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欢迎来到风景读书的罗德胤专栏。前几天,受河北省蔚县政府的邀请,我去参加了一场关于蔚县古堡的研讨会。
蔚县这个地方,说起来也曾经是我的“根据地”之一了。我在2007年底,出版过一本名为《蔚县古堡》的书。这本书是我人生中出版的第一本书,所以难免有一些蔽帚自珍的特殊意义。
蔚县古堡
书的出版是在2007年,调研和写作时间则要更早一些,大概是在2001-2002年期间。在那段时间里,我多次到蔚县做实地调研和测绘,长则十几天,短则三五天,总计下来可能也有两个月左右。这个研究课题,是清华乡土建筑学科的开创者陈志华先生定的。选择蔚县的原因,是这里分布着密集的古堡,属于一种非常特殊的乡土聚落类型。这些古堡密集到什么程度呢?当地人的说法是“八百村堡”。所谓八百,是很多的意思,并不是个准数。根据蔚县文物部门于1985年做的一个调查,是有将近300座村堡。而在前几天的这次研讨会上,一位县领导公布了最新的调查结果,是345座。蔚县的国土面积是3120平方公里。这么算下来,每9平方公里就有一座古堡。这个数据放到全国,不知道会排在第几位。
当时的我,是第一次承担乡土建筑的专题写作,缺少经验,所以写得比较细碎零散。书稿大的修改有五六次,除了最后一次,每一次从陈志华先生那里返回来的书稿,都是满满的批注和修改意见。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最后一稿的修改意见少,大概并不是因为我写得有多好,而恐怕是因为陈先生担心要求得太严格了,会让我这个年轻人彻底丧失了继续做乡土建筑研究的信心,所以看着差不多,就放了我一马。
陈先生的修改意见里,有一条是让我至今印象深刻的,那就是他反复提到“要写出边关的肃杀之气”。为什么特别强调“边关的肃杀之气”呢?原因也很简单:这里挨着长城啊!
长城是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分隔线。这是历史学常识。东起山海关、西至嘉峪关的长城,基本上是沿着400毫米年降雨量的分界线展开的。年降雨量高于400毫米,就具备开展农耕作业的条件。低于400毫米,就不适合农耕了,只能以畜牧业为生。农耕要“相地而定居”,畜牧要“逐水草而居”,一静一动,属于完全不同的两种生活方式。
长城,就是这两种生活方式的分界线。她也标示着两种文明之间的对峙。所以陈先生才会一再地提醒我,要写出边关的肃杀之气。可惜当时的我,还真的是力有不逮,没能很好地贯彻陈先生的思想和要求。虽然我已经认识到蔚县的“八百村堡”是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对峙的一种近乎极端的表现,虽然我也很努力地去查阅了关于长城和边关的历史资料,也尽我所能地去仔细观察并且指导学生们测绘了蔚县现存的、有代表性的八个古堡,但是《蔚县古堡》这本书在脱稿之后,给人的感觉仍然是信息过于零散的 ,并没有紧紧地咬住军事边关这个主题来展开。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重新看《蔚县古堡》这本书,除了感觉它有军事边关的主题不够明显这个遗憾之外,我也另外有了一种似乎是更为宽容的理解。为什么当时的我没能紧咬住军事边关的主题呢?除了我个人的认识和能力,或许还跟一个干扰性的因素有关。
这个干扰性因素,就是满清入关之后的蔚县,经济贸易逐渐繁盛,这在很大程度上分散了我对边关军事的注意力。满清入关,长城内外就变成了一家,在明代出现的那种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之间的高度对抗性,即使没消失,也可以说是降到了最低点。我们今天所看到的蔚县古堡,虽然都始建于明代,但都是经过清代和民国这两个时期“修订”之后的产物。
这种“修订”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集镇上的店铺增加了。比如暖泉镇,一个集镇上有三个城堡,三个城堡之间原先只有少量店铺,赶集时在空场上临时摆摊成为集市,后来就发展出来一正两副共三条街道,街道两边是密排着的店铺。我至今还记得,为了调研这些店铺在1949年之前都是做什么买卖,我守着一个名叫王涣的老人,足足问了三天,一直问到给我当翻译的那位地方干部极不耐烦,以罢工相威胁。
其次,是住宅的建造质量大大提高了。蔚县古堡里有很多是用青砖建造的、砖雕很精美的大宅子,我们很难想像它们是明代屯军时期就建成那样的,因为在当时不可能具备这么好的经济条件。只有当官的或者经商发财的人家,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当官毕竟是少数,经商才是更多人可选的途径。而经商,主要就是在进入清朝之后。
现代住宅
再次,是庙宇建筑增加了。这同样是因为商人多了的缘故。如果是以军人为主的村落,庙宇也会是有的,但数量不会多,而且通常只会是一些规模不大、建造质量也不高的小型建筑。一般来说,一个村堡,只要在北边建一座真武庙就够了。而现存的蔚县古堡,一个村堡多半有三座以上的庙宇,有的规模还相当大,比如水东堡的龙王庙、西古堡的地藏庵。崔家寨等几个村落,还联手建造了一座规模超大的重泰寺。在蔚州城,城里头加上南门外一带,更是出现了一共96座寺庙,其中保留至今的玉皇阁、真武庙、关帝庙、释迦寺、城隍庙等,都堪称古建精品。
第四,是出现了很多戏台建筑。戏台在古代是“娱乐建筑”。军人也需要娱乐,所以也可能会有戏台,但数量一定不会多,而且更可能是采用临时搭台的低成本方式,因为演戏跟军事防御毕竟缺少直接关系。古代的中国,不管在哪里,戏台多一定是生活变好了的标志,因为修建戏台固然花费不菲,而养活戏班就更需要有足够强大的经济基础。
以上四个现象,基本上都与军事无关,但全部体现在了建筑上。可以想象,作为一个建筑学专业出身的人,很难不对这些显著的建筑现象给予较多的关注。更何况,关注这些现象,也是符合陈先生一贯主张的对乡土聚落要做整体性的研究。
蔚县的古堡,基本上都建于明代。所以可以这么说,我写的《蔚县古堡》这本书,其实就是关注了蔚县两个历史时期的情况,一个是明代,另一个是清代和民国。
明代之前的蔚县,是什么情况呢?我在书里是基本没涉及的
,因为研究对象是始建于明代的古堡,明代之前的历史似乎就与我无关了,而且在当时,我能很方便就找
到的关于明代之前蔚县的信息,确实有限,而我自己的史学功底又还差得比较多,没能力去梳爬较多的历史档案。这次到蔚县开研讨会,参观了新建的蔚州博物馆,倒是在某处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