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这个标题很怪,因为抑郁在体验上就像是夺走了一个人的所有力量。这种剥夺是彻底的。它甚至连生命力也一同带走。
在体验着活力丧失的同时,抑郁也让人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它试着让一切都不再重要。对于一个人来说,有什么算是真正重要的呢?如果我们相信人在进化意义上的任何一种精神体验都有着某种次发获益,那我相信抑郁在克服了生本能后,也留下了一些线索。
一个人的日常中有很多事情,这些事情的循环往复就是生活,也可以叫做人生。有些人很忙碌,却不能在他创造的成果中获得满足。有些人看起来无所事事,却总在焦虑中无法得到安适。
人们很少审视那些已经成为惯常和惯性的东西,尤其是这些东西已经熟练到来不及作出怀疑时。只有当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或一场疾病中断了这个惯性时,人们才开始体验到一些别的东西。这时候的浮现常常和意义有关: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我为什么难以作出选择,我为什么不能放下,我为什么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人们开始在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情况下被迫审视自己的生活。
很多人会给自己找一些理由,为了家庭,为了孩子。我毫不怀疑他们表达这些话语时必然存在的一些真诚,也总能洞察这些掺杂着真诚的话语背后那些试图掩饰的动机。听惯了种种试图说服他人和自己的理由,我很久没听到那些敢于表露自私的声音了,我很想赞叹那些理解了什么是为自己而活的人,理解了这一点的人终究会发现,它并不漠视他人的利益。
在我看来,很多人其实已经抑郁很久了,只是他们有足够多的抗生素所以没有发作,那些忙碌和琐碎有足够的密度覆盖空洞的心灵。
另一些人,他们没有这些抗生素,或者说,他们的病太重了,连抗生素都不起效果了。那些由原生家庭创伤导致的心灵黑洞,可以湮灭一切生命之火。他们的心是空的,注定要一直空下去,因为那是它的基本结构。
抑郁很可怕,因为很多人对它彻底的缴械投降了。抑郁也很常见,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及它甚至是体验它。然而抑郁并不是无懈可击,很多人战胜了它,或是已经能和它熟悉作伴。
抑郁的可怕并不在于它无声剥夺的那些生命活力,而是它让一个人越来越害怕它,越来越盲目的对抗它。
如果一个人经常陷入抑郁,说明他的生活方式始终缺少一种鲜活,他的存在方式并不本真。因为这种生活方式从未聆听过抑郁的请求,他习惯了否认和隔离,他在用那些亢奋的假活力将那个真正需要照顾的自己纵向分裂。
一个抑郁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我想是那些可以带来真正活力的行为和信念。然而这种行为和信念并不在一个智者的讲述中,也不在一次不用支付任何代价的顿悟中,而在他纯粹真挚的生活方式中。在那种生活实践中,所有体验都应该在时间上保持连续,它不该是那些自恋饥渴的人躁狂式的用符号把自己涂抹在随处可见,却从不邀请他人走近的楼阁高处。也不该是那些隐没了所有气息,因为羞耻和恐惧躲在阴翳的洞穴里等待一束光照进来的畏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