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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费尔的古器物学(上)
Berthold Laufer’s Studies of Antiquities (Part. 1)
文 / 朱渊清
上海大学思想与知识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选自《跨文化美术史年鉴5:“和平旗帜”的升起》,山东美术出版社,2024 年,阅读全文请查阅本书。
人类理解世界就靠两种媒介:语言和物。贝特霍尔德·劳费尔(Berthold Laufer,1874—1934)(图1)是学术界中极其罕见的能够同时熟练运用历史语言学和器物学两种完全不同的学术方法探索异文化的人。
图1 劳费尔(Berthold Laufer,1874—1934)
壹
历史语言学
劳费尔出生于德国科隆,肄业于柏林大学,1897年在莱比锡大学获得博士学位,他接受了德国洪堡式高中人文教育和大学的历史语言学训练。
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是集科研教学于一体的现代大学柏林大学的开创者。他把教育作为满足和充实自身、增强个性的手段。洪堡强调大学的两个基本组织原则:寂寞和自由。寂寞是有益的,自由是必需的,这两个是“支配性原则”。寂寞就是不为任何政治、经济利益所左右,自由和寂寞相互关联、相互依存,没有寂寞就没有自由。长期留德学习历史语言学的陈寅恪说“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实传德国大学学术之神髓。
洪堡认为,语言是一个民族人民的精神,一个民族人民的精神就是其语言。许倬云解释当时的德国学术:“为了解除天主教会的普世秩序,德国学者孜孜努力于建构一个日耳曼民族国家的工作,用实证史学建立俗世历史与民族历史,用语言学确认日耳曼语系的周延,用神话与民族研究追溯日耳曼民族的渊源。凡此学科的工作,当时似乎没有具体的协调,却是齐头并进,集聚学术的力量,建构了‘德意志精神’的理念,由此发展出德国人强烈、浓厚的民族主义。” 洪堡是个人自由的坚定捍卫者,认为国家是用来保障人的自由的,他理想的国家形态是守夜人国家。德国学术联系历史学与语言学两门学科的理想,其后通过留德学者蔡元培、朱家骅、傅斯年深刻地影响现代中国学术,其标志就是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创立。
在柏林大学和莱比锡大学求学期间,劳费尔学习了波斯语、梵文、巴利语、马来语、汉语、日语、满语、蒙古语、达罗毗荼诸语和藏语等。劳费尔收集和研究亚洲多个民族的语言、故事、传说、诗歌等。劳费尔写过《关于女真族的语言》《关于阿尔泰语的属格形式》《回鹘佛教文献研究》《满文文献概说》《蒙古族和满族文学概论》《蒙古文献概说》《关于蒙古民间诗歌的一个类型及其与突厥诗歌的亲缘关系》《尼古拉斯摩梭语手稿》《虾夷语中数字的二十进制和十进制附论虾夷语音韵学》《月氏语或印度尼西亚语》《西夏语:印度支那语系语言学研究》,编辑《纽伯里图书馆藏汉文、藏文、蒙文和日文书》等。
劳费尔研究最多的是藏语,他的博士学位论文是《苯教十万龙经研究》。劳费尔作为著名的藏语和藏文化研究专家,相关著作宏富,出版了校订本《诸相》,编辑了《德累斯顿关于西藏文字的国家藏书索引》《密勒日巴两则传奇(圣徒故事)》《密勒日巴故事和诗歌选集》《藏药知识论文集》,翻译藏语并编辑了《丹珠儿》《康熙皇帝的丹珠儿印本》,还写了《藏语中的外来词》《藏族文字的起源》《藏文姓名的汉语转写》《“哇”“啧”考——关于藏语的发音》《藏族语言学研究:宝箧经》《西藏六十轮回的运用》《再论六十轮回》《西藏化妆历史》《西藏的鸟卜》《西藏的寺庙》《布路沙语言和莲花生的历史地位》《人的头盖骨和骨头在西藏的使用》《关于苯教的一本藏文史书》《波德诺内人奥多拉克到过西藏吗?》《一位藏族王后的小说》等大量著述。他还为贝克的《西藏文字索引》写过书评。
劳费尔的吐火罗语研究有三篇论文:《吐火罗语A中的一个汉语外来词》《汉语中的一个吐火罗语外来词》《土满》。中国古代将大茴香这种植物称为“阿魏”,但这一名称并非汉语。西方学者讨论过这个音译的来源。夏德(Friedrich Hirth)认为这可能是梵文或者波斯文的音译,梵文中大茴香对应音译大概是“兴瞿”或者“形虞”“薰渠”。瓦特尔斯说《本草纲目》中有记载,认为“阿魏”是婆罗迷文或梵文名字的误译。劳费尔考据分辨出“阿魏”一词当始见于《唐本草》。李时珍释名:“夷人自称曰阿,此物极臭,阿之所畏也。”“魏”“畏”同音,故称“阿魏”。李时珍并没有讨论“阿魏”的语源,但提到了一个翻译“央匮”,认为该词源自《涅槃经》。劳费尔指出,“央匮”就是指“阿魏”,它们只是同一外来语词语原型的不同变体而已,在吐火罗语B中可以找到其原型,即ankwa。雷维(M. S. Lévi)在研究西域医药文书时就曾发现ankwa的复数形式ankwas。劳费尔指出,“央”在汉语对梵文的翻译中对应an这个音节,很多汉译梵文中都有例证。而“匮” 在中国北方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发音,即kwai或kuai,如此便可推出“央匮”在唐代可读ankwai,从语音学的角度看,这是对吐火罗语ankwa的音译。这一推理过程和方法也适用于“阿魏”。“阿”对应音节a,“魏”的古音为“鬼”或gwai、nwai、nui,因此“阿魏”可以追溯到吐火罗语ankwa,为汉语中的吐火罗语外来词。劳费尔判断“阿魏”“央匮”是吐火罗语音译,这一点是学界公认。但梵文中的“形虞”“薰渠”,新的研究指出是“阿魏”产地的地名音译。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〇《木部一》:“波斯国呼为阿虞,天竺国呼为形虞。《涅槃经》谓之央匮。蒙古人谓之哈昔泥。”薰渠、形虞或为梵语产地“hingu”的音译,“哈昔泥”为波斯地名“Gazini”,系“阿魏”产地,以此命名。
劳费尔否认有着“胡”字头称名的植物都是从外国来的,尤其是从亚洲西部来的之说。他说:“形容词‘胡’字决不能当作标志外国植物的可靠标准,名字带有‘胡’字的植物即使是从外国来的,也不见得指亚洲西部的或伊朗的植物。”比如,“胡甘”,是一种带酸味的柚,他认为可能是一个带讽刺的名称“甘如胡人”,这种树就是中国所产。比如“胡面莽”,它的字面意思是“像胡人面孔的莽”;江西人称的“胡孙姜”,也是本土生长的,与胡人无关。“柴胡”“前胡”都生长在华中与华北的潮湿地区。“胡芦”“葫芦”其实是替代“瓠”。“胡豆”是野地遍生的意思。“胡菜”,这个“胡”按中国传说是指蒙古,可能从伊朗传到蒙古。“胡椒”,这个“胡”是指印度。“胡粉”,这个“胡”应该是“糊”。
如果仅根据某个古代文献文本记录的读音在这种语言、那种语言中去猜,其实是称不上现代科学的,只是语文学(Philology)。Philology来自古希腊语“爱”(philo)和“语文”(logos)。既不是针对语言本身的语言学(Linguistics),也不是对其所指向的真实的物的世界的研究。劳费尔的历史语言学知识和他对作物栽培和驯化及其迁移的研究相对应。劳费尔写过《远东的黑麦和我们“黑麦”系列词语的亚洲起源》,研究玉米传入东亚、落花生传入中国,研究荜澄茄,研究烟草及其在亚洲的使用、烟草传入欧洲,研究几内亚的烟草,还有美国植物的迁移、柠檬的历史等。这种对应知识的展开不但表明劳费尔对农业种植物传播的关注,还显示了劳费尔对语言符号系统所指代的实体的“物”的兴趣。
贰
博物馆工作
1898年,劳费尔去美国,在人类学家鲍厄士(Franz Baos)的指导下,参加杰苏普北太平洋考察队(the Jesup North Pacific Expedition),前往东北亚的萨哈林岛(Saghalin)和阿穆尔河(Amur)地区进行一年的考察,研究当地的人种学和土著部落,收集能够充分反映和解释当地部落的日常生活、渔猎活动、社会组织形式、宗教信仰(萨满教)及巫术等社会内容的物品。
鲍厄士是人类学的一代宗师,他创立的“美国历史学派”追随者众多。鲍厄士原本也是德国人,1883年去巴芬兰调查因纽特人民族志后,他的专业从物理学转向民族学,并在美国定居下来。鲍厄士提供的一份对田野民族志工作者使命的简要陈述中写道:“我已经授命我的学生,……着手搜集某些东西,用他们便于在土著语言中获得信息的任何手段去收集,去获得为解释其原文所必需的语法信息。因此,他们的旅行会得到下述结果:他们会获得样品;他们会获得对样品的解释;他们会获得相关的原文,这些原文部分地涉及样本,部分地涉及抽象的东西;他们也会获得语法素材。材料可以这样分配:语法材料和原文送交民族学局,而样品则送交纽约博物馆。”
鲍厄士认为文化实践只有放在特殊的文化语境中才可解释。每种文化都必须根据它自己的而非外来研究者的标准和价值得到理解,这是一场反对文化进化论的人类学革命。文化进化论将各种文化按照发展程度线性排列。鲍厄士与梅森(O. T. Mason)就博物馆里的人类学资料的布置分类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梅森建议用人为的抽象类别,如陶器、石器、乐器等来对史密森学会的人类学展品进行布展,而不考虑其发源地,以此来展示“工艺品的相似性”,并借此阐明人性进化的相似之处。鲍厄士主张文化的特性必须放在特殊的文化语境中进行解释,而不是一味按照普遍进化论的模式。
鲍厄士写道:“在国家博物馆的收藏品中,美国西北部地区的显著特征几乎都丧失了。因为来自该地区的藏品被分散到了馆里的不同角落,并与来自其他部落的展品混在一起进行展览。”他认为人类学展品“应该按照其所属部落来安排布置,以便体现各个群体独特的风格。每个民族的艺术及其典型性,只有通过将其产品视为一个整体来进行研究才能得以解释”。
19世纪下半叶到20世纪初,大量的国家博物馆在美国诞生。博物馆是人类记忆的保存地。大多数博物馆,无论展出的是艺术品还是工业品,是人类古代文物还是古生物遗存,是矿物世界美丽的晶体还是从有机自然王国收集来的标本,都不仅仅是一个玩物。它不应被视为某个个人或协会经济实力的标志。博物馆通过展示它的科学藏品来辅助公共教育,从而提高人们的知识水平。国家博物馆在规划建造时并入了一些私人博物馆。阿什顿·利弗爵士的私人博物馆后来并入大英博物馆。牛津的阿什莫林博物馆1861年搬入新居。美国塞勒姆的东印度博物馆藏品包含自然历史、民俗资料和稀有物件。
博物馆的建立与藏品的命名分类、展厅布局紧密关联。1674年梅杰发表了一篇文章,论述博物馆的起源与发展以及博物馆的最佳布展方式。1753年瑞典的林奈(Carl von Linné)出版了指导博物馆分类的《书面指导》,至今许多博物馆还在无意识地遵循林奈的那些原则和规定。林奈是植物学家,他对植物进行了分类,创立了动植物双名命名法的统一命名系统,他在哈默比庄园建立了自己的博物馆。
鲍厄士按照自己的人类学新思想设计布置博物馆展厅,需要搜集大量藏品。鲍厄士筹得了收集中国物品所需的资金,劳费尔被委以重任。1901年3月,劳费尔接受鲍厄士所在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人类学部的邀请,对中国进行科学考察,调查探索和寻求文献文物,并获取人种学的一些资料和信息。1901年7月至1904年,劳费尔以席福探险队(Jacob H.Schiff Expedition)的名义到中国上海、南京、汉口、西安、北京、山东等地进行考察。劳费尔独自一人完成了考察。最初劳费尔的兴趣主要在人种学方面,他对同性恋、食土癖等心理也多有研究,后来他的兴趣逐渐集中到古器物收集研究上来。
寂寞是个人最好的存在状态,不仅思想精神上自主,身体和行动也自由,省去了人前表演的所有时间和精力,使人在面对完全陌生的异文化器物时,能心无旁骛沉潜思考判断,保持高度敏感并且理性。劳费尔这次考察为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搜集了一大批中国汉代陶器和玉器。这次收集的考古和民族学藏品大约有10000件,还有一些书籍、摹拓本、照片等,劳费尔研究这些搜集品,先后出版了《汉代的陶器》《玉:中国考古学与宗教的研究》等研究专著。
劳费尔的背后站着一个文化巨人鲍厄士,他计划并指导劳费尔进行收集工作。劳费尔不时写信汇报自己的工作进展:“我会紧跟您给出的计划大纲,尽我最大的努力完成它,正如您期望的样子。”鲍厄士批评劳费尔只顾自己在艺术方面的兴趣,劳费尔对绘画(无论是日本的春宫图还是中国的祖先像)、岩画、浮雕、泥塑、造像等表现出强烈的兴趣。鲍厄士提醒劳费尔,为博物馆收集藏品,要收集中国民间的日常用品,关于中国工业、农业方面的器物,重点是农业用具、丝绸行业、建筑、木工及瓷器等方面。他认为劳费尔的收集还是碎片化的。人类学家的指导对于刚刚起步进入器物学观察和研究的劳费尔至为重要。1906年,劳费尔专门在纽约编辑出版了一本纪念论文集向鲍厄士致敬,庆祝鲍厄士获得博士学位25周年,论文集内容包括:体质人类学、文献学、人类学与装饰艺术、美国考古学与民族学、欧洲和亚洲学科。劳费尔除编辑写序之外,还为这本论文集贡献了一篇重要的研究论文《中国和欧洲的鸟型战车》。
博物馆收藏的大量的人工制品,如陶瓷制品、金属制品、玻璃器皿,都有其考古学上的对应物,但是博物馆里还有很多考古学家少有机会接触到的物品,如皮革、纸张、织物、木料等。博物馆展示的比如18世纪中期美国普通家庭使用的陶器,看起来不美观,大多数是简朴的、本地制造的、粗糙的陶器,呈土红色,未经装饰。可是这样的展品才真正代表着人们所生活的那个世界。在鲍厄士的指导下,劳费尔最终将第二次考察收集所得分为两类:工业制品和社会生活用具。
1904年7月8日劳费尔给鲍厄士信:
1. 工业制品:
(1) 纺织品:棉花、夏布、丝绸、纱布、绉纱、缎子、天鹅绒等。
(2) 木工业和编织品。
(3) 农业和食品。
(4) 化工产品:如染料、肥皂、香、香水、粉饼、胭脂、胶水和药品等。
(5) 竹子和藤条制品、木雕品、镶嵌木。
(6) 棕榈纤维品、稻草、大麻、绳索。
(7) 各种类型的篮篓。
(8) 纸张和纸型。
(9) 席子。
(10) 各种素色和雕刻的漆器。
(11) 骨、角、象牙、滑石和玉石雕刻品。
(12) 玻璃品。
(13) 珐琅品。
(14) 金属制品:青铜、黄铜、铜、银、锡镴、锡、铁,以及有硬壳的制品。
(15) 陶器和瓷器。
(16) 砖和建筑模式,锯子、木器。
(17) 烟草、鸦片、烟斗、吸烟用具等。
2. 社会生活用具:
(1) 服饰:成衣和鞋子。
(2) 用于身体装饰的铜、银饰品、头饰。
(3) 卫生器具。
(4) 厨房用具。
(5) 家具。
(6) 炉灶和其他的加热工具。
(7) 灯饰。
(8) 用于日常商业活动的物品:铜器、秤、尺子、算盘、书写材料、印章等。
(9) 运输工具:马及二轮货车的圈套准备,独轮手推车、扁担、桶、箱子等。
(10) 流行的宗教节假日和祭仪的相关物品、护身符、咒符、佛教和喇嘛教的雕
像、画和木版画。
(11) 戏剧:泥成群人的戏剧模型。
(12) 儿童玩具:谜题、游戏、风筝,各种描绘孩童生活的彩色雕刻。
(13) 体育和娱乐:成群的高跷舞者、皮影、潘趣和朱迪、牵线木偶、面具、击
剑、象棋、纸牌等。
(14) 武器、箭术、军事训练和考试。
(15) 医学:毒品、药物外科仪器、兽医的器具和药物。
(16) 艺术品:
①建筑式样。
②石雕。
③刺绣。
④古代和现代的绘画品。
⑤书籍制作样本。
⑥木雕和彩色印刷品。
⑦玻璃画。
⑧乐器和用于阐明音乐的大量留声机记录材料。
⑨青铜器。
1908—1910年,劳费尔向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申请去亚洲进行考古调查,为博物馆收集西藏藏品。劳费尔原计划从印度入藏,但因政治原因无法成行,改从四川入藏,失败后改为考察山西、陕西、甘肃、湖北、四川、新疆。被阻大吉岭两个月多时间,劳费尔收集了634件西藏物品。1923年,劳费尔又花了半年时间往返上海、北京两地从古董艺术品商人手中收购藏品。劳费尔毕生为美国的博物馆收集了大量考古、历史和人种学藏品,这些物品可以追溯到公元前6000年至前1890年。其中包括大约1500件织品,5000件摹拓本,2000件考古物品,10000件18—20世纪的实用和装饰品,约400个石器和玻璃鼻烟壶,130个犀牛角杯,500个木偶,1000个玉雕,30件早期铸铁物品,500件5—17世纪的道教和佛教雕塑,400件汉代陶瓷制品,230件锡制物品,300多件印刷品和招贴,以及300件与宠物养虫主要是鸽子和蟋蟀饲养相关的设备。劳费尔大量的时间花在旅行考察途中,受博物馆委托,收集各种藏品,与各种收藏家打交道。回去后分类整理,仔细研究这些东西,编写目录、策划展览、写书、写文章,在古物中寻觅异文化。
叁
器物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找到一个东西,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说出该物的功能、它的使用年代和使用区域,该文化理解中的这个器物的含义,劳费尔为此费心耗神一辈子。
劳费尔有着广博精湛的动植物学与矿物学知识。作为动物学家,他研究蟋蟀、驯鹿、长颈鹿、孔雀、鱼、蝾螈、鸬鹚、海龟化石等。对驯鹿的研究尤多,写过好几篇论驯鹿和驯鹿驯养的论著以及《鹿皮靴》。劳费尔对鱼的研究涉及中国和日本很多民俗的内容,他还收集鱼的符号和鱼的传说。劳费尔的很多关于动物昆虫的研究属于民俗学研究,比如《中国民间传说中的祈福螳螂》《鸣虫与斗虫》《竞技场上的蟋蟀》《中国的鲤鱼比赛》等。劳费尔对各种贵重矿物宝石素有兴趣。劳费尔研究过亚洲的琥珀,东方绿松石,中国的象牙、玛瑙、猫眼石、钻石、玉,还研究过中国与阿拉伯的海象牙与独角鲸长角(牙)的贸易等。劳费尔准确区分了“nephrite”和“jadeite”两个概念,矿物学上,nephrite属于角闪石类,jadeite属于辉石类(民间根据两类硬度不同通俗称为软玉、硬玉)。nephrite是透闪石、阳起石的固溶体,基本上都是钙与镁的硅酸盐,全球有120多处闪玉原生矿。劳费尔提到了当时在亚洲、新西兰的闪玉矿,以及欧洲的矿石交易,并且介绍了当时刚在欧洲发现的闪玉矿。Jadeite是钠和铝的硅酸盐,是一种高压低温下的变质矿物。劳费尔说只见于亚洲的特定地方。迄今为止,翡翠的主要产地还是缅甸北部的密支那地区。珠宝作为历史上人类贸易交流最重要的一类物品,本身就是地区文化的宝藏。
劳费尔最重要的研究对象是人类文化制造的各种器物。诸如中国的镜子、毡的历史,土耳其的地毯、眼镜的历史,以及因纽特人的螺丝、中国的鼻环、中国的石棺、中国和印度的透镜、中国的万向吊架等。劳费尔写《中国鸽哨》,比下一个研究者王世襄早了大半个世纪。劳费尔研究的异文化中的某些器物罕有人知,比如美索不达米亚的鸵鸟蛋壳杯。通常我们说的物质文化是指人工制品,人工制品是人类用于处理自然世界、促进社会交往、有益于人们的思想状态的那些物体。关于器物,我们可以猜测,人类在掬水饮用时,那双手的造型大概就是器物的原点。
人之存在完全依赖于人造物。自人类制造出第一件工具起,人之存在就完全依赖于物。人类的一个重要特征就在于能制造越来越复杂的工具,并不断改进这些工具,以此从自然界中获取能量。物质增长之所以作为人类经验的一部分,并非由于人类本能地渴望拥有更多东西,而是由我们与世界纠缠在一起的特定方式所致。孔子感喟:“觚不觚,觚哉!觚哉!”他到底说的是什么东西?孔子又说:“君子不器。”虽然这是对人的理想,但孔子一定也遇到了器物确定的问题。
器物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才算是头?一根棍子、一个轮子,当它成为区别于它者的那个“物”,并被识别命名时,就进入了人类文化的共生互长,并不断地复杂化。物并不稳定,它们会以自己的方式让人类维护它们。我们逐渐陷入一种双重束缚:我们依赖物,同时物又依赖我们。因此我们必须不断劳作,开发新的技术。人必须依赖于物,人类天生依赖物质工具,使我们这个物种朝向特定的方向发展。物将人拉进一种纠缠关系中并导致了方向性的改变,这并不是“进步”。我们以为能控制物,但物往往不受我们控制。物引领我们的演化轨迹,我们难以挣脱。
轮之为轮因而是散播的、流离的、延展的、弥散的。同理,物之为物也是四散的,是一种连接的构建。没有什么东西是独立的。车轮将其他各种物连接在一起,也正是这些被连接的物造就了轮子。这种关联产生了不计其数的后果。物之为物在于关联性,在于独立性的缺失,在于实体间的联系。物不能同物的观念分离,反之亦然:当我们讨论轮子时,不同的定义和含义会指向不同的研究对象。作为物体的轮子依赖轮子的观念而存在,这种观念也离不开物质实体以及两者间的关联。轮子的概念在弓钻、纺轮、陶轮中就已出现,后来又因为滚轴的使用产生运输重物的轮子。一个扁的圆形物体,中间有个洞穿过。这个是轮子吗?轮子要运作需要轮轴,轮轴还需要一个框架或者交通工具去装载它。接下来的问题无穷无尽:轮子和马车的界限在哪里呢?那些驱动车的马、牛、人或者内燃机的界限呢?……
轮及车的问题吸引着劳费尔,1906年他发表了《中国和欧洲的鸟型战车》,1933年他又发表了《戽水车和波斯车轮》。劳费尔认为西藏的转经轮传自伊朗地区,西藏本地没有风车概念。中国经济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基础上,即综合集约化的农业,采用牛耕、小麦和其他谷物种植、灌溉和陶器。这种灌溉系统的特点是依靠运河、水井辘轳。戽水车则是另一个文明的机械设计。这是在机械工程发展到高级阶段才能做出的,是有思想的工程师精心构思的,是有意志的明智的计划的结果,制造者精通机械法则。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制造者是伊朗人,可能是粟特人。波斯车轮这个名称出现在欧洲、布哈拉和印度。
劳费尔介绍了Edward S. Morse对日本保存的一个鸟型车木制玩具的研究,Morse推测玩具是阿努伊人的。劳费尔关心轮式车辆在亚洲的起源、历史和分布,讨论了西伯利亚雅库特人的轮式战车,以及皮特里在埃及哈瓦拉公墓发现的木制车。劳费尔重视中国古代的车辆及运输方式,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中国青铜器和古玉中的鸟型两轮车“鸠车”上,认为鸟型车是中国青铜器文物中一个独特的门类。《中国和欧洲的鸟型战车》图版33是德国收藏家收藏的一件实物的照片(图2)。一只青铜大鸟,鸟身上驮着一个青铜尊,鸟有一条长尾巴,两个巨大的轮子,在尾巴底下还有一个小轮。器物的整体高度是24.7厘米。劳费尔说这件器物是他的朋友莱比锡大学教授August Conrady博士在北京买到的。车轮可以移动,代表有翅膀可以飞的鸟。劳费尔在《西清古鉴》上找到了相似的“汉鸠尊”和“汉鸠车尊”。《西清古鉴》中还有象尊、牺尊、鸡尊、凫尊、天鸡尊,选择研究鸠尊,是因为鸠车。《西清古鉴》卷十一“汉鸠车尊”:“此与前二器皆弄具也,与祭器自别。”但似乎也不好解释为什么鸠车尊和鸠尊是弄具,象尊、牺尊就是祭器。劳费尔系统研究了中国古代文献中的汉鸠车、六朝鸠车、唐鸠车,其插图图像分别来自《宣和博古图》《古玉图谱》。劳费尔说这种汉唐实物很少见,如果有的话,也在私人收藏家手里。
图2 Conrady 博士收藏的鸠车尊,Berthold Laufer, “The Bird-chariot in China and Europe”, Anthropological Papers, Plate XXXIII, New York: G. E. Stechert & Co.,1906.
劳费尔之后经过数十年的考古发掘发现,鸠车在汉代画像石和壁画中都曾出现,铜鸠车也很多次出现在汉晋遗址中,如河南南阳宗康汉墓、河南新郑都出土过铜鸠车。洛阳偃师寺里碑村东汉墓出土的铜鸠车,车前还有拉车的铜兽。洛阳偃师出土过晋代的三轮铜鸠车。鸠车是汉晋时代儿童玩具。《锦绣万花谷》卷十六引晋张华《博物志》:“小儿五岁曰鸠车之戏。”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卷五:“鸠车,儿戏之物。”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十七:“鸠车,儿戏之具。”1955年洛阳涧西区汉墓M45出土一件陶鸠车、M41出土一件铜鸠车。因为这两个墓都是儿童墓,发掘者认为:“鸠车出自儿童墓,铜镜多佩于成年者的墓中,疑亦为两汉时代的葬俗。”河南南阳李相公庄汉墓出土的许阿瞿墓志画像,画面描绘一儿童牵一木鸠,鸠有两轮,后一人执鞭赶鸠。志文说许阿瞿“年辐五岁,去离世荣,遂就长夜,不见日星”。
儿童玩具的车轮未必就真实用。印加人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已独立发明了车轮,考古学家在马丘比丘(Machu Picchu)发掘出了车轮,但它始终不是实用的,而是小孩的玩具。但在中国,商代就有了实用双轮车。商代晚期的安阳殷墟、西安老牛坡、滕州前掌大均发现马车,河南偃师商城城墙内发现了商代早期土路上留下的双轮车辙,说明商代早期中国已经出现了双轮车。王海城说:“东西方车轮有一个显著的差异,就是‘轮胎’的应用。无论欧亚草原还是埃及、西亚,都普遍使用‘轮胎’,而中国尚未发现类似的措施。”梅维恒(Victor H. Mair)指出, “车”的上古音klʸag借自于伊朗语caxra(轮子,wheel)。他判断中国马车源自现在居住在高加索北部斜坡上的奥塞梯(Ossetian)人。
马车是一种用以搭乘数量有限的几位乘员、下有两个行辐的车轮、前有一装在车体中部的独辕、由两匹或两匹以上的马拖曳的轻型运载工具。马车最早出现于近东地区。中国马车与古代近东马车有着非常相似的发展过程及演变规律。公元前1200年前后,马车传入中国。马车最初用于狩猎,象征权位,而其军事作用非常有限,仅被当作一种机动的指挥高台来使用。商周用于实战的马车数量极少。周人比商人更早学会了车战。夏含夷(Edward L.Shaughnessy)指出,在周人一举击败商人的牧野之战中,起决定性作用的力量正是周人使用了新式的武器装备——马车。
劳费尔准确地辨识出“玉琮”并不是连接轮子和车轴的车毂,而是上古墓葬宗教用途的神器。玉琮通常是一种内圆外方的筒形玉器,大量发现于江浙地区的良渚文化,最早见于安徽潜山薛家岗文化第三期。广东石峡文化、山西陶寺文化、甘肃齐家文化等新石器文化中也有。玉琮最近三十年来出土很多,今天的研究者一般认为它是巫师交通天地的工具。
劳费尔否定了布谢尔博士(Dr. Bushell)定义的“车轮毂的一个部分”,他指出,玉被用于毂的一部分且被轮轴从中穿过,从技术上说这个材质也太硬实太不灵活了。车毂装在车轮的中心部分,通常用一整段圆木制成,毂内圆孔横穿可以贯穿车轴,中国古车的轴是固定的,轮和毂要不停地转动。车毂中部凿出一圈榫眼可以装辐。车毂上承车厢之压,又受车辐转动的张力,和车轴摩擦,是车最吃力的部件。车在倾斜状态时受到轴的扭压力导致毂口容易开裂。玉石不仅没有韧性、不够灵活,而且还缺少接纳车辐的榫眼,如果按布谢尔说的只是车毂的一部分,外面还需要再加套件,不说材料接合的牢度,内应力也不足。木车毂长年埋藏地下,有些只留下木灰痕迹,要搞清楚其内腔结构并不容易。埃及图坦卡蒙墓的木车轮车毂都是木质,分段套接以加长车毂。可惜劳费尔没有看到其后商代车马坑中的车轮。殷墟西区M7、M1613,梅园庄M1、M40、M41,郭家庄M52、M146、M147,孝民屯M2,前掌大1号、2号车马坑的车轮都保持完整,车毂都是木质,其形状如直筒或算珠,除梅园庄M41的车毂分两段交接外,其他都由整段圆木制作。殷墟车短毂少些,长约20—30厘米,长毂较多,长36—44厘米。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玉琮是车前拉杆上的装饰物。如果用玉石来装饰,会过于加重负担,更何况还有很多大的玉琮存在。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称为“辂”,用玉装饰“辂”的就是“玉辂”。吴大澂《古玉图考》:“今世所传古玉头,其大者皆琮也。”吴大澂并引《说文解字》和钱氏《斠诠》。《说文解字·玉部》:“琮,瑞玉。大八寸,似车。”钱坫《说文解字斠诠》:“今俗犹称黄琮玉为头是也。”“辋头”(头)在清代时期为人所知与乾隆皇帝相关。乾隆皇帝是古玉的收藏者,收藏了大量玉琮,曾命玉匠将他的题诗刻在一件玉琮内壁上:“所贵玉者以其英,章台白光照连城。辋头曰汉古于汉,入土出土沧桑更。晁采全隐外发色,葆光只穆内蕴精。是谓去情得神独,昔之论画贻佳评。”末署“乾隆癸丑春御题”,并有“几暇怡情”“得佳趣”两方闲章。乾隆皇帝写了很多首关于玉琮的诗,称之为“瓶”“辋头瓶”,《咏汉玉瓶》:“周代辋头器,汉时改作瓶。”《咏汉玉辋头瓶》:“五辂辋头饰,难分秦汉周。”《咏汉玉辋头瓶》:“辋头名近俗,却自古胥知。云是玉辂舁,饰为两首仪。”乾隆五十九年(1794)的《咏古玉辋头瓶》有序:“呼此罄为辋头者不知起于何时。内府最多,不可屈指数。”劳费尔跟从钱坫、吴大澂,将这种形制的上古玉器称名“玉琮”。
关于玉琮的使用时代,相信《周礼》“黄琮礼地”的劳费尔认为是在周代。劳费尔《中国古玉》第123页的“古玉辂辋头”图来自《古玉图谱》,《古玉图谱》引《车经》:“辋头,扛隅头之饰王公之车,即古之金根车也,有方有圆,有六方八方之式,已下诸辋头皆古玉辂扛头之饰,汉魏以下则无之矣。”《古玉图谱》相传为宋代龙大渊著。那么玉琮是否就是车辂端装饰的“辋头”呢?劳费尔考证后予以否定。劳费尔认为,这样的辩论是无力的,是臆说。《车经》并不是早期的著作,可能是宋代出现的。对于古代文化的事实,必须限制在《周礼》和《礼记》本身的材料中,其原来并没有我们后来所见那么多的注释。劳费尔认为应该回到古代经典,他相信《周礼》所述,认为玉琮有着十分重要的宗教功能,象征着地神。劳费尔批评《古玉图谱》,也并不满意吴大澂之说。劳费尔说,我们意识到玉的自然崇拜是和墓葬相关联的,天、地、四方是六种宇宙神明力量。人格化概念在中国人的宗教观念中则是不存在的。5 劳费尔认为玉琮是“地神的玉的意象和象征”。劳费尔正确说出了玉琮的定名,并解释了其功能意义,但因为当时没有考古年代学的支持,他对玉琮的真正使用年代还是判断错了,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才是玉琮大量使用的年代。
劳费尔相信古代的《周礼》记载,他对汉代以前玉器的分类由宗教宇宙观主导,他概括为“玉的宗教崇拜——宇宙神的玉的意象”。“玉的宗教崇拜”的说法没有问题,宇宙神的思想关乎宇宙观,具体包括“地神的玉的意象与象征”“天神的玉的意象与象征”“北方、东方和南方的玉的意象”“西方的玉的意象”“龙的玉的意象”。劳费尔对汉代以前玉器的分类来源于《周礼》祭祀天地四方的六器说。《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器,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璧、琮、圭、璋、琥、璜“六器”也称“六瑞”,是战国时代人对于想象中的古代用玉的一个系统解释,是战国人五行宇宙观的反映。但其实,呈现在战国人眼前的古代玉器来源复杂,用途各异,是很多不同地域、不同时段的异文化的产物集合,写《周礼》的人赋予了它们统一的宗教宇宙观图景。夏鼐说:“《周礼》是战国晚年的一部托古著作。我以为这书中关于六瑞中各种玉器的定名和用途,是编撰者将先秦古籍记载和口头流传的玉器名称与它们的用途收集在一起,再在有些器名前加上形容词使其成为专名,然后把它们分配到礼仪中的各种用途去。这些用途,有的可能有根据,有的是依据字义和儒家理想,硬派用途。这样他们便把器名和用途,增减排比,使之系统化了。”
四
理解功能
1903年10月23日,劳费尔写信给鲍厄士谈他的工作计划。
完成北京郊区的收集工作后,对以后的工作也做出了一个规划:(1)将继续完成金属制品,特别是捶打、铸造的铜、锡制品的收集;(2)在北京周围收集陶器;(3)收集能展示中国北方运输方式的标本;(4)收集食品和中国北方地区的干货;(5)尝试收集在祭祀或礼拜孔子仪式中用到的礼仪乐器和献祭的器皿;(6)将继续收集武器和烟斗。
在这个计划中,劳费尔特别关注器物的材质用途,如金属制品;区域范围,如北京周围;特殊的功能,如北方运输方式的标本、祭祀或礼拜孔子仪式中使用到的礼仪乐器和献祭的器皿。劳费尔研究器物特别重视对器物功能的把握,即在物与物的功能连接组合中理解器物的意义。
1910年3月16日,劳费尔给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馆长弗雷德里克写信:
这是一件大型商代的青铜鼎,它应该早于公元前2000年,因此,约有4000年历史。它的价值不仅因为它年代久远,还因为它精致、华丽的工艺。它高64 厘米,鼎外部周身都布满了纹饰,其纹饰部分是凸出的,部分是凹陷的,在鼎内部还有凸出的铭文,这是中国最早期的书写形式……这是我见过的那个年代的青铜器中最好的器物,包括意大利的青铜器,我已经参观过大英博物馆、南肯辛顿、罗浮宫、意大利博物馆等博物馆中这方面的藏品,这件青铜鼎在所有青铜器中的艺术地位可以与《西斯廷圣母》在美术界的艺术地位相等。我敢说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件青铜器,在东亚都是最古老、最完好的。它是独一无二的,现存的没有任何一件像它。从它的尺寸上看,整个中国估计真正的只有 20— 25 件存在,青铜的大约都只是一些小型的青铜器。还从一位农民手中购入了另一件青铜器,年代比前一件要晚些,这一件是这位农民在自己地里耕种的时候所挖到的。因此,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两件青铜器,可以代表中国最古老的青铜器时代。这件大的青铜鼎对宗教历史很重要,因为它是在祭祀祖先时用来给祖先煮牺牲的大锅。
对于商代青铜鼎的功能,劳费尔一语中的:“祭祀祖先时用来给祖先煮牺牲的大锅。”安阳刘家庄墓地曾经出土一个青铜甗,里面盛放着一颗人头,头骨碎片化验显示钙流失严重,说明是被蒸煮过的。根据牙齿和头骨分析这颗人头属于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并且是经常食肉的贵族,锶同位素分析表明这个人来自东南方更靠近海的地方。这是东南方某个部落的年轻女首领或贵族,大概是在被猎头后蒸煮头颅献祭。淅川下王岗楚墓出土的几个大鼎中都发现了牛的肢骨和捞取实物用的铜匕。
劳费尔指出,可以肯定地说,中国人从来不认识螺丝装置,他们只是从欧洲人那里学到过,但在他们自己的工业中没有相关发明。螺丝是地中海地区文明特有的发明,很可能是希腊人在公元前1世纪或者公元前2世纪首先构思的。中国发展了诸如榫卯结构,且越来越复杂,应用广泛,但是就是没有发明螺丝。一种文明在一种物的功能上不断演进,另一种文明在另一种物的功能上演进,中国文明完全没有走螺丝装置这条路径。物将人拉进一种“纠缠”关系中,物引领着我们,文明在这个方向上不断演进。
劳费尔研究中国古玉,并不是从《说文解字》的“名”上区分的,而是根据实物的功能分类的。比如,他区分了“玉币与玉印”“丧葬玉”“殓尸玉”“墓葬中的玉鱼、玉动物、玉人”“玉饰品”“玉器皿”。“玉饰品”中劳费尔又分出“玉佩饰”“玉头饰”“玉扣饰”“玉带钩”“玉剑饰”“唐代宫廷玉带”几类。另外,他还单独列出“十八世纪玉器”并且附录“佛教用玉”和“日本软玉的问题”。根据器物功能研究古玉,深入讨论玉器的文化问题,是劳费尔较吴大澂《古玉图考》最大的进步。
劳费尔对璧、琮功能的认知来自于《周礼》祭祀天地四方的六器说:“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六器说是战国时人拼凑多种异文化古物解释其宗教宇宙观的。所谓功能,是指有特定结构的事物或系统在内外部的关联中表现出来的特性和能力。器物的功能就是器物在人类生活中的实际使用,包括两种,一种是日常生活实用的“用器”,另一种是含有特殊社会价值、用于礼仪活动的“礼器”。礼器是可以“藏礼”的物件,其本质是对社会概念和政治原则的内化。《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论语·泰伯》:“笾豆之事,则有司存。”《礼记·乐记》:“簠簋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璧琮组配使用,盛行于新石器时代文化。很多玉器使用硬度高的闪玉,获取不易,琢磨非常困难,统治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彰显其控制能力,礼器是权力的实物象征。
良渚文化晚期有璧有琮,圆璧方琮,但良渚晚期墓葬中器物位置的摆放看不出有璧琮组配的现象。良渚文化早期遗址如瑶山、张陵山、赵陵山都没有璧,中期晚段才出现璧。良渚中期早段的反山也没有发现璧。良渚早期的所谓“琮”可能只是方形的手镯。为了凸显围绕着器壁的神徽的四个鼻梁,而令圆镯外壁发展成方形。制作玉筒形镯,第一步是做成四壁方直的方筒,再加工把平直壁改成弧形。杨建芳1983年就指出琮起源于镯。方向明、王明达等学者看法类似。雕纹玉方镯在反山、瑶山遗址中往往出现在人的手腕部位,其功能是手镯,是巫师穿戴的行头。桐乡普安桥M14清理出18号玉琮,射孔两端部位发现臂骨痕迹。桐乡新地里M137方柱矮琮出土时也戴在墓主手腕部。瑶山M9和M10还出土圆形琮。M9∶4琮位于墓主人右上臂,M10∶15琮也位于墓主人右上肢部位。良渚遗址群琮除了在手腕部位,也单放在头部,或是放在脚端部位。反山M23共出3件琮,M23∶22位于头端部位,另两件位于脚端部位,其中M23∶126还位于M23∶124和M23∶128之间,这是琮出土于呈摞璧之间的唯一个例。台北故宫博物院邓淑苹教授指出,良渚晚期玉方镯蜕变出四壁平直的高长形玉琮。若邓此说成立,良渚晚期的方琮可能还受外来文化影响。毕竟有射口是完全不同的器型。
先齐家—齐家文化璧琮共出,而且常用一块玉料开出制作,甚至可上下套叠。邓淑苹说:“陕西宝鸡双庵遗址一个散布细碎陶片的灰坑中,出现一个具极浅圈形射口的白石琮,压放于近半个质地非常相似的白石璧上;这组相同质地的璧与琮显然是作为废品被弃置的,从其极浅的射口观察,制作年代与常山下层文化玉石琮的制作年代相当;初估约公元前2900—前2500年间被先民成组用作祭器,后埋于双庵,日后又被客省庄文化晚期的居民从土中翻出了它们,而被当废品处理。”邓淑苹认为璧琮叠压的组合关系原生出现在黄河中上游。璧琮组配很可能萌芽于庙底沟文化。约在公元前3500年的庙底沟文化杨官寨遗址出土了一件石璧与两件无射口的原始石琮断块。齐家文化早期遗址甘肃天水师赵村M8出土了一组制作成熟的璧与琮。其间经历千余年,华西璧琮传统从庙底沟文化始,经过先齐家文化阶段,包括常山下层、菜园、半山、客省庄等文化的发展。华西璧琮光素无纹,一圆一方,中间都有大圆孔,以等数关系掩埋,且基本不再掩埋其他东西。璧琮组合可能象征圆天方地,中孔表示沟通,是天体崇拜的反映。玉琮的射口制作不易,费料费工,先民不辞辛劳制作射口,或是为了稳固圆璧方琮的叠压。圆璧、方琮于祭祀时再作组合,射口用于套入圆璧中孔。如无法扣合时,或在中孔内插入直杆以固定两者上下关系。华西璧琮组配埋葬时可能还进行过祭祀仪式,毁器表达将玉器送致神明的敬意。宁夏隆德沙塘和平村页河子遗址出土的大璧大琮,埋葬时明显进行过毁器,直径36厘米的大厚璧被砸出三角形缺口。甘肃静宁同埋一坑上压石板的四璧四琮,其中一件直径 30 厘米左右的厚璧玉璧因破损未上缴,应该也是锤击毁器所致。
江苏常州武进寺墩遗址寺墩墓地M3墓主人是年轻男性,仰身直肢葬,股骨有明显的火烧痕迹。墓中玉璧24件、玉琮33件。发掘报告称:“1件镯式玉琮(M3∶43)置于头部上方,32件方柱体玉琮除置于头部正前方的1件(M3∶1)和脚后的4件(M3∶33—36)外,都围绕人骨架四周。值得注意的是:玉璧中一件碎为数块的达21件,而其中的13件又有明显的经火烧过的痕迹;玉琮中分为两截或两半的仅5件,也有8件有明显的经火烧过的痕迹。”从玉璧破碎的痕迹看,似乎大多同火烧有关。在穿孔中也有3件(M3∶45、M3∶86、M3∶94)有因火烧而破碎的痕迹。发掘报告结论:“上述这些现象,说明在葬地曾举行某种殓葬的宗教仪式。其过程是:先于死者葬地的头前和脚后铺上各10余件玉璧,然后放火燃烧,等火将灭未灭时,将死者安放于葬地,再围绕四周放置玉琮,并在头前脚后放置陶器和其他玉石器,而将最好的两件玉璧摆在死者的胸腹之上,最后覆土掩埋。”33件玉琮除1件为镯式外,均为方柱体圆管形,外方内圆,两头一大一小,大头在上,表面皆有兽面纹,以凸棱构成嘴、眼和鼻子。虽然此后学界或因为地面没有形成烧结土而怀疑火烧墓地的宗教仪式是否真实存在,但若火烧是在铺陈好的玉璧上表面进行(分两堆在头、脚位置烧火),因为玉璧本身的阻隔,往往不易形成坚硬的烧结土地面。根据发掘报告,玉璧在墓主人头脚位置放置,墓主人臀部下方没有放置玉璧,这可以解释墓主人股骨有火烧痕迹的现象。在这样一个葬仪中,玉璧铺地,然后放火烧,火烧结束之后安放死者。最后,在死者身体周围环放玉琮,并在胸腹位置再压放两块玉璧。如果发掘报告陈述和推论无误的话,玉璧的功能并不同于围绕四周放置的玉琮。商代甲骨资料记载有燎祭,燎祭的目的主要是祈雨。寺墩M3放火烧玉璧是否与燎祭有关无法知道。在寺墩M3中,至少我们可以证明:玉璧并不是墓主人生前使用的法器,而是在为入葬死者举行的一个火烧仪式中被使用。
寺墩M3放置在头部上方的是镯式玉琮,围绕身体的是方柱体长玉琮。短的“镯式琮”(图3)、长的方柱体琮(图4)是不是同一种器物很难确认。进一步说,方形的、圆形的,单节的、多节的,有纹饰的、无纹饰的,都可能有其不一样的来源。陆建芳认为,良渚晚期的高琮是维系宗族关系的纽带,“琮的使用可能与巫师并无多大关系,它在墓葬中数量的多寡,节数的高低,布列的方式可能和墓主所属宗族的情况有关。”
图3 寺墩M3出土镯式玉琮,上海博物馆“实证中国:崧泽·良渚文明考古特展”,2023.7
图4 寺墩M3出土玉琮,上海博物馆“实证中国:崧泽·良渚文明考古特展”,2023.7
寺墩墓地距今4900年左右,与反山墓地时代相当。王明达说,反山M12与寺墩M3是太湖南北并立的良渚“王陵”。“良渚遗址群”与“寺墩遗址群”是太湖南北并立的政治中心。张敏说:“由于王权的张力,导致太湖南北出现‘良渚遗址群’与‘寺墩遗址群’,出现反山王陵区与寺墩王陵区。根据礼仪用器出现的差异性推测,‘良渚遗址群’与‘寺墩遗址群’可能分属同一民族共同体中的不同族群。”寺墩遗址群分布范围大于良渚遗址群,寺墩墓地的面积和规模也大于反山墓地。
劳费尔的《中国篮子》指出了作为孑遗保存的特殊场合使用的篮子及其使用方式。“篮子还在丧礼上用于盛放谷物——放在灵柩边上作为供奉逝者灵魂的食物。这一习俗至今仍为北京周边农民所承袭,他们将柳编的椭圆篮子与逝者一同埋葬。人们将这种在平日作为谷物量器(约1品脱)的篮子外缘的木箍取下,把食物装在里面,供奉于灵堂。”劳费尔《汉代的陶器》插页76图5是一个口沿木箍器身竹编的大篮,圆周36.8厘米,高16.5厘米,劳费尔评论说这种篮子用于谷物称重。在口沿边缘的木箍被移除后,它还有另外一个功用,就是尸骨篮,他说北京周围的农民一直都这样使用这种篮子,篮子在古老的年代就有这个用途。
可以想象,当劳费尔尝试功能性地理解眼前出现的器物时,他一定是在脑中寻找其与自己过去见识的大量该文化收集品的相似性关系。劳费尔的大脑中储藏着隐秘幽深的关于文化器物的认知,随时为他手中的器物提供检索、比对确认。以器物功能分类为核心的信息库包括器物的形制、材料、纹饰、产生地区与年代、文化中的称名等方面。这个头脑中的信息库向外开放并不断调整更新。当然,比起林奈系统设计的动植物双名命名法,文化的确认要困难得多。我们除了遵从当时当地该文化的命名和理解别无他法。一个文化最困难最无法被翻译的东西,就是这个文化的最核心意义。
当我们停下来思考“杯子”这个概念时,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去具体描述它——除了用来喝水(或其他饮料)这个功能性指向。它可能是陕西省长安县(现为长安区)张家坡出土的带双耳柄的西周青铜器邢叔觯,也可能是杭州市半山镇(现为半山街道)石塘村出土的高瘦的战国水晶杯,可能是明代成化斗彩小巧薄透的三秋杯,也可能是千利休从泥瓦工喝茶大碗学来的大口矮短的黑乐烧,还可能是秋田大馆曲木杯,各种材料、各种型制,或者称为瓶、碗、罐、壶、尊、缸、锅等,都一样,只是文化的命名,很多历史的偶然,都被挤压糅合在一起。只有对文化网络中某个或某些个片段无比专注且深入领悟的人,才会理解某个具体的实物处在那个文化的什么位置、意味着什么,这个物与其相关的其他物如何结构关系形成文化的网络。
孔子说“觚”到底是在说什么,我们无从知道。青铜觚是宋代人因为其器物器型的弧度特征而起的名字。青铜觚在商末周初(其真正使用年代)的称名,因为2010年“内史亳同”实物的发现及其自铭铭文的释读,现在我们知道,西周成王时期,这个形制的器物称为“同”。内史亳同铭文:“成王赐内史亳豐(醴)祼,弗敢豦,作祼同。”(图5)“同”“筒”一字,“同”的字形就是一截竹筒的剖面形象。当时“同”的称名表明它是商末周初人的一个饮具,但这个饮具的使用并不普通。笔者曾经详细论证“同”在周康王即位仪式上的使用,解释了它的功能。“同”这个器物在成王去世、康王即位的权力交接仪式上被使用。“同”中放入郁金香酒,使用支架插入玉柄形器称为“瓒” 。将象征祖先的“瓒”插入“同”中,饮下“同”中的酒,表示在祖先面前见证“赞同”。
图5 内史亳同铭文,《考古与文物》, 2010年第2期图版
古字中“瓒”“赞”为一字,其金文字形就表示柄形器插入“同”中,金文“赞”字由上部的柄形器、中部的支架和下部的“同”组合而成。笔者在叶家山、大河口实物出土之前指出并设计了这个支架。(图6)
图6 笔者设计的“同”内支架
甲骨文“
”字,即“赞”,意指用棒插入筒中。1983年,河南安阳大司空村东南663号墓出土一件高28.7厘米的觚(83ASM663∶50),圈足内铭文写作“
”。《殷墟新出土青铜器》隶定为“古”。这个隶定是错误的,这个像一根棒状物插入一个容器之形的字,也就是“赞”。“
”是甲骨文中的一个常见字,常如“
王事”“
王令(命)”“
我事”“
朕事”,蔡哲茂认为当读作“赞”,与“佐”“襄”意义相当。“甲骨文的‘
’从字形上来看应该是一个从
从丨的容器,像一个容器里面放一根东西来代表。” 蔡哲茂对甲骨文“
”字的猜测正确。
人类改造物质,我们使用石头、木头、黏土与金属制造工具,我们驯化生物、燃煤生火、制造机器。不断增长的物品数量迫使人类定居并开始发展农业。耐火土制成的陶器为定居群体提供存储、烹饪、饮食的容器,耐火土还被制成支座、雕塑和印章。越来越多的东西关联上陶器或是依赖于陶器,比如火塘、炊具、塑像、支架等,这些依赖关系被称为“纠缠”(integrated)。事物之间的很多联系就是操作链,即导致某种最终结果的行动序列。考古学家惯于研究这些行为过程的始末,从获取原料到制作工具,再到使用、维修、弃置。这些流程又被制作其他工具的进程隔断,制作陶器的操作链被制作轮子的操作链隔断,于是制作陶罐、烧制陶器等活动纠缠在一个复杂的关联网络中。
物依赖于各种不同的其他物,物彼此关联。在完全没有文字记载的情形下,通过器物自身和器物之间的组合,我们就可能理解器物的功用。物与物的确定组合形成文化的结构层面,我们也只有在这种确定的组合中才真正能识别出一个确定的器物。比如庙底沟二期文化,工具以长方形和半月形单孔石刀、石镰及双齿木耒最具代表性。陶器绝大部分是灰陶(97%),篮纹发达,器型以罐、盆类为主,大口筒状罐、小口折肩平底罐、小口折肩尖底罐、大口深腹盆、盆形鼎、斝的组合是其特点。又比如青铜器的觚、爵、斝、鼎,这一套组合是晚商到周初中原墓葬的青铜器文化。西周昭王、穆王时期发生礼制革命,这套组合就没有了。不仅这种组合不见了,觚这样的器物春秋时便很少见,战国时就绝迹了。
五
理解功能
物之为物在于将不同线索(包括观念、制度)汇集在一起。我们将对象视为物,就可以探索它们的关联性与依赖关系。物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创造了发展的整体方向性,也同样创造了特定的路径,每一条路径都给以后的世界留下了物质、社会、观念交互纠缠的遗产。文化深嵌于日常生活和行动逻辑之中。一个稳定的社会群体代代传递着大量累计的信息:如何建造房屋、如何粉刷墙壁、如何处理垃圾、如何埋葬逝者。当人们用黏土加固屋墙防止其倒塌时,当他们寻求技术提供足够的粮食以供养不断增长的人口时,文化信息就会嵌入这种物质参与的过程中。人类与物质的互动、依赖物质的程度以及解决问题的能力将我们与其他生物区别开来。在物与物的区别中,敏锐如劳费尔还特别擅长辨识其间文化的断裂,发现文化的分野。
劳费尔特别重视农作物和技术工具的传播,以及人与人之间思想的互相渗透,尤其致力于研究中东地区和远东地区之间文化的相互渗透。
劳费尔是第一个明确从一般石斧中分辨出有段石锛的学者,虽然他没有命名。《中国古玉》第46页和第47页间的图版5是两件完全不一样的工具(图7),第48页和第49页间的图版6.1、图版6.2,也是完全不同于图版6.3、图版6.4的工具(图8)。图版5下面一件、图版6.3、图版6.4,是一般的石斧,两面相同,都是平的。图版5上面一件、图版6.1、图版6.2有单面刃,呈扁平长方形或梯形,但其背部偏上有横脊梁,最初用以抓手,进一步可分段装柄。后来的考古学上将这种背部有横脊、凹槽或台阶的单面刃石斧称为有段石锛。有段石锛的特殊地方在于脊背,即刃口斜上所向的一面,不像正面是平的,而是中部隆起,成一条横脊将背部分成两个部分,前部较厚、后部较薄,看起来像两个阶段,因此称为有段石锛。
图7 石斧与有段石锛,Berthold Laufe, Jade: It’s History and Symbolism in China, Plate X,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Inc., 2004.
图8 石斧与有段石锛,Berthold Laufer, Jade: It’s History and Symbolism in China, Plate XI,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Inc., 2004.
因为这两个不同的工具,劳费尔区分出两种具有根本区别的文化,锄头文化(hoe-culture)和犁耕文化(plough-culture)。两种文化通常在相同的地域被一起使用,但是可以根据不同部落的文化程度来进行区分。一种方式是与我们庄园的进化密切相关的,主要以锄头为工具;另一种与真实农业一样是以犁耕为基础的,平整土地,人工灌溉。锄头文化与犁耕文化之间有一条鲜明的分界线。劳费尔提到了鹤嘴锄,鹤嘴锄是锄头文化使用的,是非汉族人工具。《中国古玉》第50页和第51页之间的图版8.1的照片是山东青州发现的非常珍贵的鹤嘴锄,现收藏于大英博物馆。青玉,长9厘米,宽6厘米,有很深的凹槽环绕全身,凹槽约2厘米宽。锄头同时在山东和陕西出现,说明汉族吸收同化了其他民族。劳费尔指出,山东原来由少昊统治,商代末年称为蒲姑,周成王时西周灭了蒲姑。大禹曾经巡游山东东部,莱州府就是以当时一个发明了养牛方法的人“莱”来命名的。
《书序》:“成王既践奄,将迁其君于薄姑。”《史记·周本纪》:“东伐淮夷,残奄,迁其君薄姑。”山东黄县(现为烟台龙口市)一带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发现一批青铜器,20世纪60年代,归城发现西周中期的青铜器和西周墓葬。1973年,发现归城城址。龙口归城,位于山东烟台龙口市黄城东南归城一带,城址坐落于莱山北麓的小盆地上,分内城外城。内城在盆地中部的台地上,略呈长方形,南北长780米,东西宽450米。外城环绕内城,依四周山势而建,周长约5公里,均为夯土墙。城址年代从西周到春秋。城址中发现了带铭文的青铜器,启卣、启尊是西周断代的标准器。两个铭文都记载了莱国国君启随周昭王南征,启归来后铸器纪念的故事。周昭王南征荆楚史书多有记载,第一次发生在周昭王十六年(前980)。周昭王十九年(前977)再次南征荆楚,坠亡汉水。陶器分两类。一类是泥质或夹砂灰陶、灰褐陶,质地较好,多装饰有绳纹,主要器类有鬲、簋、豆、盆、罐、瓿等。这类具有明显的周文化因素特征,形制与中原地区器相同或相近。另一类陶器为夹砂的红褐陶、灰褐陶,胎体常夹杂有云母,火候较低,烧制往往不均,一般为素面,主要器类有鼎、鬲、罐等,这类陶器与周文化有明显区别,是本地文化系统的陶器。归城城址对研究中原文明进入胶东地区的历史进程和周文化与本地文化的互动关系有很大研究价值。
劳费尔之后近30年,学术界才讨论有段石锛的问题。有段石锛主要分布在太平洋西部沿海地区,包括中国东部、南部沿海地区,以及越南、菲律宾等地,一直到南太平洋诸岛屿。1958年,林惠祥总结过去二十年对有段石锛的研究,指出劳费尔1912年《中国古玉》一书中就涉及了有段石锛,“其刃由中部斜向口部”,劳费尔称其为石锤(stone hammers)并提供了背面和侧面照片。林惠祥说他自己于1929年在台湾圆山贝冢得到数件,当时只是归于石锛一类,1937 年在福建武平又有发现,当时林惠祥称之为chamfered adze(沟纹石锛),又曾在另文中称其为隆基石锛。对于有段石锛的名称,林惠祥认为同时期的德国海尼·格尔顿(Robert Heine Geldern)所称的德文stufenbeil、英文stepped adze最为合适,格尔顿认为有段石锛是从中国台湾传到菲律宾再传到苏拉威西的。林惠祥的研究表明,有段石锛产生于中国东南部,经中国台湾传播至菲律宾以及太平洋诸岛;中国东南部、南部、中南半岛是南岛诸民族的发源地。值得注意的是,劳费尔本人十分关注中国向菲律宾的文化传播,他著有《中国人与菲律宾群岛的关系》《菲律宾的中国陶器》及续编等。
劳费尔原来认为山东青州、莱州地区的先民是锄头文化器物的真正主人,今天也许可根据考古材料略作修改。有段石锛发源于长江下游地区。1978 年江苏溧阳沙河良渚文化遗址中出土有段石锛一件。石锛正面呈长方形,断面近方形,背面上部有段,平顶,通体磨制光滑,棱角齐整。单面齐刃,刃口锋利,有使用崩碴。出土时石锛安装在木柄上,石锛段部正好卡住木柄的卯口。木柄直,头部粗大,握手处较细。木柄碳化严重,出土脱水后散裂。锛长18.2厘米、宽3.5厘米、厚3厘米,木柄长37厘米,头部最粗径6厘米。有价值的是,溧阳沙河良渚遗址同时还出土两件带柄石斧。此前大汶口文化莒县陵阳河遗址出土的灰陶缸上有带柄石斧的图像文字。据此,考古人员可以观察到石斧、石锛的安柄方式,并且实验使用。石斧一般是双刃的,石锛则是单刃的;柄和刃口平行安装的是斧,柄和刃口垂直安装的则是锛。有段石器可以具体分为四种类型:有段石锛、有段石斧、有肩有段石锛、有肩有段石斧。
如果我们仔细思考有段石锛使用区域的话,我们会更惊讶地发现,这个区域与越人的活动区域正好相吻合,他们活动的最北部就是山东蓬莱附近,南下一直到越南、菲律宾。大量的考古发现证明,新石器文化从中国南部出发,穿过东南亚大陆向马来半岛迁徙,穿过台湾岛和菲律宾向印度尼西亚扩散。毫无疑问,劳费尔最早用实物指明了这条农业文明传播路径。
《越绝书》中有“维甲令”,郑张尚方成功释读了“维甲令”。“维甲令”是一道越国公开发布的命令,使用汉语写作并对应注明百越语。“维甲令”是对越国百姓的动员令,就要使用当时当地百姓能够懂的百越语,所以除汉语部分外,还要加一句百越语,使老百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通过“维甲令”,我们还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在勾践时代,越国说的还是百越语,但是在国都会稽,百越语中已经借入许多汉语成分,特别是在上层统治阶级的公文用语中已经开始大量地运用汉语,包括汉语的语词和句式。李济《中国民族的形成》一书中提到中国云南有孟—高棉语族,他的这个说法没有依据(应该是苗瑶语族)。劳费尔批评指出,中国南方孟—高棉语族即便有也可以忽略不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中国东南部的古代越族是使用掸邦语的民族,或者与掸邦有任何关系,古代越族明显就是泰族。我们从语言上看,“夫差”的上古音读音就是泰国常用姓氏“巴猜”。
越人的称名与一种王权象征的武器“钺”直接相关。钺是一种石斧,吴汝祚将穿孔的石斧称为“钺”。 圆形穿孔往往进行有象征意义的彩绘,林巳奈夫认为石、玉上的刻画和彩绘说明玉、石上的孔不是由一根细绳而是三根连接捆绑在柄上的,他认为当时的人们是想用三根细绳与象征日或月的孔一起构成“皇”字上半部的图形。钺用三根绳索绑在木柄上的形象如图9所示,“皇”字上半部的图形“⺌”,是光。启卣铭文、启尊铭文最后都是“钺箙”两字。这种铭文的书写方式极为奇特。箙是竹木或兽皮制作装箭的容器,钺是穿孔石斧。莱国国君启在为周王室王事效劳之时,特别郑重地宣誓了本族的武器象征。
浙江余杭长命乡雉山村反山良渚文化贵族墓M12,与大玉琮同出的是大玉钺(M12∶100),玉钺琢刻有与玉琮一样的神人骑神兽纹神徽。玉钺身呈“风”字形,为青玉质,高17.9厘米,上端宽14.4厘米,刃宽16.8厘米,厚0.8厘米,磨制精致。两面刃部上角琢刻神徽,两面刃部下角琢刻飞鸟。反山M12玉钺权杖由玉钺瑁、玉钺身、玉钺镦组成,木质钺柄消失。玉钺少见,一个大墓最多出一件。反山M14清理发掘资料时,发现紧挨着玉钺有规律地散布着一颗颗小玉粒,共96颗,小玉粒在长条形的红色漆痕中均匀分布,长度约70厘米。在这个条状的首末两端,分别是玉瑁和玉镦,从而证明了玉钺、玉瑁、玉镦和镶嵌玉粒的长木柄组成玉钺权杖。钱塘江南岸桐庐小青龙遗址M10也发现玉钺权杖,它的木柄漆痕被清晰保存下来(图9)。
图9 瑁镦组合玉钺,钱塘江南岸桐庐小青铜遗址M10 出土,上海博物馆“实证中国:崧泽·良渚文明考古特展”,2023.7
劳费尔曾研究通古斯语“萨满”语源及萨满教在北亚、西亚的广泛传播。萨满是交通神与人的巫师,是神灵与人之间的中介,向神上传人的诉求,向人下达神的启示。萨满自称能够任意使自己进入一种昏迷的状态,鼓与舞一方面抬高自己的精神,另一方面召唤他的伙伴——他人看不见——供给他力量,帮助他来飞翔的兽与鸟。在他的昏迷状态中,他或是似鸟一般飞到上面的世界,或是像鹿、牛或者熊一样降到下面的世界。萨满作法时,穿戴着挂满佩饰的神衣,拿着神鼓、神铃、神镜等法器。在《中国的铃、鼓和镜》一文中,劳费尔介绍了汉代铜镜上的西王母。东汉会稽地区西王母画像镜上有榜题标明,包括西王母车马画像镜、西王母群仙画像镜、西王母瑞兽画像镜三类。劳费尔说,西王母这个名字,应该按其字面上的含义进行理解,是西方的王母。在《魏略》和《后汉书》等正史记载中,一个被忽视的事实是,西王母是西亚崇拜的女神传入中国。《山海经·西山经》描写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郭璞注:“胜,玉胜也。”《释名·释首饰》:“华胜,华,象草木之华也。胜,言人形容正等。一人著之则胜,蔽发前为饰也。”西王母就是萨满作法时的形象,打扮成虎豹兽样,并戴玉器首饰。东汉会稽画像镜上经常与西王母相对出现的“东王公”也有榜题。《神异经·东荒经》载:“东荒山中有大石室阿,东王公居焉。长一丈,头发皓白,人形鸟面而虎尾,载一黑熊,左右顾望。”
我们现在可以说,良渚遗址群墓地玉饰多是萨满巫师作法时身上穿戴的行头,这与寺墩遗址墓地葬玉不同。冠状器在良渚大墓中一墓最多出一件,即玉梳背。浙江海盐周家浜遗址M30发现了完整镶嵌在象牙梳上的冠状器。冠状器下端榫头插入象牙梳顶端的凹槽内,冠状器榫头和象牙梳顶端凹槽槽壁内皆有穿孔,用两枚横向销钉固定。这是墓主人插入束发的行头。成组锥形器均发现于墓主人头部附近,也是头饰。三叉形器出土时均位于死者头部,且与成组锥形器相邻或叠压,是冠饰。三叉形器是玉器组装形式最复杂的器件,集中出土于良渚遗址群。玉钺权杖是大巫师手执的法器,也象征王权。《太平御览》卷三四一引《字林》:“钺,王斧也。”甲骨文“王”字即是斧、钺的象形。林沄说,甲骨文“王”像斧钺类武器不纳柲之形,金文“王”之底画或直或曲,正是早期“王”字对斧钺锋刃部的两种不同表现方法的简化。
反山M12良渚玉钺和玉琮,琢刻有神人骑神兽纹样神徽和飞鸟图像,神徽上的神人头戴大羽冠,倒梯形脸,双臂平抬,前臂回抱,骑着神兽,神兽蹲踞,龇牙咧嘴,大眼圆睁,在其咧嘴下方是前肢鸟爪(图10)。巫师是沟通生死的灵媒,动物是巫师的助手。张光直说:“在商周之早期,神话中的动物的功能,是发挥在人的世界与祖先及神的世界之沟通上。……在古代的中国,作为与死去的祖先之沟通的占卜术,是靠动物骨骼的助力而施行的。礼乐铜器在当时显然用于祖先崇拜的仪式,而且与死后去参加祖先的行列的人一起埋葬。因此,这些铜器上之铸刻着作为人的世界与祖先及神的世界之沟通的媒介的神话性的动物花纹,毋宁说是很不难理解的现象。”张光直从《山海经》《楚辞》这些材料看来,“以铜器上动物纹样为巫觋通天地工作上的助理动物的形象的说法,与古代巫觋有关的资料的记载是相符合的。”良渚墓葬中埋葬的这些玉器,正是大巫师作法时的行头佩饰及法器。大巫师逝去并加入了祖先神灵的行列,也带去了自己的行头和法器。因此,良渚神徽通常所谓的神人骑神兽图像。笔者以为,骑兽的是扮神的萨满,准确来说,是萨满作法通神图。张光直说这是巫蹻形象。
图10 良渚神徽,《 反山》彩色图版 160,M12∶98,文物出版社,2005年
劳费尔认为对中国古代宗教的研究是当务之急,他自己特别关注早期中国文化的四大意象:一是一组用要求的颜色玉石雕刻的几何形块,用于崇拜宇宙神、天、地、四方。二是一组形似老虎、鱼、龙和许多其他怪物的动物形象。三是萨满教用于治疗疾病和保护墓中尸体而用黏土制造的图像,以及代表萨满本人的形象。四是英雄和祖先的雕像。致力于研究中国考古学和探索古人精神世界的劳费尔,如果能够看到这个良渚遗址群器物上反复出现的萨满做法通神图神徽,该是何等兴奋。
未完待续
跨文化美术史年鉴 “和平旗帜”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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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ls of Transcultural History of Art, Volume V: Raising the "Banner of Peace"
李军 主编
山东美术出版社 \ 2024.5
ISBN 9787547404046 \ ¥33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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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送 | 胡力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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