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电影有两个分级的标准,一个是性与色情,一个是暴力。
这两样绝对是人类跨入文明的两大禁忌,也就是人类
“想要又不敢要”
的东西。
不要性,你觉得好吗?
你觉得性不好,这个社会老是会有色狼 、性骚扰,但如果你的丈夫或是你的儿子都没有性的欲望,你大概也会觉得麻烦吧!
我们很少去想这么两极的问题,两极的问题容易引起争议,可是有两极就会有两难,而这样的问题就愈应该被提出来探讨。
性被拿出来讨论的机会愈来愈多,可是暴力始终还没有,因为暴力很容易被归入不道德、野蛮,而试图将其掩饰。
我相信暴力跟生存之间有密切的关系,是极复杂的问题。
喜欢看马戏团表演的人就会知道,空中飞人若是不张网演出,那是最高难度的表演,往往会让当天的表演票卖得特别好。
那些人意图去看什么?
就是去看自己在安全的状态中,让他人代表着你,置身于生命最巨大的危险中。
我们看高空弹跳、赛车、极限表演,
都是借助观赏他者的冒险,发泄自己生命潜意识里的暴力倾向
。
青少年的世界,充满了暴力欲望
在青少年的世界里,所有的行为都可能与暴力有关。
因为他的身体发育之后,有非常旺盛的生命力,但心智的成熟度又还不能控制这股力量,使他觉得好像是身体要去做某些事情,他必须让他的手和脚去做那些事,才会觉得开心。
我在巴黎看到有好多特别规划给青少年专用的空间,他们在那边玩、跳、做各种高危险的动作,而看到的人也会不吝惜地给予掌声。
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可能就会去打架闹事,
这个空间其实是在帮助他们将暴力转化为美学
。
看过赛车吗?那真是暴力,很多选手一翻车之后,尸骨无存,抬出来都是血淋淋的。
为什么人们不禁止这个活动?
大概是了解到人类文明的发展,对于暴力的评价就是两极的,
你希望它不存在,又不希望它真的消失
。
不信你试试看,如果你的孩子没有半点发泄暴力的冲动,一点也不想挑战困难、危险的事,你会不会感到担心?
我的意思是说,暴力的为难就在于,
我们怎么让一个生命知道暴力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
,他必须有自己暴力发展与认知的过程,让他能控制内心里潜在的暴力?
性会变成偷窥,暴力也会变成偷窥
前文提到我小时候看马戏团的经验,马戏团的很多表演都有暴力的因子,这样的暴力到底满足了什么?
很多人都看过暴力电影吧!什么叫作暴力电影 ?不是列入限制级的电影才算,暴力其实无所不在。
《铁达尼号》
(《泰坦尼克号》)
那场耸动的船难,所有人在极度悲惨状况中呼喊,
灾难本身不也是一种暴力?
为什么我们要花钱买票看灾难,而且还要求要拍得愈真愈好?
因为拍得愈真,愈能满足我们潜意识对暴力的欲望。
所以尽管人类文明走向反暴力,暴力片始终没有消失,灾难片也一直都在,我们还是喜欢看《旧金山大地震》一拍再拍,喜欢看巨大的金刚出现,把纽约大楼踩得粉碎。
电影里巨大的暴力,满足了什么?
这一个接一个的问号,你可以反问自己,性会变成偷窥,暴力也会变成偷窥,
电影是我们偷窥暴力的管道
。
但是,偷窥只会让我们触碰到一点点内在不为人知的边缘,还没有到核心。
二十世纪之后,人们可以坦然地去面对暴力美学这个议题,才渐渐触到了核心。
当暴力被提升为美学的层次后,反而是最不危险的状态——
不论是性或暴力,在被压抑时才是最危险的
。
公开讨论能提供一个转化的可能,使暴力变成了赛车、摔角或是巴黎街头给青少年的游戏场,在这个空间里,暴力合法化了。
“合法”的暴力
司马迁谈到“侠”这个主题时,说:
“侠以武犯禁”。
握有武器或以武力犯禁忌的人叫侠,所以政府怕侠,秦汉之际,中央政府大力消灭的就是
侠客
。
有人认为中国九流十家中,被消除得最干净的一派就是墨家,墨家就是侠的前身。
因为墨子是一个打抱不平的人,他创立的是一个替天行道的流派,一个劫富济贫的流派,墨派变成侠最重要的来源。
中央政府训练军队,是有法律保护的合法暴力,“我训练的人在我的命令下,去打我认为可以打的人,去屠杀我认为我要屠杀的人”,
这是合法的
。
然而侠不遵守中央政府的法令,他以其独特的意志行事,甚至可以违反中央的命令,所以秦始皇或是汉武帝都曾经整肃游侠。
我们今天对“侠”这个字很有好感,喜欢看侠的故事,其实用另一种角度来看,
侠就是当时的甲级流氓
,登记有案,被秦始皇和汉武帝迁到都城就近看管。
他们知道这一类的人不好搞,放在民间很危险,所以迁游侠至都城,成功地消灭侠的势力。
侠放在江湖里最危险,但收编之后,反而不危险。
历代的开国君主打天下时,都有得到侠的帮忙,以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得到黑道的帮忙,古今中外皆如此,没有例外。
只是在政权建立之后,要如何来用这些人,就会产生合法暴力和非法暴力的微妙关系。
十恶不赦就该死吗?
法国作家加缪,在作品
《正义之士》
(The Just Assassins)
里面,提到在俄国革命的时候,有几个无政府安那其组织的党人,设计一个非常周详的计画,
要谋剌俄国暴君
。
行刺当天,杀手看到暴君旁边的两个孩子,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他下不了手,
忽然开始检讨起暴力的本质
。
此剧本在法国引起很大的讨论,到底杀手是妇人之仁还是革命本质上的一个暴力的再认知?
其实没有答案。
我相信大部分的人在那一剎那都会犹疑,就是我要杀的是这个暴君,他该死,可是那两个孩子不是无辜的吗?要怎么去面对孩子的死亡?
人常常陷在两难之间,就会想以黑白分明的逻辑,将问题简化
:十恶不赦的人就该死!
然而,所有的文学家、哲学家,他们的思维都是从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身上去发展,不然文学与哲学都失去意义。
人性里还掩盖了多少我们不自知又不敢去想的状态?
春秋战国时候,孟子说
人性本善
。
另一个非常大的荀子流派,则说
人性是恶的
,因为性恶,才需要很多的教养和禁忌去限制。
这两种绝然不同的流派,争论不休;到了今天,好像孔孟之道的“人性本善论”是主流,然而,
既是人性本善,何来那么多的禁忌与法律?
性善论本身有漏洞、有矛盾,人性中的确存在一种我们无法捉摸的东西。
若我们的文化里只是一味地发扬孔孟之道,忘掉像荀子这一类提出不同思维的哲学家,我们在面对各种社会现象时,就会失去思考的平衡点。
我相信,荀子的哲学若能继续发展,就会发扬出所谓的暴力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