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瑞文。摄影｜刘浚
人 物
52岁，詹瑞文放下了自己广为人知的名号，改名“詹昊宸”，来到北京，在一片不那么熟悉的土地上开启了人生新阶段。（文末有独家视频:-D）
文｜燕玉涵
喜剧教父不好笑？
《意乱情谜》北京首演结束，詹瑞文跟演员们开了个短会后，便一起前往簋街吃夜宵。这家饭店的包厢以玻璃相隔，从走廊经过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包厢内的场景。
一位胖胖的男士走过来敲响包厢的门，推开门的刹那他仿佛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不是香港的喜剧大师詹瑞文先生？我在《欢乐喜剧人》看过你的表演，是不是你？你现在有头发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紧紧握住詹瑞文的手，继续热情地说道：“我刚才跟我哥儿们在外面，你一进来我就看到你了，所以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你。”
酒精的作用开始在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体现出来，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詹瑞文在综艺节目中那些令他感动的片段和每一个表演的细节，最后诚恳地讲道，“虽然当时有的观众觉得不搞笑，但是你的表演非常吸引我，我特别喜欢。”
詹瑞文在《欢乐喜剧人》中，一人分饰三角。
时钟倒拨一年半，《欢乐喜剧人》第二季首期。
詹瑞文出场前，平时在表演中喜欢砸挂人的郭德纲一番敬意十足的介绍，让观众的期待值升高——香港喜剧教父，那怎么会不好笑？
詹瑞文设定了一个选秀场景，一人分饰三名选手，从“郭富城”到“马云”再到“关之琳”，短短一分钟内，他就可以从头到尾、从外貌神情到体态声音完全变为另一个人。
表演结束，台下响起掌声，但显然观众的反应是有分歧的：有人在卖力鼓掌，有人则拍手附和，好像还在回味，也好像有些困惑。
第一期节目播出后，“香港喜剧教父不好笑”的声音就开始出现，第二期节目播出后，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多了起来——詹瑞文成为了首个被淘汰的喜剧人。
那段时间，关于詹瑞文的评论大量涌出，有质疑，有支持，但有一种声音逐渐成为了主流：“詹Sir”的演技没得说，他的表演虽然不好笑，但很感人，有很多让人回味的东西。有人甚至还热心地帮这位喜剧教父找到了不好笑的理由：文化和语言差异使他的表演在内地舞台上“水土不服”，所以很多“包袱”没能抖响。
观众们的期待就这样落空了。
《男人之虎》中的詹瑞文，一人分饰30多个角色，4年上演159场，引发香港舞台剧热潮。
现在，詹瑞文也已经改名“詹昊宸”，带着自己的新作品再次来到内地。提及一年多前的经历，他说：“我不是要去证明我是一个喜剧大师。”
“我要给他们惊喜，这个惊喜不一定马上会得到他们的掌声，但是我对自己有信心。”说这些话时他依然操着“港普”，但仔细听会发现，比一年前流畅了许多。“因为我不是抖包袱的，我是想吸引他们来到我的世界里，感受我的戏剧理念。”
这一次，詹瑞文要更加完整地阐述自己的理念，他已经在北京住了半年多的时间，而新作品舞台剧《意乱情谜》则是这半年来的成果。
5月19日，《意乱情谜》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首演。开演前，詹瑞文走上台讲述了这部戏的制作过程，提醒观众在看戏的时候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带着大家欢呼鼓掌进行暖场：“我们的戏马上就要开始，我的习惯是怎样呢，我不会说了开始就走到后台，我会坐在你们中间。当你们准备好了，我会喊‘开始！’，然后大家一起给掌声，好吗？”观众们大声应着“好！”
随后他走到台下，坐到观众席的中间——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对詹瑞文来说，剧场就像自己的家，很多习惯都是从他搬进这个“家”时就已经形成。
演出开始后，观众被各种熟悉又接地气的梗引得大笑连连：他们看到了带着红袖标的“朝阳群众”先警察一步冲入酒店；他们听到了老马被劝说回到“诗和远方”；他们跟着演员们一起唱MC天佑的成名作《一人我饮酒醉》。
乐在其中的观众感觉不到这是一个香港喜剧教父的作品，有时甚至嗨到不自觉地鼓起掌来。
演出在一片尖叫和欢呼声中谢幕，伴随着欢快的爵士乐主题曲，观众们默契地合着节拍鼓掌，舞台上那一张张新鲜的年轻面孔在灯光下笑得格外灿烂——坐在观众席里鼓掌的不乏导演李玉，演员包贝尔、王宁等。
詹瑞文指导新人排练《意乱情谜》。摄影 | 刘浚
跟舞台谈了30年恋爱
“其实呢，我是一个很容易谈恋爱的人。”詹瑞文说。这场恋爱他已经谈了快三十年，而恋爱对象就是他一直深爱的“剧场”。
在进入香港演艺学院学习表演之前，詹瑞文对表演的终极理解基本可以概括为两件事——“哭”和“帅”。
“要演戏，你必须要哭，因为哭才有感情，才称得上是演技。还必须要帅，每一个都应该是梁朝伟、刘德华。那个时候也觉得我挺像的嘛，但是当我考到演艺学院之后，就‘哇～我明白什么是帅了’（笑）。”
詹瑞文一度很苦恼，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能哭。他很努力地哭，当有一次他终于哭出来的时候，其他人却都笑了。他越卖力地表演，别人就笑得越厉害。
当不具备“帅”，也“痛哭无果”后，詹瑞文突然迷失了本来的方向。“那种自卑的感觉特大。”
偶然的一次机会，詹瑞文在一部全校公开的舞台剧中扮演非洲巫师。带上巫师的面具，表情被封锁，他只能最大限度地依靠自己的肢体来表演。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场演出博得了满堂喝彩。当他在全场的掌声中慢慢摘下面具时，大家才发现，“巫师”竟是“不会哭”的詹瑞文。
“那时候开始，我就重新去看待表演是什么，演技是什么。原来我不哭也可以演得很好，原来我是不能靠脸的，而要靠身体。”通过演巫师，同学和老师都发现了他身体里的喜剧细胞。
临近毕业时，詹瑞文在校外表演班上得到了英国形体剧场导演戴维·格拉斯（DavidGlass）的赏识，获得了一次去英国实习的机会——没有工资，只提供一点能够维持基本生活的费用。
当同学们陆续去演艺公司、电视台找工作时，詹瑞文选择了在英国跟随格拉斯和国际知名戏剧导师菲利普·高利耶（Philippe Gaulier）学习和巡演。高利耶是法国戏剧界传奇人物，也是最出众的小丑和形体表演训练导师之一，英国著名演员及剧作家埃玛·汤普森、意大利知名演员及导演罗伯托·贝尼尼都曾是他的学生。
詹瑞文至今对高利耶的教学津津乐道：“他用一个游戏让我完全打通了，原来表演就是那么简单，那个核心在哪里，就是‘玩儿’。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从‘玩儿’这个方向去找表演。”
欧洲的学习对詹瑞文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他尝试将学到的东西融入到自己的表演方向里。
1993年，詹瑞文回到香港，创立了自己的剧团，想在自己的文化里实践一下欧洲所学。那时香港有很多个人创建的大大小小的剧团，没有固定场地排练，有钱时租政府的健身舞排练厅，缺乏资金的时候，只能在公园里随便找个空地排练。
詹瑞文一样很穷，缺乏资金也是他当时最大的烦恼，但他还是狠下心贷款买下了工厂里的一间厂房。当时他还在电视台兼职主持儿童节目，利用一切不演戏的时间打零工，赚来的钱则全部投入到了剧场里。他对此的解释是：“这件事我如果要做的话，就一定要很认真地去做。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排练厅，我的精力就浪费在找场地、换场地了。”
在积攒了一年人气后，詹瑞文找来他的两个好朋友张达明和陈曙曦，共同创作了喜剧《麻甩骚》，骚是“show”的意思。他们三人以“麻甩佬”（粤语中对男人的粗俗称呼）为主题，将舞蹈、默剧、歌剧、笑话各种元素融于一体，在嬉笑欢闹欢中嘲讽时弊。
这场戏演了一个星期，所有票都卖光，一张不剩。詹瑞文首次尝试以商业的方式来做喜剧就大获成功，这也坚定了他把更多人带进剧场的决心。
2005年，在他的巅峰之作《男人之虎》中，詹瑞文一人分饰30多个角色，当中有抹窗工人、推销员、新闻主播、电影红星、高官市井、流氓贵族等。他独自撑起140分钟的演出，以丰富的形体动作，幽默生动的演绎方式，将一个男人在生活压迫下自处的困境呈现于舞台。
《男人之虎》引发了香港的舞台剧热潮，在四年内9度上演共159场，创下了13万名观众的香港单人舞台剧入座纪录。很多香港演艺界的名人也慕名前去看戏，朱茵看后评价，“看他的演出，你会发出会心微笑，也会令你多思考。”彭浩翔则感慨道：“这是一次电影跟剧场的结合。阿詹好可以代表到三十几岁麻甩佬的心声，我觉得很有共鸣。”
据说，在香港，每30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看过他的戏。提到“詹瑞文”这个名字，大家马上就会想到那个舞台上的“千面笑匠”，那个破了记录谱写了香港舞台剧传奇的人，那个当之无愧的“香港喜剧教父”。
《男人之虎》表演。
放下过去，来“玩儿”吧！
《意乱情谜》作为“香港喜剧教父”在内地的首部戏剧作品，以詹瑞文的名号，想请来明星助演想必不是什么难事，然而他破天荒地选择了一群新人演员。
新人，有多“新”？新到有的人连一点舞台表演经验都没有，甚至从未从事过这个行业。
他就带着这么一群新人演员，以及自己独创的戏剧理念“PIP”——Pleasure（快乐）、Imagination（想象）、Play（游戏）——开始了为期28天的“地狱式培训”。他们在京郊的一间厂房里排练，厂房位于高速旁，旁边就是钢铁工厂，周围荒凉到无处可去，但他们却丝毫不觉得枯燥。
排练时，詹瑞文坐在一旁，一边对照着眼前的剧本一边关注着演员们的表现。大部分时候他一直面带微笑，尽管已经看了很多次，对剧情也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每到一个好笑的地方他还是不经意地笑了出来。他看得格外投入，演员的集体台词他会跟着一起小声说出来，放音乐时也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这一切都彰显着，此刻，他很享受。
不同于一些通过扮丑来引人发笑的喜剧，詹瑞文的演员中不乏美女帅哥，“很早之前我就说，我要做一个帅的、漂亮的喜剧人。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很脏、很丑。所以你看我所有的喜剧，也许我的演员们的身材不是大众认同的，胖胖的，但他们都好漂亮或是好帅的。他们有自己独特的魅力，也有作为戏剧演员的美感。”
殊不知最开始的时候，这些演员们几乎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詹瑞文眼里都是有问题的，“都不是我这个方向的，是一种概念性的表演，无法呈现出人物跟演员本身的魅力。我就要把这个东西从他们身上拔走，把习惯拿掉好痛苦的啊，他们没有安全感，好像进入地狱一样。”
每一个角色，甚至每一个细节，他都亲身示范。剧中的菲律宾女佣玛丽安和戴典律的儿子戴涛有一个小小的吻戏，即女佣双手捧住戴涛的脸，献上一记响亮的吻。排练时，詹瑞文曾亲自上阵示范这段吻戏，当看到他捧住饰演戴涛的男孩的脸干脆利落地演出这“响亮一吻”时，旁边的演员们集体发出了“哇”的感叹。
“因为每一个小的细节，我都做给他们看，但我会告诉他们，你不是要拷贝我的东西去演出，我只是帮你找到一种很灵活的表现的可能性。每次当我做完之后，他们就明白了，然后把他们的一些习惯慢慢放下。”詹瑞文如此青睐新人演员也正是因为，相对表演经验较少的他们更容易放下过去的东西。
说是“地狱式训练”，演员们提到最多的一个词却是，游戏。
从面试到排练到演出，游戏贯穿了全程。《意乱情谜》中饰演菲律宾女佣玛丽安这个角色的董剑文本是一个东北姑娘，但她却需要用一种自创的带有浓重菲律宾口音的腔调讲话。有时即使不是在演戏，她也会这样说上几句，仿佛已经成了习惯。
董剑文说自己参加面试时的场景是，“第一轮是大家一起玩儿一些小游戏，第二轮就开始单独面试了。正常的面试都是你准备好了，然后去面试，但是詹老师是——你准备的东西我都不要。他要看你即兴的，就是把你的潜质给逼出来。”
被逼无奈的董剑文只好即兴模仿了刘欢，她自嘲道，“因为长得跟刘欢特别像嘛”，却没想到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通过面试后，游戏并没有结束。每天排练前的热身依然是做游戏，“他是一个很爱演员的导演，对演员绝不是操控木偶的感觉，他会跟你玩儿，跟你交流，带着你去做。他有很多方法来挖掘你，但一定是让你开心的方法。”
饰演老马的演员张肖是科班出身，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这样教表演：“詹老师说的最多的就是‘游戏’这两个字，就是演员在舞台上演戏要像做游戏一样，这个是我以前没听过的，特别有意思。他鼓励我们释放自己，在舞台上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欲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放松地游戏，只要你是快乐的。”
张肖跟饰演杨光磊的刘锦有一场表演尴尬的戏。排这场戏时，詹瑞文就让两个演员干巴巴地杵在台上，什么提示也没给，就看谁先撑不住。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就创造了很多小动作，“他一翘腿我也跟着翘腿，他说一个‘嗯’，我也‘嗯’，很尴尬的东西在那一刻就出来了，像做游戏一样，有一种比赛的感觉。”
相对于游戏，詹瑞文口中最高频的词则是“玩儿”，排练可以玩儿，演出可以玩儿，一切都很“好玩儿”。尽管在他发出这个儿化音时，仍然能听出一点困难和勉强，但他从不吝使用这个词。每一次他都说得很用力，他并没有强调，但整句听下来，令人印象最深的一定是这个词。
“詹老师特别有耐心，他是那种精益求精的人，但我们没见过他发脾气。他着急的时候只会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然后明确地告诉演员该怎么做，他不会发脾气，因为他知道这样会影响到别人的情绪。”董剑文说。
前不久，詹瑞文刚刚在排练场和《意乱情谜》剧组的年轻人们一起度过了自己的52岁生日。看完演员们为他精心排练的庆祝舞蹈和偷偷录制的视频感言，他合上双手许了愿，然后吹灭了巧克力蛋糕上的蜡烛。灯亮了，他微微红了眼眶，小声说道，“能看到我这一面的人特别少”。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状态在詹瑞文身上极少出现，那一天，他讲了很多。
“我非常喜欢剧场，在我21岁的时候，突然间心里面觉得，我就喜欢这个东西，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年开始，我就进入剧场的世界。过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剧场是什么，它不光是一个行业，它是能带给人美好的一个工作，所以我很开心，在这个喜欢的道路上，做我喜欢的东西，也把我学到的东西拿走，重新去找。”
“我从一点都没有，到得到了很多东西。来到人生的这个阶段，也是我新的阶段。在这个阶段，我放下之前得到但会妨碍我继续成长的东西，来到北京，和你们一起，面对新的观众，让我过去的舞台理念跟你们产生新的化学反应，在剧场里全部释放出来。我觉得非常幸运，谢谢你们每一位。我会记得今天！”
52岁，詹瑞文放下了自己广为人知的响亮的名号，改名“詹昊宸”，来到北京，在一片不那么熟悉的土地上开启了自己人生的新阶段。
关于詹瑞文，我们已经了解很多；关于詹昊宸，我们则可以期待更多。
《南都周刊》对话詹瑞文
编辑 | 许智博
来源 | 南都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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