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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俊:俯仰周旋只事天:陆象山的士宦生涯|202501-75(总第2965期)

宋史研究资讯  · 公众号  ·  · 2025-01-19 18:00

正文

以下文章来源于学术界杂志社 特此致谢。

何俊教授


摘 要

陆象山的心学之为实学,充分表征于他的士宦生涯。象山的生平并不复杂,但心路历程跌宕起伏。象山士的身份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有赖于家庭乃至家族的安排,从世系叙述的 元叙事 推动,家庭经济的保障,到父兄的影响,以及自己的主体自觉。象山具有强烈的得君行道愿望,但整个仕途处身于朝廷的底层官员,虽尽所能做了工作,并在轮对中充分系统地表达了自己的政治理念,但基本上是碌碌难有作为;晚年除荆门,得以施其志与学,如古循吏。象山希望在权力世界中能够“折之以至理”,摆脱“以分异人为快”的游戏规则,充满理想,并多豪迈,“俯仰周旋只事天”。






阅 读 导 引


一、士的培养
二、宦海沉浮
三、俯仰周旋只事天


陆象山反复强调自己所学全是实学。欲充分理解作为实学的象山心学,仅仅扣着其本心植立的论说、发明,以及辨学,不验之于象山对具体世事的判识与取舍,终是有所缺憾的,亦不足以完全呈现象山心学之为实学的特性;而欲观其判识与取舍,则必离不开对其生平活动的了解。

象山生平事迹并不复杂,《年谱》与杨简所撰《象山先生行状》都已有清楚说明。大致而言,可以乾道八年34岁进士及第为界线,分前后两个阶段,前者为士,后者入宦。但心路历程却不简单,喻为跌宕起伏,亦不为过。而且这一心路历程还不是指作为思想家的象山心学的植立与展开,而仅限于其士宦生涯的现实境遇所引发的精神反映。当然,这种精神反映有些是象山明确表示了的显相,有些却是隐相,尽管其强烈程度也许影响了象山的整个性格,只是难以充分实证而已。心理反映有显隐之别,似不难理解;其实,着相于迹之事,仿佛千真万确,其真相究竟又是如何,亦难简单论定。梳理象山的士宦生涯,自然只能落于迹上讲,但如何真正理解其迹,却又不能仅限于迹,而应当尽可能体会事迹赖以展开的舞台,以及更为核心的人及其或隐或显的心理反映。窃知此不易,愿尝试之。


一、士的培养

象山的生平分为士与宦两个阶段,其士的身份并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着意养成的。这个养成便有赖于家庭乃至家族的安排。象山出生于一个数代合家而居的大家族中,这为他养成士的身份提供了重要的条件。但是,必须指出的是,数代合居的大家庭既不构成培养子弟为士的必要条件,也不构成充分条件。小家庭实现阶层流动,无论是向上或向下,在南宋都是可能的。象山的岳丈吴渐就不是大家族,其父以“右迪功郎致仕”,当属官户;吴渐童幼时也随其兄从游于老成宿学,但十五岁起,便被其父要求“治生”,后因吴渐对父表达了“其志”,才“更使从学”。只是三试报罢,最终“家甚贫”。换言之,从吴渐其父到吴渐本人,实际上就经历了一个由民户到官户,复由官户降为民户的过程。

此外,引言尝讲,心理反映有显隐之别。象山的出身与成长对于象山的整个性格养成亦有关系,这里仅引一例以见之,或可以为下文细梳其为士之养成的铺陈。李绂尝引嘉靖《抚州志》的一则关于象山长兄陆九思(字子彊)的传记材料,略云:
九思举进士,幼弟九渊始生,乡人有求抱养为子者,二亲以子多欲许之,子彊力请以为不可。是年,子彊适生子焕之,因语妻曰:“我子付田妇乳尔,当乳小叔。”妻忻然从之。九渊既长,即象山先生也,事兄嫂如父母。及守荆门,迎侍以往,不半年而归,后因书以郡政告,子彊犹责其矜功,其严毅如此。
象山守荆门迎侍子彊夫妇,在象山为三兄陆九皋所撰《陆修职墓表》中述及,时间上讲得更明确,“甫一月,既归”;针对长兄的“矜功”之责,象山曾回信自辩,“家信中详言事为者,非是矜夸,政欲以情实达于长上耳”。但象山始生即曾许送人,因长兄力请不可,才抱回由长嫂喂奶养大,此一事检之 《陆九渊集》 ,似未有记载。此一经历自然不会影响到父母与象山的感情,《年谱》象山四岁条专记“(象山)常侍宣教公行,遇事物必致问”。但由长兄嫂抱回抚养成长,加之象山虚龄三岁母亲饶夫人即卒,对于象山“幼不戏弄”的性格养成,是否具有某种深层次的心理影响,虽难以妄测,但一定具有影响应该是可以肯定的。象山守荆门即迎侍长兄嫂,长兄嫂归“后因书以郡政告”,“非是矜夸,政欲以情实达于长上耳”,以及代长兄撰祭姪文,都足以表征象山事实上是事长兄嫂如父母的。这固然是依礼而行,但既是事实,自然在心理上产生影响,也可以说是一种佐证。另一方面,长兄嫂恩如父母,但终究是兄嫂,不是父母,象山虽“幼不戏弄”,但却极有可能反过来强化每个人成长过程中都存在的逆反心理。因九思既然承担起父亲之责,其责就不仅在养,更在教,言教难免于严,而象山虽恪守礼义,但不难想象,成长过程中的逆反之心会促使他强化在“事理”上争讨说法。事实上,这由象山受到九思“责其矜功”而自辩“以情实达于长上”非矜夸,足以表征之。象山在列举史上诸例后曰:
此等皆非矜夸其功能,但直言其事,以著其事理之当然。故君子所为,不问其在人在己,当为而为,当言而言,人言之与吾言一也。后世为不情之词者,其实不能不自恃。古之君臣朋友之间,犹无饰辞,况父兄间乎?
象山的自辩相当义正辞严,真可谓“无饰辞”,充分彰显了他于“事理”上之好辨,此前他被逐出朝廷的理由也是被攻击为“躁进强聒”。虽然象山性格的养成有许多原因,但如说与他幼年由长兄嫂养大这一经历完全无关,诚亦难信矣。以下更细梳象山士之养成的诸显相。
(一)世系叙述的元叙事激励

宋代连续几代乃至几十代的同财共居大家族,有140多个,因其具有某种社会道德教化的意义,常被称为义居家庭,得到朝廷与地方政府的表彰。象山陆家即属于这一类,在象山以后的第二代孙子辈时,淳祐元年金溪进义居表,获得了皇帝的旌表。关于象山之前的陆家世系,象山叙述甚详:

其先妫姓,田敬仲裔孙齐宣王少子通,封于平原般县陆乡,即陆终故地,因以为氏。通曾孙烈,为吴令、豫章都尉,既卒,吴人思之,迎其丧葬于胥屏亭,子孙遂为吴郡吴县人。自烈三十九世,至唐末为希声,论著甚多。后仕不偶,去隐义兴。晚岁相昭宗,未几罢。邠、陇、华三叛兵犯京师,舆疾避难,卒,谥曰文。文公六子。次子崇,生德迁、德晟,以五代末,避地于抚之金溪,解橐中装,买田治生,赀高闾里。德晟之后,散徙不复可知。德迁遂为金溪陆氏之祖,六子。高祖有程,为第四子,博学,于书无所不观,三子。曾祖演为第三子,能世其业,宽厚有容,四子。祖戬为第四子。再从兄弟盖四十人,先祖最幼。好释老言,不治生产,四子。先考居士君贺为次子,生有异禀,端重不伐,究心典籍,见于躬行,酌先儒冠、昏、丧、祭之礼,行之家,家道之整,著闻州里,六子。
《年谱》首叙世系,基本依据这一叙述,略作删改。删者如“金溪陆氏之祖”德迁之弟“德晟之后,散徙不复可知”;改者如祖父陆戬“好释老言,不治生产”,《年谱》改为“趣尚清高,不治生产”。五兄陆九龄是陆氏六兄弟中最先过世的,同时又是进士,与自己也甚亲近,故象山所撰《行状》详述世系。但是,此处不嫌其烦照录,又略示《年谱》的些许删改,则意在揭明,这种世系叙述对于象山及其家庭与家族而言,决非是可有可无的准叙事(quasi narratives),而是构成家族价值取向的权威性与实际成就的合理性的元叙事(meta narratives)。即如李绂所讲:

先生之学,固由心得,然家世授受,不可略也。自其高曾以来,世有令德。厥考(陆父)宣教公,尤环伟……其渊源固已奠矣。

换言之,作为民户出身的象山,没有从小务农或从事其他治生之业,能够“五岁入学读书”,十岁“侍诸兄诵讲”,直至24岁乡举,33岁再乡举,最终34岁及进士第,陆家关于世系的元叙事无疑是重要的精神支柱与动力。其中,父亲陆贺又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不仅“生有异禀”,更是改变了祖父“好释老言,不治生产”的价值观念与生活态度,转为儒学修身治家,从而“家道之整,著闻州里”。不过,从象山称父亲“先考居士君”看,陆贺虽已转为儒学修身治家,但其父“好释老言”似乎仍有影响。
(二)现实的经济保证

当然,除了精神支柱与动力以外,现实的经济保证是培养士的必要条件。陆家自陆德迁定居抚州金溪青田起,“买田治生,赀高闾里”,起步应该是不错的。但至其父陆贺时,“家素贫,无田业,自先世为药肆以养生”;“后虽稍有田亩,至今计所收,仅能供数月之粮。食指日众,其仰给药肆者日益重”。陆家由事农而事商,至其父时已是以商为本,兼及事农;而且药肆经营规模似乎也相当大,不仅分工细,用工多,“子弟仆役分役其间者甚众”,收入也应该是可观的,“兄弟六人,(九叙)公居次。伯叔氏皆从事场屋,公独总药肆事,一家之衣食百用,尽出于此”。当然,陆家也辟有家塾,“以束修之馈补其不足”,也是一笔经济来源。

值得注意的是,陆家虽然说是合家共居,但从象山的世系叙述以及其他描述看,比如“吾家素无田,蔬圃不盈十亩,而食指以千数,仰药寮以生”,人有十指,“食指以千数”即约百口之家,按象山二哥九叙(字子仪)有四子六女,孙男三女五,三哥陆九皋(字子昭)有四子二女,孙男一女三略计,一家约十人,六兄弟,加之用工的仆役,大致约近“食指以千数”,陆家的合家共居主要还是就其父子两代而言,即只是陆氏兄弟没有分家,并不涉及父亲的其他三位兄弟及其家庭,至于同宗旁支中人更没有同财共居。象山文集中似乎也没有提及这些相关人的信息,也证明了这一点。另外,从金溪初祖陆德迁、德晟兄弟算起,至象山仅为六代,德迁之弟德晟的后人,象山竟已“散徙不复可知”。因此推想,陆氏的合家共居,应该主要是指从象山高祖陆有程起,陆家各支定居青田,不再散徙外地;高祖、曾祖已远,祖父陆戬一辈“从兄弟盖四十人”,父亲陆贺共兄弟四人,象山一辈的从兄弟应该也不少,整个陆氏家族虽都定居青田,但经济上可能还是只以父亲为单位的。

从陆家的经济来源看,陆氏兄弟没有分家,与陆家的经济来源主要是经营药寮有重要关系。种田可以按照田亩分割,土地虽有肥瘠不同,但大致总是可以分配的,药肆在一个相对区域间,显然是难以分号经营的。加之,经营药肆的商业收入远高于种田收入,因此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兄弟不分家显然是唯一的选择。不过,仅凭一家药肆要养活百号人,无疑是不容易的,因此尽管还有田地与家塾收入,陆家早年的经济还是紧张的,需要克勤克俭。象山曰:

公(二哥)娶余氏,先公十一年卒。余氏孝顺出于天性,娣姒皆以为莫及。当穷约时,公之子女,衣服敝败特甚,余氏或时及之,公即正色呵止,必伯叔氏为之处,乃始得衣。虽公之衣服器用,亦往往如此。及伯季有四方游,虽至窘急,裹囊无不立具。
这里主要对经营药肆的二兄嫂进行道德表彰,但字里行间对于经济状况有所反映。从“当穷约时”可知,早年陆家的经济状况还是比较艰难的,后来随着药肆经营有方,尤其是象山与其五哥相续进士及第与入宦,经济状况才有所改善。这种改善既有助于合家共财,也有益于下一代子侄辈的成长。
(三)五位兄长的影响

在世系元叙事的推动与家庭经济的保障下,士的培养更重要的自然还是人自身的自觉。就象山而言,如前所述,他的父亲已树立了榜样,而身为幼子,他的五位兄长对他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长兄陆九思与象山的关系特殊,形同父子,影响之大自不待言。九思虽与乡举,但没有取得进士,以长子身份“总家务”,后以恩封从政郎。大家族的家务处理是很不容易的,此由象山《代致政祭姪槱之文》所言“弥缝补苴于缺绝迫窄之中”,即可想见。“缺绝迫窄”尚只是就经济逼仄而言,大家族的家务处理更难者远在经济之外。侄儿槱之是象山四哥九韶长子,其代大伯父“总家务”,能够“中外巨细,靡不整办”,固然有自己的才能,但显然也是得教于大伯父的长期垂范。事实上,九思不仅将大家族的事务处理得恰贴,而且撰有《家问》,对治家经验予以总结,朱子曾作跋予以高度肯定。此跋朱子文集中未载,象山《年谱》中略云:

《家问》所以训饬子孙者,不以不得科第为病,而深以不识礼义为忧。其恳切,反覆晓譬,说尽事理,无一毫勉强缘饰之意,而慈祥笃实之气蔼然。讽味数四,不能释手云。
象山既由长兄抚养成长,对长兄治家理念自然耳濡目染,而且他也轮值过家务,在实践中受到锻炼,象山自己讲:“吾家合族而食,每轮差子弟掌库三年。某适当其职,所学大进,这方是‘执事敬’。”事实上,九思治家以礼义为重,完全为象山所接受。象山《与周廉夫》书曰:
处家之道,古圣人格言俱在,《易》之《家人》,《诗》之《二南》是也。今人纵能言,亦何以加也。若“情胜礼、恩胜义”之说,窃以为未然。处家自有礼,自有义,礼义所在,岂可胜也?此言非但不知处家之道,亦不知礼义矣。
所谓“情胜礼、恩胜义”,盖因家庭或家族是基于血缘的组织,其维系常有赖于亲情恩爱,但象山以为处家之道在礼义,而情恩自在其中,倘若有超胜于礼义之情恩,则不仅治家无方,而且治家所持之礼义也一定有悖于亲情恩爱,不足成其为处家之道。象山在《与刘伯协》中,又曰:
人家之兴替,在义理不在富贵。假令贵为公相,富等崇、恺,而人无义理,正为家替。若箪食瓢饮,肘见缨绝,而人有义理,正为家兴。吾人为身谋,为子孙谋,为亲戚谋,皆当如此,然后为忠;其自谋者,或不然,亦是不忠于吾身矣。某向来区区之志,素有不在利害间之语,正为此耳。
这就更为明确地由“人家之兴替,在义理不在富贵”的治家之道,导出了“某向来区区之志,素有不在利害间之语,正为此耳”。不仅点明了陆家对士的培养的作用,而且直接影响到了象山的本心实学。

这里可附带略讲一下九思的大儿子焕之与象山的关系。焕之“即与(象山)先生同岁生,而从政令田妇乳之,留其母之乳以乳先生者也”。陆游因与陆家同远祖,尝为焕之铭墓,略云:

与季父象山先生九渊生同年学同时,先生不敢以年均狎季父。象山则朋友视之,磨礲浸灌甚至。
这里的“不敢”与“朋友视之”,以及叔侄“磨礲浸灌甚至”,亦从一个很小的侧面反映了陆家的治家礼义。

象山的二哥九叙与三哥九皋,象山分别撰有墓志与墓表。前已述及,二哥“独总药肆事”。陆氏“一家之衣食百用,尽出于此”,经营之善,便已足证其本领。象山曰:

公气禀恢廓,公正不事形迹。群居族谈,公在其间初若无与,至有疑议,或正色而断之以一言,或谈笑而解之以一说,往往为之涣然。
能在家族内断疑解纷,令众人涣然信服,固然需要智慧,但根本还是在“公正不事形迹”。公正是据理而行,不事形迹则是顾及当事人的感受。毫无疑问,这种通情达理的处事方式,不只是针对公共人事,也是针对自己的行为准则。此同样为象山所秉持,可举一例为证:

有县丞问先生赴任尚何时,先生曰:“此来为得疾速之任之命,方欲单骑即行。”县丞因言及虏人有南牧之意,先生遽云:“如此则荆门乃次边之地,某当挈家以行,未免少迟。若以单骑,却似某有所畏避也。”

对于世事人情,足见象山之洞明;而他的行事取舍,似乎是考虑个人的形象,但实际上在听闻外敌入侵的情况下,携家赴任,正是忠于职守,给民众以信心,行之以义。

陆氏兄弟这种应对世务的能力,几乎构成了他们的共同特色。三哥九皋虽不总家务与经营药寮,但在早年陆父“居约时,门户艰难之事,公所当,每以条理精密,济登平易”。关于九皋事迹,象山在墓表中叙述尤为详细。兹摘其要点,以见其风格。九皋少时于经子文集与史册都颇下工夫,但“年过三十,始获荐名,又复不第,投老乃得一官”,士宦之路并不顺畅,故象山有“兹非命耶”之叹。不过,九皋“持论根据《经》理,耻穿凿之习,虽蹭蹬场屋,而人所推尊不在利达者后”,他本人待人接物也不看功名,“一视其言行如何耳”,故“授徒家塾”,颇能培养得“忠信自将,退然里巷庠序之间,若将终焉,而进修不替者”,后应邀于桐岭书院讲学,“自远至者,踵系不绝,兴起甚众”。九皋生平中较为特殊而需专门表出者,是他对地方事务的参与。象山曰:

淳熙丁未,江西岁旱,抚为甚,抚五邑,金溪为甚。仓台、郡守,留意赈恤,别驾廖君实主之。廖知其说,莫善于乡得其人,莫不善于吏与其事。造庐问公计策,且屈公为乡官,于是乡之所得,多忠信之士,而吏不得制其权以牟利。明年,赈糶行,出粟受粟,举无异时之弊。里闾熙熙,不知为歉岁,而俗更以善,公力为多。
此事不仅充分展现了九皋的能力与在地方上的威望,而且也折射出南宋地方政府在地方事务上如何与乡绅有效合作的一些情况。总之,如象山所言,九皋“平居混然无异于人者,而智识濬深,遇事始见”。也许正因为此,九皋“尝名所居斋曰庸,学者因号庸斋先生”。象山虽紧接着说明,“然公未尝言其义,学者亦未尝有所请”,但整个墓表所呈现的九皋无疑就是一个大智若愚的人;而这样的人,正可谓印证着象山所标示的本心实学,人的本心在遇事时自然明白一切事理。

象山与四哥九韶(字子美,梭山先生)、五哥九龄(字子寿,复斋先生)并称“三陆先生”,可知三人志趣之相合。九龄是陆氏兄弟最先去世的,享年仅49岁,象山述其行状甚详;九韶则晚于二弟而终,象山独无太多文字涉及。故此于九龄概说一二,而于九韶稍作申说。

陆氏六兄弟中,只有五哥九龄与象山进士及第,两人相差七岁,象山幼时常随伴左右,得其启蒙。九龄“自少以圣贤为师,其于释老之学辩之严矣”,“览书无滞碍,翻阅百家,昼夜无倦,于阴阳、星历、五行、卜筮、靡不通晓”,这些术数类的知识也为象山所知。乾道初年,有寇侵及郡,九龄闻警归乡,接受地方政府委任,主持防务,“调度有方,备御有实,寇虽不至,而郡县倚以为重”。其任地方官时,待人处事尽诚尽敬;其性情“趣尚高古而能处俗,辨析精微而能容愚”。总之,九龄之由士入宦,既是陆氏培养的结果,同时又是象山成长的榜样。

象山与朱子关于太极无极的辩论是接着九韶与朱子的论学,可知象山与九韶的学术思想有共同之处。九韶与其父相似,自称居士,行儒教,以为“学之要,孝弟之外无余道”;“生平所著,有《日经类编》《经解新说》及《州郡图》《家制》《文集》,凡三十五卷”,但“《梭山文集》今逸不传”,“《家制》多行于世。《日纪》中有《居家正本》及《制用》各二篇,尤为希圣希贤之本”。李绂《陆子学谱》于九韶传记后,附《居家正本》上下篇与《制用》上下篇。《居家正本》主旨在明确立家之本在“行孝悌,本仁义”,《制用》主旨在如何安排家族经济预算。这里就如何培养士这一主题,略作申说。

九韶在《居家正本》中,托古而开宗明义讲,古者民生八岁入小学,习六艺之教,十五岁各因其材而归之四民。九韶强调,“为农、工、商、贾者,亦得入小学,七年而后就其业,其秀异者入大学而为士,教之德行”。后世往往以科举为养士的标准,从而驱子弟“入争夺倾险之域也”。九韶曰:

科举之业,志在于荐举登科,难莫难于此者。试观一县之间,应举者几人?而与荐者有几?至于及第,尤其希罕。盖是有命焉,非偶然也。此孟子所谓“求在外者,得之有命是也”。
可见,陆家兄弟六人都是沿着“秀异者入大学而为士”的路径培养的,但又能比较超然于科举之成败,甚至如三哥九皋最后“若无意斯世者”。九韶还强调,“凡小学、大学之教,俱不在言语文字,故民皆有实行而无诈伪”,这就近乎象山立本心发为实学的表达了。

既为实学,便不是空话。《制用》就是实学的表征。在《制用》中,九韶不仅强调“量入以为出,然后用度有准,丰俭得中,怨嚣不生,子孙可守”的原则,而且更就具体的财务预算作了仔细安排:

今以田畴所收,除租税及种盖粪治之外,所有若干,以十分均之,留三分为水旱不测之备,一分为祭祀之用,六分分十二月之用。取一月合用之数,约为三十分,日用其一,可余而不可尽。用至七分为得中,不及五分为啬。其所余者,别置簿收管,以为伏腊裘葛、修葺墙屋、医药宾客、吊丧问疾、时节馈送。又有余,则以周给邻族之贫弱者,贤士之困穷者,佃人之饥寒者,过往之无聊者,毋以妄施僧道。
甚至这其中的轻重缓急、分寸把握,以及居家之病的防范,都作有分析性的详述。由此足见陆氏兄弟之为士的养成绝不是流于清谈而已。

综而言之,如吕祖谦在所撰九龄墓志中所讲,陆氏“兄弟皆志古嗜学,燕居从容讲论道义,訚訚衎衎和而不同,伯仲之间,自为师友”。象山之为士,即在此氛围中养成。这里,还需补充的是,象山10岁定亲,29岁成婚,33岁长子持之出生,次年进士及第,其岳丈虽家贫,但其老儒家风对象山之士的养成至少亦有助益。象山尝分别为岳父母、内弟撰墓志以表彰,皆足以见证之,兹略而不赘。


二、宦海沉浮

乾道八年象山34岁进士及第,荣归故里。36岁淳熙元年三月“赴部调官……复至都下,授迪功郎,隆兴府靖安县主簿”,正式进入宦海沉浮。但此职因39岁淳熙四年“丁继母太孺人邓氏忧”,未赴任。至41岁“服除,授建宁府崇安县主簿”,但次年象山在家的南面五里的一个取名为“滋兰”的园林里与朋友读书;再后年访朱子于南康;淳熙九年即除国子正,故此职亦待次未实际上任。43岁得到“丞相少师史浩荐先生,六月二十三日得旨,都堂审察升擢,象山不赴”;明年44岁“侍从复上荐,得旨与职事官,除国子正”。45岁淳熙十年冬,“迁敕令所删定官”,明年46岁,“上殿轮对五札”。如此,直到48岁淳熙十三年,“给事王信疏驳,十一月二十九日得旨,主管台州崇道观”。三年“祠秩满”,51岁淳熙十六年,“寿皇(孝宗)内禅,光宗皇帝即位,诏先生知荆门军”。53岁绍熙二年“得旨,疾速之任”,“秋七月四日启行”,“九月三日至荆门军”,次年冬十二月十四日积劳引发宿疾“血疾”,“居旬日大作”而卒,在任仅一年又三月余,享年仅五十四岁。

引言尝及,着相于迹之事,虽仿佛千真万确,但其真相究竟又是如何,也是难以简单论定的。上述便如已落于迹的履历,而此迹之背后的形成机制、过程与心理反映却往往难以实证。姑举乾道八年象山34岁春试南宫为例,亦以为下文梳理之铺陈。象山奏名此年,吕祖谦为考官,读象山试卷,由“击节叹赏”,到“愈加叹赏”,以为“文意俱高”,而恰恰此时,“(吕)伯恭遽以内难出院,乃嘱尤(袤)公曰:‘此卷必是江西陆子静之文,此人断不可失也。’又并嘱考官赵汝愚子直。二公亦嘉其文,遂中选”。对此事,象山后来在《祭吕伯恭文》亦称奇曰:

辛卯之冬,行都幸会,仅一往复,揖让而退。既而以公,将与考试,不获朝夕,以吐肝肺。公素与我,不交一字,糊名誊书,几千万纸。一见吾文,知非他士,公之藻镜,斯已奇矣。
辛卯即乾道七年,象山在临安于考前拜谒吕祖谦,虽“仅一往复,揖让而退”,彼此素无交往,“不交一字”,且考试制度严格,“糊名誊书”,但吕祖谦能于“几千万纸”中判识出象山的答卷,难道真的与考前象山的拜谒完全无关吗?而且在识别捡出答卷后,又恰于此时“遽以内难出院”,嘱尤、赵二位考官“此人断不可失也”,难道没有别的意味吗?毫无疑问,整个过程都是事实,象山的水平与考官的公正也不必怀疑,而且考生在考试前尽可能拜谒京官也是历史传统,尽管南宋的考官都是考前临时任命的,考生与考官彼此都不可能预知,但又岂是每个考生都有机会拜谒京官?“仅一往复,揖让而退”,就意味着沟通无效吗?况且,象山五兄陆九龄早象山三年于乾道五年登进士第,且与吕祖谦交好,后来墓志亦由吕祖谦铭之,象山省试已34岁,早已名声在外,象山考前得以拜谒吕祖谦,既是礼节,也不全是礼节。历史真相一定不是如此单纯的。《年谱》绍兴三十二年象山24岁条载:
初,先生未肯赴举。(九龄)复斋素善临川李侍郎浩,每为公言之。是年春,俾姪焕之侍先生同访公。公观其贽见之书,大奇之。留数日,力勉其赴举。……先生第四名,外舅吴渐第九名。
象山岳丈吴渐,“少随伯氏从学于江公汇。江为乡先生,从游多老成宿学,一时英异,如李公浩、曾公季貍皆在。公以童幼居其间,愿悫恭逊,得子弟礼。有所未解,人乐告之”。换言之,吴渐与象山都与李浩有交情。南宋科举考试在制度设计上力求公平,但并不表示完全没有为特定的人缘关系留有可活动空间。承认可活动空间的存在,正说明在普遍意义上各种社群关系的存在所具有的作用,这对于理解理学共同体内部的竞争,以及理学共同体与整个官宦阶层的关系,都是具有意义的。但是,承认可活动空间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这种存在对结果必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吴渐“绍兴癸酉,始与举送,……明年省试不偶,……丙子再举,壬午三举,省试皆报罢,自是仕进之意衰矣”,便说明制度性存在仍然主导着社会各方面的基本运行。  有此意识,或更能理解象山于宦海中的沉浮。
(一)陆陆百寮底与如古循吏

象山整个仕途,或可借用两句话概括。一句是陆游为象山同年出生的侄儿焕之所撰墓志所云:

象山晚为朝士,陆陆百寮底,旋复斥死。
“陆陆”即“碌碌”之意,“百寮底”是指象山所任敕令所删定官属于朝廷中的底层官员。平实而论,象山34岁进士及第,36岁获得铨选,正式进入仕途,两任未实际到任的县主簿,中间加上丁忧三年,44岁即调任国子正,次年又迁任删定官,就南宋的选任磨勘官员制度而言,象山的仕途并不算太蹭蹬。但敕令所删定官虽为“朝士”,靠近了权力中心,但终究没有什么大的实际权力,确实属于最低层次的官员;而象山被斥出朝廷,后来上任的荆门军也的确属于南宋边僻之地,尽管中间隔着数年的应天山讲学,荆门任上的积劳而死亦属命中之不幸,不能完全归咎于仕宦之厄,然“旋复斥死”既符合事实,也颇显悲凉。故陆游此语,亦可谓象山仕途的实描。

另一句是周必大(1126—1204)给人书信中的话。传世本周必大的文集未收,《年谱》引录云:

丞相周公必大尝遗人书,有曰:“荆门之政,可以验躬行之效。”周益公判湖南帅府,复傅子渊书,末云:“曾通象山书否?荆门之政,如古循吏,躬行之效至矣。”
周必大晚以益国公致仕,他的“躬行之效”与“如古循吏”不同于陆游的事实性描述,更属于一种价值评判。周必大是与理学士大夫交好,政治上多有扶持的政治家,后亦因此入籍庆元党禁,但他并不欣赏理学士群的结党高标,因为这种结党高标与官场的政治规则实在是大为违合。这两通书信对象山的肯定比较真实地反映了周必大的思想,即他对象山荆门政绩的肯定,集中在这一政绩体现了象山的“躬行之效”,以及“如古循吏”,这似乎印证了象山对自己心学乃实学的认定。此外,周必大与傅子渊书中问“曾通象山书否”,可知尚在象山生前,而象山之任荆门,不过一年三个月余,有此口碑,实亦足见象山之能力。

正如陆家深知科举艰难,却并不阻碍对子弟进行士的培养一样,象山亦知宦海沉浮由不得自己,但决不影响他对得君行道的期待。这既是儒家的精神传统,也是宋代士大夫更强烈的共同精神自觉。象山“晚为朝士”,固然位处“百寮底”,但毕竟属于国家政策制定的中枢,还是为象山提供了有所作为的岗位。在敕局岗位上,据象山事后与人书信所述,主要做了两件事,《年谱》中也作了记载,即46岁条所记的“编朱元晦奏立社仓事”“论驳中外奏对不可行者”。  朱子与象山四哥九韶都曾实践过社仓,并奏请过朝廷,但是否推广以及如何推广还是需要朝廷具体采纳。象山与人书信中曰:

社仓事,自元晦建请,几年于此矣,有司不复挂之墙壁,远方至无知者。某在敕局时,因编宽恤诏令,得见此文,与同官咨叹者累日,遂编入广赈恤门。今乃得执事发明之,此梭山兄所以乐就下风也。其间琐细,敢不自竭。需公移之至,续得布禀。
象山的工作也充分印证了他在信中所言,“道外无事,事外无道”。因为社仓这样的事,放在全国看,似乎只是小事,而且也不一定适用各地,但如无人去理会,再好的经验与道理也只成了空话。与此相应,再小的坏建议,如果提到国家的层面施行,危害将是极大,必须有人去及时阻止。象山在敕局“论驳中外奏对不可行者”,就属于此类工作。象山曰:
某往时充员敕局,浮食是惭。惟是四方奏请,廷臣面对,有所建置更革,多下看详。其或书生贵游,不谙民事,轻于献计,不知一旦施行,片纸之出,兆姓蒙害。每与同官悉意论驳,朝廷清明,常得寝废。编摩之事,稽考之勤,顾何足以当大官之膳,尚方之赐,或庶几者,仅此可少偿万一耳。
总之,象山对自己在敕局的工作还是有所肯定的,对其中的意义也是有充分认识的。

当然不难想见,敕局的工作虽偶有上述这样的成就与意义,但大量的还是琐碎而平常的事务,决不可能满足象山的自我期许。对于象山而言,敕局删定官的岗位更主要因其靠近权力中心而带来某种心理预期,除此以外,实不免是相当无趣,甚至无聊的。47岁淳熙十二年,象山在给尤袤的信中将这种心情讲得很明白,今象山文集中此信失收,《年谱》中记载:

此间不可为久居之计。吾今终日区区,岂不愿少自效?至不容着脚手处,亦只得且退而俟之。职事间又无可修举,睹见弊病,又皆须自上面理会下来方得。在此但望轮对,可以少展胸臆。对班尚在后年,郁郁度日而已。
前一年,即46岁时,象山曾“上殿轮对五札”。能够当面向皇帝进呈自己的意见,这当然是得君行道的重要机会。由于是初次面对皇帝,象山虽然“颇得尽所怀,天语甚详,反复之间,不敢不自尽”,但事后终是觉得“条贯靡竟,统纪未终。所以低回之久者,思欲再望清光,少自竭尽,以致臣子之义耳”。然而,“去对班才数日,忽有匠丞之除,遂为东省所逐”,象山再次面见皇帝的殷切期望破灭。
(二)轮对五札
由于象山没有再获轮对机会,并被逐出朝廷,因此他的初次“上殿轮对五札”便成为了解象山政治思想的重要文本。此五札,《年谱》称“时对期甚迫,犹未入思虑,所亲累请,久乃下笔。缮写甫就,厥明即对”,似有急就章的意味,其实不然。“对期甚迫”,表明轮对时间是明确知晓的;“久乃下笔”,更明确是深思熟虑的。虽然初次轮对,不免紧张,事后觉得“条贯靡竟,统纪未终”,但五札基本上反映了象山的政治思想是可以肯定的。五札文本完整见于《删定官轮对札子》,轮对时与孝宗的具体交流记录于《语录》中,在很大程度上补充轮对时的场景复原,以下随文引录此札与语录,不另出注。

象山在第一札首先引经典的“典谟大训”,强调君臣“相与论辩,各极其意,了无忌讳嫌疑”,然后引唐太宗与魏征的故事,为自己的进言能够“得尽所怀”作铺垫。接着,象山就切入主题,直言道:

陛下天锡智勇,隆宽尽下,远追尧舜,诚不为难。而临御二十余年,未有太宗数年之效。版图未归,讐耻未复,生聚教训之实,可为寒心。执事者方雍雍于于,以文书期会之隙与造请乞怜之人,俯仰酬酢而不倦,道雨暘时若,有咏颂太平之意。
这个批评不可谓不重,不仅将宋廷上下一概否定了,而且几乎对孝宗受禅以来二十余年的努力也给否定了,开头的几句话完全只成了虚美。象山将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归之于“因循玩习之久,薰蒸浸渍之深,虽陛下之刚健,亦不能不消蚀也”,因此他表示“愿陛下毋以今日所进为如是足矣,而博求天下之俊杰,相与举论道经邦之职”。应该说,从文字上看,象山第一札所表达的内容无出于理学共同体力求改变官场的因循积习以及与皇帝共治天下的愿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语录》对首札的现场回忆,补充了许多信息。除了孝宗很有雅量地听了象山的进呈,并不时插话给予积极的回应外,最重要的是再现了札子中所没有的严肃话题:
读入本日处,先乞奏云“臣愚蠢如此”,便读“疆土未复”“生聚教训”处,上曰“此有时”,辞色甚壮。答:“如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此有甚好?今日天下贫甚,州贫、县贫、民贫。”其说甚详,上无说。
象山这就不是在宏大叙事了,而是点出了“天下贫甚”的核心问题,而且指出这个“天下贫甚”主要表现在地方与民间。这虽然也是理学共同体的当时共识,但象山初次轮对就挑破这个痛点,且“其说甚详”,不仅反映了他的政治勇气,也体现了他的政治识见。对此,孝宗“无说”。如果把“说”通借为“悦”,则此“无说”既是无话可说,也是不高兴了。

第二札的主题单一明确,即强调“志于道”。象山引汉武帝为例,以为“汉唐之治,虽其贤君,亦不过因陋就简,无卓然志于道者”,“愿陛下益致尊德乐道之诚,以遂初志”。但是《语录》表明,孝宗与象山对“道”的理解似乎大相径庭:

读第二札论道,上曰“自秦汉而下,无人主知道”,甚有自负之意,其说甚多说禅。答:“臣不敢奉诏,臣之道不如此,生聚教训处便是道。”
孝宗对“道”的理解偏于禅,象山则明确强调“生聚教训处便是道”,亦即人世间的家国情怀才是“道”。象山的理解是他一以贯之积极入世的儒家思想,不待赘言。只是由此似乎不难想像,当象山应朱子要求而寄去札子文本,朱子读后仍微讽象山的话“未免使人疑着,恐是葱岭带来”,象山显然是极不愉快的,并大不以为然的,因为他都当面直接反驳了孝宗对儒家之道的禅学化理解。当然,朱子并不知道象山与孝宗的现场对话。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由孝宗的理解,联系到朱子对张九成(1092—1159)、汪应辰(1118—1176)等人被宗杲所降服的议论,可以想像当时的思想氛围。即当南宋理学家们倡论“道学”以复兴儒学时,包括皇帝在内的高层官员们都把“道”作为形而上的玄谈,倾向于禅学化的解读,而不是北宋王安石以来托名于尧舜之道的儒学定位。如果考虑到张九成是高宗时期的,汪应辰则由高宗进入孝宗时代,两人堪称当时士林代表性人物,那么可知禅学于南宋,至晚到象山轮对孝宗时,仍然还是一种流行话语。由此,似可以理解朱子为什么对禅学如此警惕。不过,这种流行话语对于象山又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他有明确的定见,即他对孝宗的回应,“臣不敢奉诏,臣之道不如此,生聚教训处便是道”,根本不对“道”作形而上的玄谈。同时,这也有助于理解,对于朱子热衷于文义上探究儒家义理,不能直面生活现实,象山为什么要严予斥之,因为“生聚教训处便是道”,只有面对事才是实学。

第三札论识人。象山举鲍叔识管仲、萧何识韩信、吕蒙识陆逊、徐庶识孔明四例,说明“自其已成之效观之”不难,难在识人于“困穷未遇之时”,而这必须超越“常人之识”。象山于《札子》中曰:

人之知识若登梯然,进一级则所见愈广。上者能兼下之所见,下者必不能如上之所见。
皇帝据最高位,因此自当识见超迈,但如“日与琐琐者共事,信其俗耳庸目”,自然日趋下流。象山的话自然有其合理性,历史上也不乏事例,但这样的合理性显然是不具有普遍的可操作性,因为完全是基于主观的判识。因此,象山记得很清楚,孝宗无法接受他的说法,一再强调“人才用后见”,而且更说“此中有人”;当象山进一步批评“天下无人才,执政大臣未称陛下使令”时,话就无法再往下说了,否则就要臧否人物了,故孝宗“默然”。

象山回忆“读第四札,上赞叹甚多”,但没有忆及赞叹的具体内容。品读第四札,则不难推见孝宗赞叹的原因。象山札曰:

臣尝谓天下之事,有可立至者,有当驯致者。旨趣之差,议论之失,是惟不悟,悟则可以立改。故定趋向,立规模,不待悠久,此则所谓可立至者。至如救宿弊之风俗,正久隳之法度,虽大舜、周公复生,亦不能一旦尽如其意。惟其趋向既定,规模既立,徐图渐治,磨以岁月,乃可望其丕变,此则所谓当驯致之者。
然后,象山引用自己当年省试对策中的观点,强调北宋以来儒者鼓动皇帝恢复三代之政,“顾当为之以渐而不可骤耳”。毫无疑问,象山这一“驯致”的进言是完全符合孝宗的认知与心理的。孝宗即位初期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但二十多年下来,已深知“宿弊之风俗”与“久隳之法度”,诚如象山所言,“虽大舜、周公复生,亦不能一旦尽如其意”,而心理上也实在已不免有倦政之意,五年后高宗去世,孝宗即以为高宗服丧为由禅位,便印证了这一倦政心理。不过,象山虽对孝宗进言“驯致”,但他自己却是以“躁进”的性格而广为人知,以此性格而难获遇于孝宗,实在也是很能理解的,尽管象山后来的被斥奉祠另有政治派系的原因。

最后一札主旨在强调放权。宋代总结中晚唐以来藩乱以至天下板荡的教训,在制度设计上强化中央集权。但世事往往矫枉过正,或者在纠错过程中达到预期目标的同时,弊端也如影随形般地出现,并日呈积重之势。宋代有效实现了中央集权的目标,但州县因此而陷入权轻财贫之状,包括官僚体系在内的整个社会都会相应地减弱其活力。象山在首札中痛斥的“今日天下贫甚,州贫、县贫、民贫”,以及“执事者方雍雍于于”的病状,其病根即在过度乃至僵化的中央集权。象山面对孝宗,自然不能直斥制度本身,否则不仅使自己陷入攻斥“祖宗之法”的麻烦,而且也让孝宗陷于无法接话的窘地,只能在远引经训,近述唐事后,委婉地就孝宗本人进言:

今天下米盐靡密之务往往皆上累宸听,臣谓陛下虽得皋陶、周公,亦何暇与之论道经邦哉?……以陛下之英明,焦劳于上,而事实之在天下者,皆不能如陛下之志,则岂非好详之过耶?……臣谓必深惩此失,然后能遂求道之志,致知人之明。
尽管委婉,尽管孝宗也算是有雅量,但既在固定的制度下依照相应的机制运行,仿佛面对一台复杂而庞大的机器,虽尊为皇帝的强人,其实也是自有不得已的难处。象山回忆当时情景:
第五札所陈甚多。下殿五六步,上曰:“朕不在详处做工夫,只在要处秉笏立听。”
可见孝宗闻言一时无语以对,待象山退下,走了五六步,孝宗才回过神来,作此自辩。但是显然,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治理而言,面对“天下米盐靡密之务”,何为“详处”?何为“要处”?又岂能分得清楚?岂能允许仅凭个人意志加以区分?

朱子对象山札子表示遗憾,以为“向上一路,未曾拨着”,甚至微讽“未免使人疑着,恐是葱岭带来耳”,是否就是针对象山此札没有直接揭明宋代制度的弊端,不得而知。但由象山札子以及现场的回忆,应该承认,确如象山自己所说,已是“肺肝悉以书写”了。而且当孝宗自辩时,“不容(象山)更转对”,亦足见孝宗已完全理解象山的进言。

颇有意思的是,象山在回忆轮对现场,说到最后“不容更转对”时,忽曰:“后王谦仲云,渠每常转对,恐小官不比渠侍从也。”[按:王蔺(?—1204),字谦仲,象山五哥九龄的同年进士,颇为孝宗赏识,由地方官一路擢升,直至参知政事。]象山引此自比,既是一种自嘲,也不免是对宦海难测的一种感叹。

综而观之,象山轮对五札,由君臣之义破题,首先揭明问题,继而进言立志、知人、驯致,最后以落脚于孝宗的方式辗转斥其制度。对于初次轮对而言,象山五札称之切实而系统,实非过誉。象山自己的感觉也是很好的,故有下次轮对的殷切期望,以至不惜在无聊的岗位上“郁郁度日”长达两年多。岂料淳熙十三年冬十一月,距对班数日,忽被逐出朝廷,奉祠归乡。这近乎是象山仕宦生涯中最沉重的打击。只是宦海沉浮由天不由人,故象山亦只能感慨,“然而不遂,则亦天也”。

(三)以身殉职

当然,象山是达观而精进的,此由他酬和杨万里送行的诗,表达得非常明白而充分:

学粗知方耻为人,敢崇文貌蚀诚真?义难阿世非忘世,志不谋身岂误身?逐遇宽恩犹得禄,归冲腊雪自生春。君诗正似清风快,及我征帆故起苹。
在奉祠居家时期,象山投入到他的讲学事业,在龙虎山的上游,改应天山为象山,“从容讲道,歌咏愉愉,有终焉之意”。淳熙十六年,象山三年“祠秩满”,这年二月,“寿皇(孝宗)内禅,光宗皇帝即位,诏先生知荆门军”。对于这个任命,象山是很满意的。在给尤袤的信中,象山曰:
荆门之除,良出望表,岂推毂之赐有以致之耶?幸尚迟次,犹可毕草堂役耳。
尤袤即当年象山春试礼部的三考官之一,时正在朝重用于孝宗与光宗,象山推测自己的任命是尤袤的荐举,故呈此书表示感谢,并略述当年被逐及此后大致情况。虽是感谢信,但“良出望表”应该是真心话,加之此任命的上任时间也不那么急迫,事实上直到后年秋才催促到岗,两年的时间可以让象山有充裕的时间处理好精舍的事务,以及自己的一大堆家事,即他在信中告知尤袤的,“第私门祸故重仍,五年之间,尊幼之丧,多于年数。妻家亦复多事,妻母甫及大祥,昨日又闻妻弟之讣”,等等。

象山对“荆门之除,良出望表”,固然是因为复出,也还因为荆门是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安排,这个令人满意处就是可以让象山能够放开手脚地依照自己的识见抱负来进行地方治理,即朱子所讲的“可以行志”。《年谱》引朱子答书云:

荆门之命,少慰人意!今日之计,惟僻且远,犹或可以行志,想不以是为厌。三年有半之间,消长之势,又未可以预料,流行坎止,亦非人力所能为也。
朱子的话缘于自己的切身经验,实是由衷之语。朱子当年在南康军任职、提举浙东路,因为这些地方靠近临安,远离边境,各种背景的人事往往聚集于这些地方,略有举措,便动辄得咎,难以“行志”。象山当然也深知这个道理,相比于浙东、南康,荆门不仅如朱子所言,“惟僻且远”,而且如象山所言,“以为此自古战争之场,今为次边”,便少了许多有背景的人事,象山“可以行志”。至于三年任期满以后,政治形势如何发生变化,这当然是难以预料的。

的确,象山在荆门任上颇为实现了自己的经世济民之志。甫到荆门,“即日亲事”。象山的治理从实施重点工程开始,他认为作为“次边”的荆门,“固则四邻有所恃,否则有背胁腹心之虞”,故象山筹资“新筑城”;同时,“郡学、贡院及客馆、官舍,众役并兴”。通过这些工程,荆门官风得以转变,“督役官吏布衣,杂役夫佐力,相勉以义,不专以威。盛役如此,而人情晏然,郡中恬若无事”。然后,“革税务之弊,革弊政;朔望及暇日,诣学讲诲诸生”,除弊与布新同步推行。此外,针对荆门的特殊顽症,如“湖北诸郡军士多逃徙”,象山推出“阅武”之策,不仅兵伍得到稳定,而且郡民都受到了影响。象山荆门任上的一些具体事务处理,可详见他给上司荆南府帅章德茂的五封书信,正是象山一系列的有效治理,赢得了周必大“荆门之政,如古循吏,躬行之效至矣”的称誉。概而言之,荆门之任,虽仅年余,但象山之用心与效绩,既为上司与下属所见,他自己也是满意的。象山曰:

某承乏于此,懔焉朝夕,祈于斯民,渺若航海。闾巷熙恬,讼争衰息,相安相向,不替有加。同官协力,举无异志,职事过从,无非讲习。或有指是以为效绩,区区之怀,方有大惧。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用心积劳,才引发了象山的血疾宿病,以至不起。在去世前,象山对“女兄”曰:
先教授兄(九龄)有志天下,竟不得施以殁。

(按:女兄通常指姐,但陆氏六兄弟,未见有姐妹记载;《宋史》本传称“语所亲”,所亲者莫如夫人,故女兄或系象山对夫人的尊称。)象山临终时对至亲这一所语,言外之意,表达了象山对于荆门之任“可以行志”是深感欣慰的。


三、俯仰周旋只事天

从士人养成,到宦海沉浮,象山生平大略已如所述。至于象山政治思想的基本原则,实不待赘言,他在最初入仕出任靖安县主簿时就讲得非常清楚: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张官置吏,所以为民也。“民为大,社稷次之,君为轻”,“民为邦本,得乎丘民为天子”,此大义正理也。
而具体的治理策略,象山也有高度自觉与自信。在敕局任上时,象山尝有答问:
或问曰:“先生如见用,以何药方医国?”先生曰:“吾有四物汤,亦谓之四君子汤。”或问如何?曰:“任贤,使能,赏功,罚罪。”
只是,仅此终嫌大而化之。按象山平生未能担任宰执等高官,但下文论其所撰《荆公祠堂记》或可见象山之政治理念;至于地方治理,则荆门政绩足以表证之。除此之外,象山对于地方治理尝提出许多具体而富建设性的意见,既足以反映象山对于地方事务的重视,又足见象山不是讲空话的思想家。为了更进一步与更亲切地由其生平来体会与理解象山的心学,这里再辟专节补述象山一二具体事,以为象山心学精神在本心与实学的揭明或彰显,并结束本文。
(一)只论理之是非与事之当否

且从象山在敕令所任上对朱子的一段评语讲起。当年,象山曾写信对尤袤,《年谱》载:

朱元晦在南康,已得太严之声。元晦之政,亦诚有病,然恐不能泛然以严病之。使罚当其罪,刑故无小,遽可以严而非之乎?某尝谓不论理之是非,事之当否,而泛然为宽严之论者,乃后世学术议论无根之弊。道之不明,政之不理,由此其故也。元晦浙东救旱之政,比者屡得浙中新旧书及道途所传,颇知梗概,浙人殊赖。自劾一节,尤为适宜。其诞慢以侥宠禄者,当少阻矣。至如其间言事处,诚如来谕所言者云。
这段话涉及朱子南康与浙东任上之事。其中,浙东救旱,事涉复杂,照朱子的说法,“而今救荒甚可笑”,“赈济无奇策,不如讲水利”,官场也议论纷纷,但象山对朱子高度肯定:

朱元晦在浙东,大节殊伟,劾唐与正(仲友)一事,尤快众人之心。百姓甚惜其去,虽士大夫议论中间不免纷纭,今其是非已渐明白。

故此处按下不表,只说“朱元晦在南康已得太严之声”。这有具体所指,朱子曾回忆道:

某南康临罢,有跃马于市者,踏了一小儿将死。某时在学中,令送军院,次日以属知录。晚过廨舍,知录云:“早上所喻,已栲治如法。”某既而不能无疑,回至军院,则其人冠屦俨然,初未尝经栲掠也,遂将吏人并犯者讯。次日,吏人杖脊勒罢,偶一相识云:“此是人家子弟,何苦辱之?”某曰:“人命所系,岂可宽驰。若云子弟得跃踏人,则后日将有甚于此者矣。况州郡乃朝廷行法之地,保佑善良,抑挫豪横,乃其职也。纵而不问,其可得耶?”后某罢,诸公相饯于白鹿,某为极口说《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一段。今人为秀才者,便主张秀才;为武官者,便主张武官;为子弟者,便主张子弟;其所陷溺一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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