血…”

说到这儿,王强的话卡住了,他大声喊道:“小孙,你爱看书,鲁迅写的那叫什么?人血米饭还是啥?”

“强哥,是人血馒头。”后排的声音回答道。

“对了,人血馒头,多好的一个词,就冲这词,老子得再来一根儿。”

“哈哈哈……。”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似乎是在嘲弄陈木的冷血。

“你……你们王八蛋。”

陈木这十年来压抑着的苦楚和愤怒彻底爆发,从兜里掏出水果刀,径直扑向了驾驶位,转瞬间,刀锋就架在了王强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昏迷的陈元从怀中滑落,夹在了驾驶位后背和陈木中间。

“你干什么?”后排的两个男人同时大喊,

“老……老哥,消消气,钱……钱不着急。”王强低头瞄了眼刀身,结巴道。

“你们都别动,反正你们要逼死我,那就都不活了。”

陈木双眼通红,面目狰狞,持刀的手在不停地颤动,王强脖子那块的皮肤时不时就能感受到刀锋的冰凉,吓得他冷汗直流,鸡皮疙瘩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老哥,别激动,我……我有办法。”

可能是到了生死关头,王强上学时候不灵光的脑袋忽然开了窍,真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老哥,你想想我刚才说的,趁着你儿子昏迷不醒,找个偏僻地方,把他丢那,你跟保险公司说儿子失踪了,到时候再闹一闹,说你儿子有自闭症,离了你活不了,保险公司肯定会赔你一大笔钱,你看这行不行?”

“肯定能行,强哥平时点子就多。”后排的两个男人急忙附和。

经过王强这一说,一时冲动的陈木也冷静下来。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还行,这样一来,儿子也不用死了,他也能得到一大笔钱,心底的贪婪渐渐占据了上风。

于是,他说:“你现在立马给我找个偏僻地方。”

听到这,王强也松了口气,意识到男人已经被自己的想法打动,自己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

为了防止陈木反悔,他满口应下,“行,老哥,我知道一个地方,保证偏。”

15

凌晨三点钟,一座废弃的工厂外,两个男人偷偷摸摸地将一个昏迷的男孩抬了进去。进去没多久,他们又折返回来,从一辆灰色面包车内拎出来好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来来回回了好几趟,直至东西被搬空,大汗淋漓的两人才被允许进入车内。

三点半,面包车驶离工厂,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远去。

“老哥,都搬好了,刀能放下来了吧。”驾驶位上的男人试探道。

“等我回了老家,你们几个就可以走了。”

“好,好,都听老哥的。”王强赶紧应下,生怕陈木反悔。

少顷,陈木又问:“你们不会报警吧?”

“不会,怎么可能。”王强出声否认,“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报警就都玩完了。”

“那就好,等保险钱到了,我把剩下那五万给你。”说完这句话,坚持了五个小时的陈木再也撑不下去,双腿一软,瘫在了座椅上。

也许是一路上精神的紧绷,没了肘制的王强不仅没翻脸,还制止了后排手下的行动,他一脸倦怠地说:“小孙,你俩先下车,我一个人送他,回来时候接你们。”

“好的,强哥。”小孙拉开车门,拽着同伴下了车。

等到二人下去,王强活动了一番脖子,反问陈木:“老哥,你说你图什么?费了这么大功夫,还是要还钱?”

“欠你们的,为啥不还?”陈木把刀扔在脚下,艰难地移动着发麻的双腿。

“都把刀架我脖子上了,怎么不让我把债给免了?”王强打开远光灯,用力踩下油门,面包车仿佛要飞起来一样,他又说:“或者再大胆一点,卡里那一百多万你也吞下去,费得着把儿子扔了?”

“我不想要他了。”陈木仰起头,后背紧紧抵着靠垫,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依靠。

“我爹替我张罗了一辈子,掏钱让我娶了个媳妇,好不容易有个孙子,还得了自闭症,到死连声爷爷都没听过,我想治好他,就一家一家医院跑,一家一家医院问,每次都听见医生说,不要抱太大希望,可我不信,我就骗自己,说不定以后就好了,可整整十年过去了,媳妇跑丢了,攒的钱也跑没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王强张了张嘴巴,想要说些安慰话,但一看见后视镜里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半晌,他没头没尾地说:“老哥,你也别怨我,我也是打工的,这钱要是我借出来的,你就不用还了。”

陈木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向了镜中的自己,自言自语道:“该还,该还的,是你们逼我这样做的。”

“是,是我们逼你的。”王强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

他知道,穷人,最懂骗人了,尤其是骗自己。

16

回到老家的第二天,陈木就向保险公司的人说自己儿子失踪了,保险公司迅速联系了警察。

经过一周的调查,无论是保险公司,还是警局的工作人员,全都一无所获,更没人怀疑陈木。

毕竟,在村里人都眼中,他可是一个为了给儿子治病而倾家荡产的好父亲,又有谁会怀疑他想要杀了自己的儿子呢?

保险公司的负责人是一位刚过哺乳期的年轻妈妈,出于同情的心理,在她的要求下,保险公司不仅赔付给陈木五十万,还将其树立为宣传的典型。

陈木也没失约,五十万到账的第二天,他就把钱给王强打过去了。

原想着一切都该回归正轨,可三个月后,一通电话惊得陈木心头一颤。

“喂,是陈木,陈先生吗?”甜美的女声自电话里传来。

“是,我是陈木。”

“你好,我这里是省xx医院,三个月前,有位热心市民将一名昏迷的小男孩送到了我们医院,他……”

“然后呢?”陈木追问,此时,他脑中有了个骇人听闻的猜测。

“这个男孩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今天上午,他嘴里才时不时冒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自己爸爸叫陈木,电话是1……”

陈木被女人的话吓得头皮爆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个男孩就是他的儿子——陈元。

有人在废弃工厂里找到了他。

可自己儿子是个自闭症,怎么可能会说出来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弄不好这是警察找到了一些线索,故意打电话来试探自己。

想到这一层,他浑身冒出一层冷汗,然后又故作镇定地说:“我儿子患有严重的自闭症,平时说话都说不完整,怎么可能把我的手机号记下来?”

“陈先生,我没有骗你,您的个人信息的确是这个孩子说出来的,不仅如此,他还说,这些东西都是米米让他背下来的,他一定会对米米……”

“别说了,你们医院在哪儿?我马上过去。”听到这里,仿佛是受了什么刺激,陈木的声音竟是带着哭腔。

“陈先生,请你快点过来,他昏迷了三个多月,快要撑不住了,我们是省××医院,位置在北大……喂,陈先生,你在听吗?”

嘟嘟嘟……话筒里传来挂断声。

本台记者播报,今天下午,一名中年男子因悲伤过度,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在省××医院跳楼自杀,目前,除该男子被送往医院抢救外,无人员伤亡。

17

陈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改变想法的,可在以前,他一直期待着儿子能痊愈,也一直遵从医生的嘱咐——多交流,多沟通。

“小元,你要记住,我的爸爸叫陈木,手机号是1……,家住在×××××。”

“小元,今天你要去学校了,爸爸希望你也能和正常孩子一块上学,要是他们欺负你,你就打回去,用手抓,用腿踢,用牙咬,用头撞,要是打不过,你偷偷找个棍子,打他们,记住了,他们欺负你,你才能还手。”

“小元,学校不让你去了,那爸爸在家教你,爸爸就你一个儿子,要是爸爸老了,不中用了,你可得保护好爸爸。”

“小元,爸爸今天给你带小龙虾吃,以后爸爸想吃好东西,你也要给爸爸买。”

“小元,你要听话,好好吃饭,以后爸爸不会把你自己一个人锁在家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小元,今天再来跟着我读,我叫陈元,我的爸爸叫陈木,手机号是1……,家住在……。”

“小元,你能重复一遍吗?”

“没事,不想说就不说,爸爸读,你听就行了。”

“我叫陈元,我的爸爸叫陈木,手机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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