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大道朝天
飞氘 \ 文
黑白工厂·安妮 \ 图
1．
从前，有一座伟大的城市，名叫光明城。光明城里有一位伟大的女王，名叫武成王，她美艳无双能征惯战，带领人类消灭了众神，差一点儿就征服了整个世界。
有位先知曾说过：上苍带你到世上来，那不是闹着玩儿的，而是要你做点儿什么。这件事非你做不可，你非做不可。当然，如果你非要不做也可以，只不过这辈子就白活了。有的人很幸运，老早就领悟了苍天的意图，有的人却要折腾一辈子才找得到或者找不到。征服便是武成王的天命。说起来，人类和鹰熊本是同根生。起初，他们相安无事，鹰熊们在天上腾云驾雾，人类在地上钻木取火。后来，两伙人打起来了，从此战火连天。在如神明般的鹰熊面前，人类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们冥思苦想，发明了各种机关来对抗众神，苦苦挣扎，一步步扭转局势。关键时刻，武成王降临尘世了。
如此说来，上天的意图基本上准备豁然开朗了。然而，K的出现却又让一切扑朔迷离。对他来说，奔跑大概就是命定的事业。尽管人们都无法理解，觉得这事毫无意义。本来就是嘛，鹰熊灭亡了，整个地球都是女王陛下的了，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啊，为什么如此想不开呢？历史这玩意儿，它的车轮是要滚滚向前的哟，不能逆流而动哇，天命如此就应该顺应嘛！天地如此宽广，美丽的新世界给你一处容身之所那是只要动动小指就可以办到的事，这家伙不好好地服从安排却东奔西跑的真不知道要搞哪样呢，话说世上就剩你一个鹰熊嘞你老兄还打算复辟还是咋个意思哦，说真的呵女王还真是宅心仁厚也没有把你逼得很紧的……在K逃亡的路上，这些嗡嗡嗡的无聊议论似乎也曾经通过声波震动过他的耳膜，但这位可还是一个劲儿地跑啊跑，仿佛身上并没有听觉这一类功能似的，直到整个人跑的变了形，走了样，脱了皮，爆了筋，裂了骨，断了脉，魂儿都上了天。
其实，武成王和K很早就认识了。当时，人类正热衷于发明诸如永动机啦阴阳调和泵啦隔山打牛炮啦乾坤挪移钻啦呼风唤雨仪啦等不靠谱的玩意儿，虽然多数都没有成功，但却凭着代表时代潮流的自信一点点蚕食着鹰熊的地盘。长得和普通人类小男孩没什么两样的K作为鹰熊部族的人质被送到了明月城来换取短暂的和平，那时，武成公主还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脾气有点古怪。起初，他们有过一段短暂的美好时光，不过很快，人类的优势日益明显，而K也进入了鹰熊突变期，骨子里的骄傲突然开始跟着身体一起生长，一天天矮下去的小公主心里滋生出无名的烦恼，开始试图通过居高临下地折磨K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动作难免偶尔有点粗暴，于是某天K就逃跑了。从来没人敢违背自己旨意的小公主很受伤，决心把他捉回来。很多年以后，公主出落成了武成侯，无数自命不凡的男人拜倒在她裙下，卑躬屈膝地献上他们的城池和尊严，只为赢得她哪怕片刻的爱情，却被她深深地踩进泥土里。可那个一年比一年高的男人却一次次从她眼底溜走。
“你跑到哪儿我就征服哪儿，总有一天，你会无路可逃！”
如今，武成侯早已淡忘了当年的恼火，只不过这个日积月累的习惯性怨念，慢慢地被她当做完成大业的路上打发胜利后空虚时光的一个说法。人有时候就是会相信自己必须忠诚于某些毫无道理的奇怪信条：K一定要跑，女王一定要追，而@大人对女王忠心耿耿这一类的事大抵如此。
不管信不信，反正K是一路奔跑着，即便女王已收服全世界，地上再无出路。
2．
从坐上不朽宝座的那一刻起，女王那伟大的头脑开始日益纯熟，它不再为某些奇怪的冲动和难以解释的情绪所控制，钻石般璀璨的脑细胞闪烁着深刻而稳定的火星，彼此激荡，衍生出比太阳更夺目的光芒，用它的睿智来照耀和温暖着地上的子民。除了偶尔在夜半惊醒时感到一丝茫然之外，女王大部分时间都精神饱满，周身散发着迷人的气息，让所有侍从心摇神荡，也为@大人提供了光明城的设计思路。这位开国功臣和后来的皇家科学院院长——所谓永动机啦阴阳调和泵啦隔山打牛炮啦乾坤挪移钻啦呼风唤雨仪啦等玩意儿正是他的发明，要把这座史无前例、将屹立万年的城市变成圣上胸襟的写照。
在@大人用心勾画着蓝图的同一时刻，创造了无穷丰功伟业的钢铁骑士团正在和平的年代里进行着漫无边际的追逐，他们骑着转基因骏马、驱赶着钢铁猎犬穿越深山老林，搜寻着每一寸疆土。骄傲的骑士们起初承诺会在落日之前归来，却没想到一去数月。在最接近胜利的一次，他们成功地射出了一颗定位信号器，深深地扎进了K的脊背，可是K就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蛐蛐：信号明明显示他就在附近，却说无法用肉眼看见任何东西。起初，他的轨迹还是一条连贯的曲线，后来渐渐地断裂成破碎的线段，最后干脆变成了飘忽不定的点，在辽远的地平线上此消彼现，让骑士团精疲力竭。日子久了，这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说，就像每个人类都有自己的指纹一样，每个鹰熊也都有自己的绝技，或许这诡谲的身法，正是K的超能力吧。但是，假如不是因为圣上要捉拿他归案的话，在如今的盛世里，这样的能力简直就百无一用。嗯，没错，“纯鹰熊”是人类和鹰熊部族共同的祖先，后来分化成两支，现在只剩下一支了，有传说认为此后每隔一万年还会再出现一个“纯鹰熊”，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但这只是个无人有工夫验证的谣言罢了，而世上最后一个鹰熊却只是以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每天奔逃的话，这未免也真有点太悲剧了。
日复一日，骑士团心头聚拢起越来越大的一团浓云，他们终于在自尊心遭受了致命打击后向女王陛下承认实在是无能为力，决心集体自杀谢罪。女王轻轻一笑，整个大殿登时颤动起来，被连根撼动的地皮惊动了宫门外的一群乌鸦，四散而起的哀鸣在空中回荡不已，震落了山林里的枯叶漫天飞舞，其中一片顺着山涧溪流盘旋而下，一路飘荡到K的脚下，与那个形容枯槁的倒影擦肩而过。
@大人接到捉捕K的使命时，正在把光明城模型里的最后一棵小草摆正，他皱了皱眉，似乎在问：“陛下您为什么这么执著啊？这家伙既不杀人放火也不揭竿起义就只是每天跑啊跑的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吗？”整个地球上也就只有@大人敢冲女王皱眉。在那个闷热的六月早上，不知是怎么的，也许是久违的细雨打湿了河床，也许是天空的乌云飘进了石头的梦乡，女王一向深不可测的双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忧伤，仿佛在说：“这家伙既不杀人放火也不揭竿起义要是我再不派人追他，他就太寂寞了吧。”
于是，@大人整晚冥思苦想。
3．
到了夜晚，光明城仿佛洒落在地上的星空。
在中央大剧院华艳的舞台上，每天都上演着一出漫长戏剧的某一幕，再现过去岁月里两个部族间的恩怨情仇，歌颂着人类如何在几代君王的领导下崛起，女神如何身披钛合金铠甲，骑着独角龙纵横疆场一统天下。帷幕落下后，人们便蜂拥着奔向史前博物馆，参观鹰熊部族的遗物，接受历史教育，大家照例都会在“最后一个真正的鹰熊”旁边合影留念。在巨大的透明隔板之后，神色忧郁的K蹲靠在一棵人造仿古大树下。他毫无牵绊，随时可以离开，却从来都准时地出现，然后如根雕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抬头望天，偶尔站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引起一阵惊呼。
人们猜测：K已经证明了女王确实是捉不到他的，于是，他也就厌倦了捉迷藏的游戏，自己回来找个安稳地方等死了。很久以后，大家才根据后来解密的档案得知，其实是因为@大人声称他将撰写一部鹰熊的历史，向后人述说这一可敬而又悲剧性的种族，或许是为了不被谎言遮蔽吧，K就自己回来了。这个巧妙的设计后来一再被使用，最终导致了光明城的灭亡。
@大人的《牛攵里予战争史》有如下记载：
为了逆转颓势，在那个秋叶满地的早上，一支鹰熊精锐部队在牛攵里予发动了一场自杀式奇袭，阴差阳错地杀死了人类之主昭月君，搅乱了宇宙格局。群龙无首之际，武成侯江紫娅铲除异己，聚拢诸侯，重振旗鼓，四面出击。文韬武略聪慧美貌，这疑似天人的完美，令她的敌人也自惭形秽不战而却，就连一些鹰熊都开始归顺，他们说服自己：这位女神驱动钢铁与臣民的魅力或许就是新时代的神力，假如世界需要一个归属，这女人便是上天的旨意—— 一个期待已久的“纯鹰熊”，并且，一个女鹰熊！奇袭之战使鹰熊联盟元气大伤，在武成王的挑拨利诱下，在“天赐之君”名号的蛊惑下，联盟土崩瓦解，只剩下联盟的领导者——心性高傲的死心眼巨人族拒绝投降，与武成王亲率的钢铁骑士团展开惨烈的攻防战。当日，云腾雾罩，霞光万丈，一千五百名鹰熊各显神威，召唤出天雷地火，引得山崩海啸，仿佛谢幕前的华丽表演。而钢铁骑士团则镇定自若，驱遣着借助基因技术死而复生的史前怪兽，在隆隆炮火的掩护下进退自如，虽伤亡惨重，但他们终于凭借压倒性的优势，并带着十二分的敬意，将敌人的骄傲埋葬在泥土里。烈火熊熊地燃烧着，不屈者曾经近似神明的身躯化作幽冥的蓝色火焰，乌黑的天空滚过一道道惊雷，雨水倾泻而下，在地上蒸腾起一团团烟云，天空中龙凤呈祥，世界就这样统一了……
作为一名惯看秋月春风的智者，@当然知道，血淋淋的真相只会让所有人扫兴，何况就算是全宇宙最聪明的自己，记忆也并不一定百分百可靠，所以，他决定用有用的历史来替代真实的历史。他相信，女王陛下和K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后者虽然回来了，却也只是沉默地蹲靠在那棵不会腐烂也不会开花而永远鲜活的仿古大树下，如根雕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抬头望天。
4．
由K的心率、体温、血压、呼吸、瞳孔收张节奏、内分泌指数等汇总而成的健康变化图显示，这个巨人的身体正日趋衰弱。皇家科学院的医生专门制定了一套食谱和广播体操，K随他们摆布，听凭纵横交错的粗壮管子插进他的肌肉，任由那些具有起死回生之效的流体在他体内奔涌。然而，某种看不见的精神病毒仍蚕食着他，或者说他正在以某种慢性自杀的方式来表明心志。
“别来无恙啊。”
所有人都山呼万岁跪倒，只有K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尽管早有准备，再次面对当年矮她一头如今高出十多倍的巨人，女王心中的惊奇仍多过不平，声音却全无波澜。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女王转身离开，K则闭上了双眼，满脸倦容。
@大人一生成就无数，唯独在人种改良计划上失败了。女王希望能够把鹰熊的超能力与人类的智慧相结合，制造出完美的半神人，可她又瞧不起投降派，把他们统统打发到极地大陆上去建设一项秘密工程，完工后便集体坑杀了。可任由@大人怎么耗尽心血，K身上的基因也总是拒绝融入到人类基因的大家庭中。当连续遭到一千零一次失败后，@大人忐忑不安地承认宇宙中有些秘密暂时还不能窥探，那时，女王正对着一面镜子打量自己绝世的容颜，那张明艳到令人不敢直视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苦涩，伴随着一声轻到听不见的叹息。
深感愧对圣上隆恩的@大人很快就想到了能够解决太平盛世里平庸乏味的生活和挽救K生命的办法，不论K身上到底还有没有耳朵这一装置，他都坚持苦口婆心地对其进行思想工作。你孤独你寂寞你怨恨都没关系毕竟你的同胞们都不在了你想追随他们进入历史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可人不能总纠结在过去里不能自拔的哟总是要往前看的吧，永远逃走不是办法啊要有担当的对不对？当然你这种非暴力不合作的立场我作为一个艺术家还是蛮欣赏的，但你是鹰熊境界和层次要比我们这些凡人更高的是不是这么说，所以你要明白我们跟你们都不是什么私仇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呢，既然上天赋予你超能力了说得不好听点你就是欠这世界一笔账啊迟早是要还的就看你是咋个还法了，其实老百姓内心里都还是很崇敬你们鹰熊的啊，他们受苦受累的你难道不可怜他们吗，做点有用的事情给大伙儿树立个正面榜样不好吗，就算不为了任何人就为了超度自己也是可以的啊，不然每天这么呆呆地坐着得了老年痴呆最后浑浑噩噩地死了变成一堆肥料是不是很悲哀并且很有点愧对祖先啊……以上这些话@一句都没有讲过，而是安排看护工趁K睡着时悄悄地催眠。这些暗示是否起了作用不得而知，不过当@大人亲自出马解释他的庞大构想并抛出那最有力的理由时，监控器的各项指标开始变得异常活跃。
“想想吧，你死了之后，我会怎么书写鹰熊的历史呢？只要你还活着，这故事就还没完呢。”
K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5．
除了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世上好像还没有什么真正完美的东西，再好的日子过得久了也总会觉得不如意，于是总想着能够发生点什么的想法就在人们心里生根，偏偏那时的人类还保持着一种新兴历史主体上升阶段时可圈可点的昂扬姿态，几乎每个人都有想要改造地球的可贵而又危险的冲动，于是，@大人及时地提出了“大道工程”。他故意使用了难以理解的古文字来说明这项工程的构想，然后对着云里雾里的人们唱起了歌：
从前的日子是多么快活哟啊呀哟，
每个人都腾云驾雾啊好时光真让人难忘，
地球它在宇宙中转啊转是忽快忽慢，
忽快忽慢是为哪般啊为哪般，
于是风云变乱了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啊难思量啊好惆怅，
从此兄弟失和啊不可开交，
哥哥欺负弟弟啊弟弟好悲凉啊心流血，
心流血啊唱着歌好发奋图强，
发奋图强啊学会了吃熟肉啊用大棒，
用大棒揍哥哥啊哥哥败落了弟弟成大王，
天下虽太平了哟可是还不算天堂，
忽快忽慢啊地球难平安啊，
苍生的福祉啊就仰仗女王，
女王说要修大道哟真不一般，
修大道啊通天堂，
通天堂啊路迢迢，
路迢迢啊大道无疆……
可以肯定几乎无人能够理解这项工程到底是为了什么，但那悲壮苍老的歌谣唤起了某些模糊的远古记忆，并迅速在群众中产生了迷幻药一样的亢奋情绪，为环绕地球的大道这一想法激动不已。于是，老幼病妇们留在家里种地，其余人都向赤道迁移，开始以充沛的激情改造地球了。经过皇家科学院改良的第二代永动机啦阴阳调和泵啦隔山打牛炮啦乾坤挪移钻啦呼风唤雨仪啦这回全都派上了用场，高山被炸平了，森林被铲光了，大海被分开了，堤坝筑起来了，沙漠被浇灌了，土地被夯实了，无数的人把他们仅有一次的生命奉献出来然后带着幸福的微笑累死了，一个奇迹就这样诞生了。
落成典礼的那天，万民踩着尸骨走上大道，肩并肩，手挽手，整齐有序，默然肃立。女王的飞艇从天边闪现，自东向西飞翔着，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接受子民的朝拜，牵引起波涛汹涌的掌声，潮水般沿着大道流奔，鼓噪着堤坝两侧的海水，惊起了丛林中的野兽，激荡着绿洲里的泉水，震颤着深谷里的河流。那一刻，人们忽然想起当年两个种族为何会反目：传说中，浩劫降临尘世，能够做出最伟大壮举的人才能够拯救世界。在一次旨在庆祝睦邻友好的新年篝火晚会上，一对喝醉酒的兄弟忽然争论起谁才是救世主，引发了后来旷日持久的战争。如今，结论已经很明显了，尽管鹰熊们曾经创过世补过天射过日，终究略逊一筹。这条金光大道就是明证。那一刻，全人类都流下了热泪。
站在女王身后的K，俯瞰着地上那条大道，跃跃欲试。
6．
大道就像一枚箍在地球上的戒指。它改变了河流的走向、云朵的归宿、候鸟的路线、地壳的滑动、草原的荣枯，也改变了文明的格局。人们移居到大道的两侧，耕耘劳作，穿梭往复，开垦生活，新的村落和城市像镶嵌在戒指周围大大小小的宝石一样冒出来。不过，每当逢年过节，所有人就都撤到道路的两侧，腾出中间那条坚固、耐久、强韧的通途，等着K的身影从远方出现。
K生前曾经一次次挑战过环球赛跑。在这条固定的赛道上狂奔肯定不如当年满世界乱跑自在，沿途虽有些不断变换的风景和各色地方小吃五味杂陈的香味以及一路相伴但其实没什么来由的掌声，然而，没有人追在后面多少还是会让人提不起劲。所以K起初没有特别卖力，况且由于实力相差过于悬殊，整场比赛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不论成绩如何都是要被写进历史的，不如为以后不断超越自己留下些空间。
“除了以上所述，有关鹰熊一族还有如下需要补充的地方：最后一名鹰熊名叫K，他曾经患上过严重的忧郁症，为了对抗病魔并寻找生活的意义，他曾以一个月零两天的时间在金光大道上完成了环球赛跑，为自己的种族赢得了最后一份荣誉。”
以后，这条记录将会被一次次修改，哪怕在未来越来越厚重的历史书里只能获得一条越来越微不足道的脚注空间，K也愿意一次次努力地去完善它。
“除了以上所述，有关鹰熊一族还有如下需要补充的地方：最后一名鹰熊K仅用了二十五天就完成了金光大道环球赛跑，为自己的种族留下了可敬的纪录。”
“除了以上所述，有关鹰熊一族还有如下需要补充的地方：K证明了鹰熊一族可以用十九天完成金光大道环球赛跑，这一速度人类无法企及。”
“除了以上所述，还需要补充一条：鹰熊具有用十五天完成金光大道环球赛跑的能力，人类望尘莫及。”
“除了这些，还需说明：鹰熊具有用十二天完成金光大道环球赛跑的能力。”
“值得一提：鹰熊只需五天就可以跑完金光大道！”
有些老兵开始还替他难过。毕竟是神族的后裔啊，竟然做着如此无谓的事。不过，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每当K刷新了自己的纪录，大家就都欢呼而且感动。这个旧世界的遗老没什么特别的企图，却好像有着使不完的力量，这是来自史前的力量，如今在新世界总算找到一种无害的释放方式，这样也好，不至于变成怨鬼幽魂什么的再来缠得人睡不着觉。
不过，一段时间后，除非有特别的原因要拼命，K已无力把纪录再缩短一分一秒了。这时，@大人及时地提出了新的方案，而K大概也已经习惯了两脚离地的生活，即是说，奔跑要比静止更让他感到舒服，于是他继续了。为此，在未来的历史书上不得不想方设法在排版上做文章，为以下新增的注释腾出一行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K证明了鹰熊具有用五天完成金光大道环球赛跑的能力。以及，他一生都在奔跑，从没离开过跑道，直到死去。”
这当然是谎言，但由于措辞得体而被保留了，而K在摆脱了刷新纪录的负担后，脚步变得轻快，他不再停歇，只偶尔张开大嘴，周围的农民就会扛起早就准备好的一袋果子，用投掷机抛到半空，K稍稍扭一下脖子，用嘴叼住，一把扯下麻袋，把果子吞下去了。其余时间，他舒展自如。这速度是如此均匀，好像把大道变成了一座时钟，自己则变成了指针，如此精确以至于人们一看到他就会慨叹：“啊，又过去了五天，该休息一下了。”他们举起酒杯，向那一飘而过的影子致敬。
因为跑得太快，没人注意到K的头上绑着一条若有若无的方巾。@大人振振有词：你是鹰熊哦，拯救世界的道理你是懂的啦，据我看地球是迟早要玩儿完的，宇宙的根本趋势是热寂啊，要想对抗呢就只有靠生命了，这是广义的生命哦，生生不息，天地之大德呢。可是生命要有能量维持，所以能量是第一生命力啊。据我的研究，你们鹰熊身上的能量不得了哇，每一颗细胞的细胞核里都埋藏着可观的能量块呢，会发生所谓的核反应呢，这就是超能力的奥秘啊。这核反应我也不是不能搞，可要弄出来就太猛烈我搞不定就麻烦了，我晓得你是心地善良做不来坏事啦，你就是想跑对吧？配上这行头咱就一举两得了。
就这样，K穿戴着@为他特制的跑鞋、头巾和眼罩，日复一日地跑着。慢慢地，身体的摆动已经变成一种无需控制的下意识活动，许多的忧愁和烦恼都随着汗水蒸发，大脑就在新鲜空气的包裹中散漫地思考着。那些话也不无道理吧。空气中真的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磁感线吗？当这具高大的身躯横穿其中时，就有一种势能汇聚在他的头和脚，借由方巾发射到光明城里的接收塔里，于是，他细胞核里的能量就通过奔跑转换成了电磁能，让光明城永远辉煌如昼吗？不过，光明不光明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但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世界的——说不定也可以改变呢？但是应该改成什么样呢？到底应该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我只不过很善于跑步罢了，这些烦心的事儿大概是想不明白的，还是专心地跑吧，那片白云的形状真奇怪啊，要是能坐在云上飘就好了……
与此同时，皇家科学院的专家们对于K为何一直没有出现衰老的症状提出了不同的解释：有人说有氧运动能够有效促进新陈代谢排除体内毒素且空气的摩擦具有去死皮的功效，有人则认为是核反应释放的能量促使体细胞新生，还有人认为是在快速奔跑中产生了一种相对论效应——后一种说法不久后将要引发一系列可怕事件。不过，大家都一直认同@大人所谓把K的能量转化成电磁能就可以让女王陛下青春永驻的说法。
于是，每到夜晚，女王就躺在水晶浴缸里，把两片电极贴到太阳穴上。处理朝政可远没有攻城略地过瘾，乏味的一天就这样从她生命中溜走了，只有浸泡在药浴中才能感到一阵放松，周身缭绕着花与草的芬芳，她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远方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正不分昼夜，在她的王国里奔跑着，那威猛雄壮的身躯顶着烈日和星空，穿过一片片雪山和沙漠，穿过空谷幽兰，割断着千丝万缕的磁感线，把他的生命转化成一阵阵鲜辣生猛的电波，挑动着她的肌肤，震颤着每一个毛孔。这是她唯一未能征服的男人，此刻他们却奇怪地联系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