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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维斯 |《哈姆雷特》与马基雅维利

想当国师的哲学家  · 公众号  ·  · 2024-03-29 18:00

正文

《哈姆雷特》与马基雅维利——为何不除暴君
阿尔维斯( John E. Alvis )撰

哈姆雷特为何迟迟不肯除掉自己的杀父仇人克劳狄斯王,这困扰着该剧的读者,也困扰着哈姆雷特本人。对于这个众所周知的难题,我打算从一个相对新颖的角度来处理,即通过追问哈姆雷特是否采用了政治上负责的方式,完成杀死克劳狄斯的任务。我认为,他没有采用这种方式,我的兴趣在于设法弄清,哈姆雷特为何没能负责地行使对君王罪行的正义惩罚。哈姆雷特为何忽略了自己身为王子,担负着保障国家福祉的职责呢?为了寻求这个问题的解答,我们得稍微了解莎士比亚对诛杀暴君的看法,以及莎士比亚如何看待基督教。因为,哈姆雷特的失败,似乎可归因于他对基督教信仰的独特看法。

一开始,我们不妨提请自己注意马基雅维利的教诲,这位批评基督教的思想家认为,对于刺杀残暴统治者,基督教同样负有道德责任。根据我对莎士比亚剧本的理解,剧作家与马基雅维利都赞同:由于缺乏献身政治自由的热情,基督徒最终无力对抗暴君。在一定程度上,莎士比亚似乎赞同马基雅维利设想的解决方案。先前,莎士比亚在描写驱逐一名古罗马异教的坏君王时,他描述了一场负责任的反抗暴政,一旦我们发现,这场反抗迥异于这位优柔寡断的丹麦王子,如何调和基督教道德与诛杀暴君的必要性问题便立马出现了。

莎士比亚关于弑君的那些戏剧,促使我们反思马基雅维利在一个著名评论中提出的问题,这个评论是关于暴君在基督教时期的成就。在《论李维》( Discourse on Livy )中,马基雅维利对比了阳刚的罗马异教与阴柔的当代宗教(《论李维》, Ⅱ. 2)。在他看来,基督教提倡顺从、谦卑、沉思彼世回报的生活,贬低此世的勇敢行动、政治和追求荣誉的生活。因此,基督教使人倾向于忍受痛苦,而非采取有力的行动。马基雅维利认为,基督教通过两种方式使人隐忍顺从:首先,通过将种种幸福的希望引向来世,基督教的虔诚削弱了我们献身此时此地的热情;其次,通过高扬忍耐人生命运的高贵性,基督教义劝阻人们顽抗命运。马基雅维利警告,尽管命运女神支配将近半数的人类事务,但我们不该认为,她还拥有更大的力量。然而,通过将现状等同于上帝的意旨,实际上,基督教将一切都归于命运。这种观点的政治后果是,当代欧洲发现自己易受邪恶统治者们的危害,只有这些统治者接受了对抗命运的挑战。较之阻止恶人掌权,基督教关于地狱的威胁和天堂的许诺,更成功地削弱了对暴君的反抗。马基雅维利开出的药方,是复兴古老的罗马教育,重点放在培养男子气概和对荣誉的追求上。基督徒应学会效仿世俗的罗马人,他们只祝福将军、共和国首领和这类军事英雄,譬如 卡米卢斯 Camillus )或诛杀恺撒的 布鲁图斯 Marcus Brutus ),以及那些因心胸宽广、身强体壮而闻名的人。

文学评论家们倾向于认为,莎士比亚是马基雅维利的对手,从两位作家的教诲来看,这种看法或许正确。但是,我们不应认为,由于莎士比亚的剧本给出了慷慨和正义的典范,以矫正马基雅维利的愤世嫉俗,他就不会赞同马基雅维利的部分诊断和方案。在英国历史剧、《麦克白》和《哈姆雷特》中,莎士比亚描述了基督教王国对那些篡位者、暴君或败坏的统治者的默认,这表明,他打算关注马基雅维利所宣称的那种正在折磨基督教世界的疾病。《哈姆雷特》刻画了一名弑君-篡位者,尽管在他祈祷时,他的基督良知可能令他不安,但这并没有阻止他犯罪,也没有改变他继续享用不义收获的决心。这部戏剧向我们展示了这样一位王子:由于沉溺在人人有罪的基督教义所引发的种种不满,他不能专心于自己的义务。莎士比亚创作《哈姆雷特》的时间,就在他完成一部长诗后不久,这首诗取材于罗马共和国诞生时的故事,反映的是一名高贵女子遭暴君之子玷污。我认为,从莎士比亚这首诗中的罗马人身上,我们能为哈姆雷特王子的问题找到一条出路。

在将《哈姆雷特》搬上舞台之前,莎士比亚以罗马为背景,描写了两个反抗臭名昭著的暴君的情节。第一个是他的早期叙述诗《卢克蕾丝受辱记》( The Rape of Lucrece )。稍后,可能恰好在写作《哈姆雷特》之前,莎士比亚将布鲁图斯谋反恺撒的故事改编成剧本。卢克蕾丝长诗包含着更富有启发的对照,我会依如下理由来阐述。卢克蕾丝的处境与哈姆雷特相似,与哈姆雷特一样,她发现了一起针对自己及其家族的罪行,从而激起了复仇心。像哈姆雷特那样,卢克蕾丝面对的统治者,巩固了篡夺而来的统治地位。在她备受折磨的某个时刻,同哈姆雷特一样,卢克蕾丝诅咒命运,并将自杀视为解脱痛苦的手段。此外,像哈姆雷特那样,卢克蕾丝必须面对道德挑战,以政治上负责任的方式惩治暴君的罪行,这与不顾及公共后果的复仇截然相反。这部较早的长诗,还提供了一个有启发性的对应人物,他是卢克蕾丝铲除暴君的助手。在装疯这点上,共和国奠基者布鲁图斯与哈姆雷特如出一辙,不过,这位罗马人采取有目的行动的有效性,反衬了哈姆雷特的无能和不负责。

卢克蕾丝遭受了莎士比亚归于每一个暴君的最丑恶罪行:对属于她自身的肉体的侮辱而造成的冒犯。当政暴君 苏佩布 Tarquinius Superbus )之子 塔奎尼乌斯 Sextus Tarquinius ),以武力威胁,强暴了身为贵族的敌人的这位妻子,除了威胁要杀死卢克蕾丝,他还扬言,如果她反抗,他就会杀死一名奴隶,将他的尸体与卢克蕾丝的尸体一起放在床上,并作证,他发现卢克蕾丝与人通奸。这段叙述表明,卢克蕾丝之所以屈服,部分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但更多的是担心,谋害者果真践行他的威胁,那么,自己死后就会蒙羞。年轻的塔奎尼乌斯离开后,在卢克蕾丝起初魂不守舍的时刻里,她的想法,类似于哈姆雷特思考克劳狄斯杀害父亲时的想法。卢克蕾丝试图不恰当地谴责虚无缥缈的非人为罪因,她诅咒时光之神、机遇之神和黑夜之神,让塔奎尼乌斯趁机玷污了她的床榻。很快,卢克蕾丝变得厌恶超自然的东西;每当哈姆雷特认为,强大的恶压倒了不堪一击的善,他就会露出这种厌恶之情。

然而,卢克蕾丝即刻认识到,这样的抱怨于事无补,并洞悉了自己的困境,所以能采取目的明确的行动。卢克蕾丝的顿悟,源于一件艺术品,一幅挂在她的寝宫墙上的画,表现的是特洛伊的焚毁。当她沉思这幅描绘一座伟大城邦之毁灭的画时,卢克蕾丝得出两个重要结论:首先,她的个人毁灭类似于特洛伊的毁灭,因为,她所受的侵犯,代表她的城邦在暴政下遭受的普遍不公——如果一个人的身体可任由暴君蹂躏,他就无法保障自己的权利。其次,卢克蕾丝现在意识到,既然冒犯她的罪行后面,暗藏着暴政这一政治罪行,那么,要为自己所受的侵犯复仇,就必须采取政治行动,而非个人行动。君王-父亲的专制权力,任由自己的儿子放纵情欲,这种权力就是特洛伊的独裁统治者老普里阿摩斯的权力,他默许自己的儿子 帕里斯 Paris )劫掠海伦。卢克蕾丝宣称,倘若普里阿摩斯制止儿子对他人之妻的犯罪欲念,特洛伊就可能幸免于难(1490行),我们看到,她没有将特洛伊城沦陷的主要责任归咎于通奸者帕里斯,而是归咎于没有对治下的民众负责的专制君主。同样,除非卢克蕾丝能将罗马首犯,包庇儿子犯罪的暴君绳之以法,否则,她不可能恰当地复仇,也不可能有利于自己的城邦。

与哈姆雷特一样,卢克蕾丝也想过自杀,不过,她最后采取的自杀方式表明,她已从原来的绝望,提升为果断而有利于政治的行为。在思考自杀的过程中,卢克蕾丝想出了一个计策,她可以利用自杀,换取民众的自由。卢克蕾丝安排丈夫和父亲在场见证自己的死,并得到他们为自己复仇的誓言后,才毅然结束自己的生命。与她的朋友一起来的亲戚,卢克蕾丝也要他们立誓为自己报仇雪恨。这样一来,卢克蕾丝将个人犯罪行为,变为一起公共事件,并由此保证,丈夫的复仇会以政治革命的方式展开。尽管虔敬的卢克蕾丝信仰诸神,但她不会指望,在遥遥无期的未来或来世,神会严厉惩罚塔奎尼乌斯。卢克蕾丝要的是凭借人力的此时此地的正义,她还依靠自己的才略取得了正义。

卢克蕾丝将自己从个人转变为公共人物,从臣民转变为公民。可以说,她是新罗马共和国的首位公民。独裁者将遭放逐,罗马人将保证,永不再允许个人当政。卢克蕾丝提供的,不止是建立自由统治的机遇。她明智地使自己的复仇带上公共精神,如果她的亲戚和他们的朋友要避免耻辱,就必须以实际行动解救这个城邦;卢克蕾丝将自己的荣誉看得比生命还贵重,在维护政治自由上,这个榜样给罗马人上了第一堂课。莎士比亚笔下罗马的荣誉,与效忠共和国联系在一起。卢克蕾丝丈夫的同伴布鲁图斯,与卢克蕾丝一道,为奠定新政体出谋划策。布鲁图斯赢得了共同缔造者的名声,是在一场公开演讲中,他以这个强暴证明,暴政不堪忍受,他还呼吁民众一起为卢克蕾丝报仇,放逐塔奎尼乌斯,并建立自由制度以取代君王。在此,通过暗指布鲁图斯的著名装疯,莎士比亚表明自己同意马基雅维利的看法:谋反者为诛杀暴君做好长期准备,等待的正是卢克蕾丝提供的这种理由(《论李维》, II .2)。

从这些成功诛杀罗马暴君的例子中,我们可以得出负责任地诛杀坏君王的三个教训。首先,有效地反抗暴君,需要我们仰赖人的计划,而非寄望于神意的某种显现。卢克蕾丝和布鲁图斯都心知肚明,诸神不会介入:既不会阻止,也不会惩罚暴君的累累罪行。至少,诸神不会在此世及时惩罚。这种反思促使我们将如下原则视为缺乏血气,莎士比亚借冈特的 约翰 John of Gaunt )在回应一个请求时道出了这个原则:一个君王要求他报复一起谋杀,他说自己必须等待“上天”的裁断(《理查二世》[ Richard II ],1.2.6)。从卢克蕾丝的例子中,我们可以得出的第二个教训是,反抗残酷统治的动力,源于某种与同胞的共政治命运感。反抗行为不能视为个人性的、属于个人恩怨的特权,而应视为政治性的、代表公共利益的义务。如果为报复私人犯下的罪行,必须以公民共同体的重大损失为代价,那么,这样的复仇最好放弃。另一方面,倘若不存在依法公审的制度,那么,犯下那些侵犯根本权利之罪行的统治者,也要被处死,因为,这些权利是为了维系公民社会的存在。我们应该从卢克蕾丝的故事中得出的第三条原则是,反抗暴政的可靠保证,是某种强烈的个人荣誉感。卢克蕾丝认为,自己的荣誉就是在同胞们中赢得美名。她期望,自己英勇的自杀,会在后世的罗马人中流芳千古,他们将享受自己为他们赢得的自由。出于同样的考虑,卢克蕾丝表示,她自杀的原因是,倘若她在受辱后苟活于世,她担心会给罗马的已婚妇女树立坏先例,为不贞的行为开脱(1714-1715行)。作为一名公民的荣誉感,可用来对抗压迫下的卑躬屈膝。此处暗含的意思可能是,每个人都享有这种荣誉,只要公众认定这是荣誉。在为自己辩护时,卢克蕾丝也为她的罗马同胞做了辩护,布鲁图斯亦直言不讳地宣称,这种原则危在旦夕(1831-1833行)。

现在,莎士比亚给我们描绘了罗马对暴政的有效反抗,我们不妨从政治的高度,转向这部更错综复杂的作品,并思考哈姆雷特的种种问题。这位基督教王子面对的是,揭发统治者罪行、呼唤解救自己的民族,莎士比亚对这样一位王子的检审,有什么蕴涵呢?罗马弑君者们的处境、思想和行动,与哈姆雷特的处境、思想和行动有何不同呢?我们意识到,罗马人强而有力,这位丹麦人却软弱无力,哈姆雷特的什么性格可以解释这一差异呢?从这种对比中,我认为,我们可以推测,莎士比亚旨在给绝大多数是基督徒的观众传授这一智慧:要取得政治正义,就必须调整自己的宗教信仰。

较之卢克蕾丝和布鲁图斯,哈姆雷特的行为似乎考虑不周,在政治上缺乏力量。尽管哈姆雷特最终设法铲除了克劳狄斯,但他采用的方式,给丹麦带来了毁灭。哈姆雷特没有审问克劳狄斯,相反,他在一场主要因他而起的骚乱中,结果了他叔父的性命。此外,通过打断克劳狄斯的临终之言,哈姆雷特阻止他作任何临终忏悔——这是让公众了解克劳狄斯弑君篡位真相的唯一途径。由于自己的延宕,哈姆雷特导致母亲的死亡;由于自己的轻率决定,他要为如下事件负责:波洛涅斯之死、奥菲利娅随后的发疯和溺亡,以及(可能是无辜的)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特恩之死。对其国家的政治命运而言,最可怕的是,哈姆雷特没能保全自己。王子的死,给丹麦一记重创,因为,作为指定的未来君王,哈姆雷特的职责,是让王国从克劳狄斯的暴政转变为高贵的政体。最后,对国家的福祉最大的损害是,哈姆雷特没有让自己的国家抵御外敌入侵。事实上,哈姆雷特在临终之言中,认可了福丁布拉斯的挪威对丹麦的非法占有。在马基雅维利(但绝非只有他)看来,祖国丧失独立自主,是最严重的政治罪行。丹麦人原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哈姆雷特却将他们拱手交给敌人,不仅如此,他还使丹麦人浴血奋战(他们完全料想得到)的期望落空,最终似乎证明,由于野心和疯狂的驱使,哈姆雷特犯下了叛国罪。

较之哈姆雷特,卢克蕾丝和布鲁图斯目的更明确地履行自己的义务,但这不是因为,他们运用了出众的勇敢天赋。尽管哈姆雷特曾自责“懦弱”(2.2.556-563),但剧本提供了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哈姆雷特愿意冒险。全然不顾朋友们提醒他要小心,哈姆雷特执意要在城垛上见鬼魂。他一再故意激怒克劳狄斯,并侮辱国王的密探。哈姆雷特与海盗搏斗,并接受与仇敌一决生死的挑战。对于他先前宣称的不在乎保护自己的生命(1.4.65),我们用不着怀疑。在另一个时刻,哈姆雷特认为,过多的思考可以解释他的不行动。不过,似乎并非过多思考,而是错误的思考阻止他果断行动。在该剧的几个关键时刻,我们能看到,揭露哈姆雷特性格的思想,截然有别于莎士比亚笔下罗马人的思想。哈姆雷特的一部分思想,围绕命运观旋转,另一部分围绕人类堕落的教义旋转。哈姆雷特发现,这两个主题都令人沮丧,但他没有意识到,由于沉迷于这两种思想,导致他无力完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哈姆雷特的确意识到,精神的某种混乱,使他丧失了采取有目的行动所必需的立足点。在这部戏剧开头,哈姆雷特就宣称,他的头脑是一个“错乱的球”(1.5.97),在这场最后,哈姆雷特还接受了鬼魂要他净化丹麦王位的任务,哈姆雷特表示,他感觉这是一项邪恶的任务、一个诅咒(188-189行)。从哈姆雷特在前三幕中所展现的各种沉思中,我们可以推断,他承认(但无法解释)的错乱,源于某个特定的、反复出现的想法。哈姆雷特困扰于这种想法:由于命运的安排,在普遍的暴政下,人类陷人绝望。在第二幕,哈姆雷特命令巡演的伶人朗诵一段台词,我们从中看到,这个悲痛的主题如何使他失去平衡。尽管这段诗夸夸其谈,但我们没有理由怀疑哈姆雷特在排练前的声明,他表示,在这部他所珍视的戏剧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段台词。哈姆雷特随即朗诵的那十三行诗(伶人的提示台词),与这段台词衔接得天衣无缝。这一片段的主题即特洛伊的陷落,与卢克蕾丝沉思那幅画时的主题一致。在上文,我们已阐明卢克蕾丝从她的沉思中得出的教训,不过,特洛伊灾难吸引哈姆雷特的原因,有待厘清。这些过于华丽的选段看起来与莎士比亚的文风格格不入,哈姆雷特为何会欣赏呢?

或许,哈姆雷特选择这个特定题材的原因在于,这个选段所传达的思想和情感,契合他的思想和他常常感受到的那些情感。显然普里阿摩斯王临死前的痛苦所引发的悲伤,契合哈姆雷特为父王之死而感到的悲痛,并且,伶人对“恶魔般的”凶手皮洛斯的义愤填膺,吻合哈姆雷特对杀父凶手的愤怒。不过,除开这些情形的直接联系,这段台词还呼应了哈姆雷特的典型指控:人格化的“命运”怀有恶意。我认为,哈姆雷特一直喜欢这种特别的谩骂,因为,这满足了他对普遍不义的义愤感,在他看来,人类永世遭受不义。在伶人的控诉中,哈姆雷特听出,伶人认同自己在该剧开篇、中间和临近结尾处表达的哲学信念:没有看顾的神灵,消除由盲目的偶然事件所引发的种种错误。

我们的观点在这一观察中得到了证实,即伶人在叙述特洛伊毁灭时最著名的插话:加人了对命运女神的大段控诉(481-504行)。连伶牙俐齿的波洛涅斯也抱怨这段台词太长,哈姆雷特却怒不可遏地呵斥波洛涅斯的插话,并坚持保留整段冗长的激昂演说。显而易见,哈姆雷特同情悲痛欲绝的 埃涅阿斯 Aeneas ),埃涅阿斯中断对 狄多 Dido )的叙述,咒骂命运女神为“妓女”,并建议,其他诸神应没收命运之轮,将它滚落天堂,“直到地狱的深渊”。伶人所表达的,就是心灰意冷的哈姆雷特几次三番表示的抗议。譬如,我们记得,哈姆雷特曾将命运女神称为妓女(2.2.232),并谴责她在人类灾难或恶行中所扮演的角色。哈姆雷特认为,命运是一位反复无常的中介,她的日常工作堕落、行为善变。哈姆雷特向霍拉旭吐露了自己的失望之情:他注意到,除了完美的人,其他人常被某个“天生的”缺点毁灭(1.4.32)。七段独白中最出名的那段,表现的正是“残酷命运”的压迫,这将促使哈姆雷特追问,忍受种种伤害还是以自杀避开这些伤害更为高贵。因此,我们不用为发现这点而惊奇:哈姆雷特要求巡演剧团表演的第二场剧突出了一个对句,表现的是哈姆雷特在为起因困惑不解时亲身体会到的绝望:“有谁能解答这样一个哑谜,/是境由爱造,还是爱逐境移。”(3.2.194-195)母亲的突然移情别恋使哈姆雷特厌恶,他以此证明女人水性杨花。乔特鲁德的软弱,证实了哈姆雷特的怀疑,“我们的爱情……随境而迁”(193)。哈姆雷特所指控的善变,在他看来,还表现在克劳狄斯最近的声望中,尽管子民们先前对克劳狄斯不屑一顾,如今却争先恐后地购买他的小像(2.2.355-358)。从哈姆雷特对人类善变表示失望的这几个例子中,我们可以推断,现在,他想再次聆听这段表现普里阿摩斯悲伤的叙述,因为,他自己最近的遭遇吻合这段台词的要旨:我们的世界受制于可耻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机运。从 对特洛伊之陷的沉思中,卢克蕾丝得出的是某种政治责任感。从他对相同故事的思索中,哈姆雷特证实,命运的肆虐导致我们的生活变幻无常,因此,他有理由感到灰心丧气。

哈姆雷特深信,命运压倒一切美好事物,这个信念隐含在如下思想令人痛苦的推论中:这些可能存在的神高高在上,对人类事务漠不关心。毋庸置疑,诸神会废除这样一个变幻无常的命运女神在这座著名的城邦陷落后,她让普里阿摩斯和所有无辜的生命任人屠杀。伶人表示并承认,悲惨的景象也会使诸神潸然泪下,除非“诸神对人间的事物无动于衷”(2.2.504)。不过,由于诸神显然没有介人,以避免这场浩劫,结论肯定就是,上天的确对人类漠不关心。诸神对人间的事物无动于衷。在受苦的凡人看来,将异教诸神置换为基督教上帝,毫无差别。例如,上帝既没有介人护佑好君王,也没有阻止邪恶篡位者得逞。这种将上天认定为冷漠的看法,将否认上帝对人类事务施行的善意。这种认定上天袖手旁观的看法,并不一定令人气馁,这在莎士比亚笔下的罗马人的例子中,一目了然。然而,对哈姆雷特来讲,上帝不看顾人类的想法,似乎令他心灰意冷。尽管布鲁图斯也不指望依靠上天的看顾匡扶正义,但他也没有夸大命运的力量。与哈姆雷特一样,布鲁图斯假装失去理智。但是,布鲁图斯采取这种伪装,只是为了伺求良机,他晓得,对于做好行动准备的勇敢而审慎的人来说,命运也可能是恩人。布鲁图斯明白如何掩饰,不让人怀疑,他旨在解放自己受压迫的民众。在马基雅维利看来,布鲁图斯装疯卖傻,不仅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和财产,还为了取得策动暴乱的自由。在莎士比亚的长诗中,布鲁图斯采用的武器,就是卢克蕾丝自杀用的那把小刀(行1807,1843)。因为,布鲁图斯代表的是抓住机运,反抗命运的灵魂,马基雅维利建议那些不满统治者的人,效仿布鲁图斯的机敏。我们注意到,哈姆雷特装疯的结果与之相反。哈姆雷特装疯,但没有作出布鲁图斯那种于人无害的样子。他的伪装之所以失败,乃因为在整个过程中,他流露出的都是自己的真情实感,以及危险的且难以理解的突变。因此,哈姆雷特惊动了克劳狄斯,使得波洛涅斯暗中监视他,并导致国王派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特恩关注这个危险的反抗者。在整个装疯过程中,哈姆雷特的仇恨都表现得一清二楚,由此引起仇敌的警觉,使克劳狄斯开始寻求对策,并且,他在杀害偷听的波洛涅斯时,直接暴露了自己。读者对这个问题另有看法,他们甚至认为,哈姆雷特虎头蛇尾的行动,应归为真正的神经错乱,而非精心策划的伪装。看起来最有可能的是,莎士比亚想让我们认为哈姆雷特神智健全,但道德上可耻——可耻是因为,暴露其伪装的敌意,源于他不合理的、虚弱的深仇大恨。过于愤世嫉俗、多愁善感,使他失去主动权、暴露自己的伪装,并使所有人都警惕他带来的威胁。换言之,哈姆雷特的“古怪性情”( antic disposition )和假装的忧郁,只是明显夸大了他对这个自己认为不堪忍受的世界的真正鄙视。然而,这个世界之所以令他不悦,乃是因为哈姆雷特对于纯净的要求太离谱。

在哈姆雷特频繁的刻薄玩笑下,隐藏着克劳狄斯所猜想的东西,“在他的灵魂里,有什么心事郁结”(3.1.164-165)。盘踞在哈姆雷特灵魂中最明显的东西,是他的基督教信仰。我们肯定,哈姆雷特的忧郁停留在基督教教义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停留在基督教义的某种变形上(可谓某种曲解)。由于主张纯正教义的权威,哈姆雷特养成了某种哲学上的绝望,通过怀疑一切形式的现世行动的价值,这种绝望打消了政治热情。在该剧的开篇和中间部分,莎士比亚大费周章地分析了这种灵魂:他赞成基督教信仰否定此世的观点,但忽视那些要求关爱有罪邻人的基督教义。

除了惋惜人类在命运面前的不堪一击,哈姆雷对道德脆弱的苦思冥想,还使他将丹麦视为施展抱负的绝望之地。哈姆雷特还为此悲叹:国民臭名昭著的酗酒和“轻浮”、甚至那些好人的美德也开始败坏,以及在他看来无所不在的虚伪(“我不晓得何为看似”,在谴责母亲和其他装腔作势的人时,哈姆雷特如是反驳他的母亲)。哈姆雷特谴责使理智屈服于欲望的人类习性,尤其不满贪婪、情欲和女人的不忠。在基督徒传统上视为邪恶的三个来源中——俗世、肉体和魔鬼,哈姆雷特详述了肉体。他喜欢用肉体代指耻辱。哈姆雷特既在通俗意义上使用该词,也将它用作具有艺术意味的哲学术语。他既不将罪恶等同于权力和荣誉的俗世诱惑,也不等同于撒旦的极端反叛,而是将罪恶认定为身体的污秽不堪、蠢蠢欲动和可鄙的软弱。哈姆雷特对肉体的愤怒,主要表现在乔特鲁德身上。由于从母亲的匆匆改嫁中见证了她的不节制,哈姆雷特用人类在情欲面前不堪一击的想法痛责自己,并将这种判断投射到整个世界。哈姆雷特思想的普遍化倾向,使他每当谈及人类的主要局限时,便对肉体喋喋不休。在哈姆雷特第一个长久沉思中——莎士比亚在第一幕通过这段独白,引入了他的主人公,我们见识了哈姆雷特对肉体的厌恶之情。这段台词的意象值得推敲,因为,在鬼魂出现前,这段台词能使我们洞察哈姆雷特的心思,在剧本情节展开前所形成的对哈姆雷特性格的诸种看法中,这个洞察最接近他的性格。

在整个抨击中,哈姆雷特表示憎恶一切有关肉体的东西,他引入了一个主题,他在众多台词中不断阐述该主题。编者们莫衷一是,修饰肉体的第一个形容词是“坚固的”( solid ),“不洁的”( sullied ),还是“污秽的”( sallied ),但不管是哪种修订,人们都倾向于认为,无论如何,这是哈姆雷特反对的过于冷酷、污秽或不洁的肉体。肉体妨碍灵魂渴望的自由。正由于乔特鲁德屈服于肉体的激情,才使她没有把持一个寡妇对曾深爱的配偶应有的忠诚。哈姆雷特抱怨道,情欲的邪恶力量,杀死了“理智的推理能力”。然而,即便肉体没有导致我们不节制,哈姆雷特眼中的肉体也让我们羞愧。肉体的堕落使人类屈服于机运、暴力、背叛和死亡。哈姆雷特高贵的父亲像凡人那样终有一死。在哈姆雷特看来,肉体的存在无疑是如下事实的主因:整个世界看上去像一个“荒芜不治的花园”,由“粗鄙而卑劣的”事物统治。我们注意到,龌龊的肉体完全占主导地位。哈姆雷特认为,可憎的杂草丛生中没有鲜花。乔特鲁德急匆匆爬上克劳狄斯的污秽床榻证实,卑下的事压倒了高贵的意图。激情抑制不了欲望的冲动。每当他出现在舞台上,哈姆雷特便鞭挞人类的肉体。他对身体各部位的提及,大都含有贬义(譬如“接吻的腐尸”、“[命运女神的]腰”、“大腿”、“少女的双腿”、“抹了蜜的嘴”、“膝关节”,“该死的手指”;他用“扒手和小偷”指代自己的双手,用“我的刀刃”指代他的生殖器官)。在处置被他杀死的那个人的尸体时,在“把这尸体拖到”的那段中,哈姆雷特令人作呕地描述了肉体,充斥着他的轻蔑之情(3.4.213)。如此令人作呕的描述说明,他老想着母亲与克劳狄斯媾和的情形。在哈姆雷特看来,促成自己女儿婚事的父亲,就是皮条客(譬如波洛涅斯)。他还喜欢想象死者所遭受的百般凌辱。高贵的历史人物的尸体,养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蛆虫:

蛆虫是全世界的饕餮之王。我们把其他牲畜喂肥,

好供自己享用,再将自己喂肥,供蛆虫享用。 (4.3.21-23)

这种对肉体的憎恶之情,依然是哈姆雷特贯穿全剧的典型感情。第五幕展现的哈姆雷特,仍对种种屈辱大发长论,那些伟人也难免这些耻辱,仅仅因为他们也拥有血肉之躯。在墓地一场中,哈姆雷特讲述了恺撒死后,他的尸体经历一个逐渐下降的过程:在乞丐的腑脏里巡游一番,或化为能够塞住啤酒桶口的烂泥(5.1.191-203)。哈姆雷特乐于看到,枯骨埋没女人的妆容(180-183)。在对同窗好友的宏论中,哈姆雷特认定,死后腐烂的肉体就是一个无从避免的局限,这种局限将削减一切高贵的才能——理智、风度和理性的理解。按照这种精神,人是“万物的灵长”,但由于肉身的存在,人类的“精华”也仅归为“尘土”(2.2.304)。

哈姆雷特没有将自己心爱的人排除在这张憎恨的大网之外。在将污秽的言语泼向奥菲利娅时,哈姆雷特对肉体的憎恶冲决而出。在修道院那一场,从哈姆雷特在巡演的伶人表演时发出的嘲讽中,我们听到了这些刺耳的谩骂。尽管有失高贵,但鉴于他将道德上的邪恶简化为肉体的欲念,哈姆雷特对奥菲利娅的苛待,也可以理解。我们可以认为,哈姆雷特一度对奥菲利娅动了真情,但这被他对女性的残酷仇视所取代,乔特鲁德无耻地情别移恋,激起了他的这种反应。哈姆雷特不会让自己辱没于母亲表现出的不忠。因此,在波洛涅斯读那封情书时,哈姆雷特又开始冷嘲热讽,“给那天仙化人的,我灵魂的偶像,艳丽无比的奥菲利娅”(2.2.109)。接着,哈姆雷特含沙射影地侮辱奥菲利娅,向她报复。

有些评论家认为,奥菲利娅遭到哈姆雷特拒绝,是罪有应得,因为,他们表示,在修道院一场中,哈姆雷特发现克劳狄斯和波洛涅斯暗中监视这对情人,由此推测,奥菲利娅涉嫌谋害哈姆雷特。但在这场之前,哈姆雷特欺骗了奥菲利娅,情况似乎更可能是,现在,哈姆雷特残忍地对待他曾心爱的女人,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权报复所有女人。毕竟,女人容易受到为人类传宗接代的指控。在哈姆雷特看来,生育是一种罪过:“你为什么生出一群罪人呢?”(3.1.121-122)因为,他在总体上谴责人类的性,哈姆雷特那番禁止以后所有婚姻的话(143),绝非装腔作势的离题话,因为,如果人类不繁衍生息,人类的种族中就不会保留可憎的肉体之限。

结合哈姆雷特对命运、肉体、无常和虚伪的憎恶,我们来审视他对自杀念头的痴迷。在七段独白的第一段和中间那段中,哈姆雷特将自杀视为一种令人心驰神往的逃避方式,以摆脱我们作为凡夫俗子需要忍受的一切不幸。这点清楚地体现在哈姆雷特给选择死亡列出的若干理由中。显然,在提出“生存还是死亡”这个问题时,他为所有时期的所有人假设了一种自杀理由。哈姆雷特罗列的种种不满,明显不符合他眼下的处境。他没有屈服于某个压迫者,也没有遭受“傲慢者的冷遇”。哈姆雷特造成而非承受了“失恋的痛苦”。他本人不必忍受“公堂的延宕”,或官吏的横暴,也没感觉到“坚忍的品质”换来小人的“鄙视”——除非在想象中,否则,这位高贵的王子可能从未肩负过重任(“谁愿意负着这样的重担,在烦劳的生命压迫下呻吟流汗”)。我们断定,在这里,哈姆雷特考虑的并非他的实际痛苦,而是在为自杀寻找一个尽可能推而广之的理由。他撒下的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大网,其实,这等于宣称,只要存在任何重大的不幸,生活就不值得过。但另一方面,我们看到,在哈姆雷特看来,将一个要求绝对纯洁的灵魂囿于肉体,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接受的侮辱。自杀是他对肉体的报复。诚如哈姆雷特所言,自杀可以解脱“肉体之躯无从避免的自然打击”(62-63)。

哈姆雷特对自杀的关注,不同于莎士比亚笔下的罗马人对自杀的态度。那些以异教城邦为背景的剧本,以及《卢克蕾丝受辱记》对自杀的描述,是友谊或爱国精神极端但情有可原的表现。当他们确信没有其他方法维护荣誉时,莎士比亚笔下的罗马人才自杀。或者,就卢克蕾丝而言,其目的是为了同时维护名声和公共利益。相反,哈姆雷特做着虚幻而懦弱的逃避之梦,臆想回避一般的人类遗产。在对人类命运的鄙视中,他渴望摆脱不堪重负的生命,在他眼里,生命只是一根链锁,一种“俗世的羁绊”。在人或公民社会的本性中,似乎没有任何有足够分量的东西能说服哈姆雷特,他应当接受亚当的遗产。哈姆雷特勉强默认禁止自杀的基督律法,他并不认为这种律法有何正义。尽管卢克蕾丝认识到这一神圣禁令,但为了祖国的利益,她选择了更高尚的义务,以自杀作为铲除罗马暴政的手段。她遵循手段服从目的正义感,并小心翼翼地见机行事。卢克蕾丝一旦认清自己的义务,她就比哈姆雷特更自由,因为她既不眷恋也不鄙弃生命。因此,她能自由地将自己的鲜血奉献给公共事业。

相反,在对大臣波洛涅斯请求离开的回答中,哈姆雷特表现出悲痛之情,这种悲痛使他丧失了采取政治行动的勇气:“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2.2.213-215)显然,“生存还是死亡”并非问题所在。怎样铲除丹麦暴君克劳狄斯,才是哈姆雷特应关注的问题。然而,为这种无关的事分心,却是他的天性使然。可以说,这位王子任由自己偏离原则上应关注的政治责任。认为人为努力毫无用处的哲学思考使他相信,努力无济于事,因为任何努力都不能改善为肉体束缚的世界。

这种形而上的绝望与哈姆雷特的神学信仰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以肯定,他对基督教义关于人类堕落状态的理解,采用了加尔文教主张的激进说法:总体的堕落来自原罪。想起这条教义,哈姆雷特向奥菲利姬断言,无论我们怎么用美德掩盖与生俱来的罪恶,但我们的“老毛病”( old stock )必将(3.1.116-117)卷土重来。形而上学者哈姆雷特认为,物质是堕落的动因,道德家哈姆雷特却谴责种种肉体诱惑。哈姆雷特不相信外在美,因为外在美充当皮条客的角色,使“贞洁”堕落为“淫荡”,并以色欲诱惑我们(3.1.109-111)。根据奥古斯丁和加尔文教对原罪的看法,亚当的违抗产生两种后果:原罪使他的后代遭受死亡,并破坏理智支配激情的法则,由此,人类倾向于以此作恶:色欲、暴躁、贪欲或愤怒。哈姆雷特谴责我们的老毛病有两条罪状:肉体使我们有死、脆弱、不节制,它还以荒谬的淫乐为诱饵来勾引人,这种淫乐能深深吸引我们的放纵意念。哈姆雷特父亲的命运证实了第一条指控,他母亲的轻浮证实了第二条。

路德教义也与我们探讨的问题有关。根据文中对哈姆雷特最近在威登堡(路德的学术据点)学习的种种暗示,以及“一群精明的蛆虫”(沃尔姆会议[ The Diet of Worms ]谴责路德教义)的一语双关,在刻画哈姆雷特这个人物时,莎士比亚似乎想到了路德。在评价加拉太人( Galantians )的时候,路德表示,在圣保罗( St.Paul

的神学中,他找到了基督教义的精髓:

因此,基督教的真谛就是:首先,人们通过律法得知自己是罪人,罪人不可能行任何善事。因为律法称:“你们是罪恶之树[哈姆雷特的‘老毛病’?]。所以,你们所思、所言、所做的一切,都与上帝针锋相对。这样一来,你们的事功,不会得到上帝的恩典。但如果你们试图这样做,情况就会更糟;因为,既然你们是罪恶之树,除了产生恶果亦即罪孽,你们什么也产生不了”。

在这种极端贬低自然美德的价值中,路德自示为一名虔诚的保罗信徒。毋庸置疑,路德和哈姆雷特抓住了保罗的基督教真谛。尽管这种对人为努力的极端贬损,并非保罗的唯一意旨,不过,基督徒们最有可能谨记在心的,是他反对肉体的布道,他们像哈姆雷特一样,强调灵魂对肉体的反抗。

在采用最严酷的形式对抗肉体的罪恶中,这场战争导致了一种二元论思想,某些教派中的二元论思想甚至将自杀颂扬为解脱,并谴责婚姻,理由与哈姆雷特谴责生育一样。中世纪的卡特里派教徒( Cathari )教导,肉体是灵魂的牢笼。哈姆雷特的极端禁欲主义与之旨趣相投。鉴于他那与具体形象联系在一起的普遍污秽感,哈姆雷特可能会赞同卡特里派教徒的祈祷:“不要怜悯由堕落而生的肉体,怜悯那受拘囿的灵魂。”

哈姆雷特赞同的这种思想状态,可能会击垮所有被要求在此世行动的年轻人,此世似乎不值得他们付出努力。不过,在一个受基督教义熏陶的人看来,对抗邪恶会进一步引发如何调和这二者的问题,即恶的存在与信仰仁慈且万能的造物主。尽管哈姆雷特对人类之善的怀疑从未发展为无神论,但他的确意识到,纯洁但遥不可及的上帝与不纯洁且无可救药的此世,存在着某种彻底的脱节。哈姆雷特全盘否定造物中有上帝之善的痕迹,我们可以断定,他将基督教的怜悯与虚无主义结合在一起。②虚无主义者认为,实然的世界令人不堪忍受,应然的世界绝无可能。哈姆雷特的虚无信念,使他失去展开任何艰难行动的勇气,这些行动要么需要深思熟虑,要么需要坚韧不拔的政治进取心。哈姆雷特无法接受这些局限:一个人要达到政治目的,就必须接受这些局限,这些实现的政治目的,必然是有限的善。

尼采 Nietzsche )这位虚无主义的行家发现,哈姆雷特与自己意趣相投:

暂时打破对存在的所有常规限制,酒神醉境的迷狂持续下来,它具有某种冲淡的作用,个体的一切过往经历都淹没其中。这道遗忘的鸿沟,分隔了日常现实与酒神的醉境。不过,一旦这种日常现实再次进入意识,人们就会对它强烈反感,产生某种禁欲绝尘、毫无意志的状态。在这种意义上,醉境中的人可谓与哈姆雷特相似:两者都洞悉了万物的真正本质,他们已经看透,现在都厌弃行动。他们晓得,自己的任何行动,都丝毫改变不了万物的永恒状态,人们谴责他们应负责重整乾坤颠倒的世界,他们认为,这种责难荒唐透顶或可耻。看透扼杀了行动,因为,我们需要幻觉的掩盖来行动;这就是哈姆雷特的原则…… (《悲剧的诞生》[ Birth of Tragedy ],第七章)

尽管尼采认为,哈姆雷特的虚无主义是对现实的某种真知,但莎士比亚的政治理解似乎不可能基于如下假设,即剧作家认同哈姆雷特的哲学绝望——莎士比亚的政治理解不仅体现在《哈姆雷特》中,也体现在喜剧和《卢克蕾丝受辱记》的睿智男女的杰出政治才能中。

在他安排在该剧中间的那一场景中,亦即哈姆雷特偶然发现克劳狄斯在他的房间里忏悔的关键时刻,莎士比亚邀请我们去认清哈姆雷特灵魂失序的实际后果。趁残暴的篡位者独处时铲除他,将完成鬼魂的命令,使丹麦免于进一步混乱;同时,由于当时的情况神不知鬼不觉,也就能确保哈姆雷特继承王位(克劳狄斯公开宣称支持自己的侄子做下一任君王[3.2.328],我们得知[4.3.4],哈姆雷特也赢得了民众的拥护)。对于一个倾向于以王子的优势从政治上审视自己处境的人,碰上手无寸铁,跪倒地上的克劳狄斯,可能是天赐良机。但是,尽管哈姆雷特身为王子和王位继承人,他却辜负了朝廷上下寄予的厚望,他不习惯于以政治家应有的眼光审视自己的机遇,这次也不例外。此时此刻,哈姆雷特认为,自己的角色不过是冤冤相报的工具,而非一个能满足于维护有限的政治之善的人。于是,他决定将铲除克劳狄斯,推延至他碰上克劳狄斯正在作恶时,恶行将使他的灵魂下地狱(5.4.88-95)。负责地铲除弑君者的良机,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尽管哈姆雷特最终会铲除克劳狄斯,但哈姆雷特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并致使自己的国家群龙无首,受到外国占领的威胁。莎士比亚在此引起了观众痛惜哈姆雷特虔诚的冷酷:哈姆雷特错过了这个匡扶正义的良机,他其实只需在丹麦除掉克劳狄斯,却坚持要他下地狱。在这里,哈姆雷特极端的道德绝对主义,需要一种超过正义要求的复仇,因为,他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恶贯满盈的世界中,不能保证永久毁灭坏人的行为,似乎都不值得做。

卢克蕾丝的复仇,仅仅为了铲除暴政,因为莎士比亚笔下的罗马人,不会将人类的存在,描述为善与恶的超自然代表之间的无休止斗争。不过,在受二元论信仰扰乱的灵魂中,报复成为启示的、无限制的,而非政治的、有限制的。因此,哈姆雷特认为,他必须超越父亲的鬼魂所指派的任务,将这个有限的命令,转变为上帝给予的绝对授权,上帝指定他为上天的“凶器和使者”(3.4.176)。我们必须弄清楚,伴随鬼魂指示的限制条件——“不要胡乱猜疑”(1.5.176)该不该理解为,这是在警告哈姆雷特这里所展示的臆断。显然,父亲的鬼魂不赞成儿子让克劳狄斯下地狱的计划,因为,当他重现在寝宫一场时,他斥责哈姆雷特,警醒他那“快要蹉跎下去的意志”(3.4.112)。鬼魂毫不在乎克劳狄斯不朽灵魂的遭遇,他只关心丹麦的王位不再蒙受耻辱。一个游魂竟比在世的王子更关心王国的福祉,这表明,哈姆雷特如何偏离了对自己社会地位和政治职责的恰切看法。

哈姆雷特无法采取深思熟虑的行动,因为,他已贬损人们通过慎重行为所追求的种种目的。不再相信爱情、政治正义或爱国精神的重要价值,除了有道德争议的个人报复的动机,哈姆雷特再无其他动力。对世界的憎恶,使他对王子本应关心的事漠不关心,现在,这种倾向使没完没了的复仇在效果上富有魅力。这样的复仇虚无缥缈。要不是一连串突发事件(构成最后两幕的行动)引发哈姆雷特与克劳狄斯的冲突,他永远也不会手刃杀父凶手。

不过,临近该剧结尾处,情况发生了明显变化,哈姆雷特由无望地受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特恩押解,转变为似乎掌控丹麦的未来,这种变化如此明显,以致我们认为,我们应该推测,哈姆雷特的角色发生了某种相应的全面恢复。至少,从上帝意旨的那个重要结果中,我们看到,他的确改变了先前的愤世嫉俗。那么,哈姆雷特是否战胜原来的自我,成功履行了王子的义务呢?

该剧是否在主人公身上展现了某种英雄的成长,答案取决于我们对一些事件的看法,这些事件从哈姆雷特误杀波洛涅斯,延伸到描写他本人死亡的那个场景;尤其是,这个问题取决于,我们如何评价哈姆雷特在这类行动中斗志的恢复程度:哈姆雷特登上海盗船,以及他与雷欧提斯比剑。有些读者倾向于认为,两个证据表明,最后一幕中的哈姆雷特获得了新生:哈姆雷特的确杀死了克劳狄斯;灾难发生前,他传达出某种前所未有的镇定自若,在他表示信任上天照看时,可以看到这点。在认为哈姆雷特获得重生的代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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