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贲 美国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
在一个社会里,如果轻信不再是个别人的偶尔上当受骗,而是成为一种普遍的集体现象,不断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那么这个社会中就一定已经出现了某种思维方式的反常。
集体的轻信,需要许多人都共同拥有一些特别容易为欺骗者和蛊惑者所利用的思维方式、心理定势、道德偏差、心智弱点。
这些认知和心理因素是长期无脑的结果,这样的教育就像是耕地,而欺骗和蛊惑就像是播种,不能不先耕地就播种。
这样的教育总是发生在一个知识和思考被简单化和教条化的环境之中,它使得许多人丧失了应有的怀疑精神和提问能力。
这样的社会环境排斥个人的思考努力、批评态度、独立判断和精神自觉性。
这种环境对人们有思维方式定型的作用,被定型者会把某些十分干瘪的、与现实并无关系的教条和假大空原则,当作“科学真理”“先进科学”甚至“宇宙真理”,不仅自己确信无疑,而且还不准别人提出疑问。
如韦尔南所说:公众所知道的科学,已经不再是科学,“通过大众传媒传媒(比如电视)传播的科学是某种跟魔术并无太大区别的东西;
当人们坐在沙发上,从电视中看到宇航员穿着太空服行走在月亮上,或者听到大爆炸(BigBang),没有任何东西能把这一类科学成果跟一个星象学家或随便哪一个伪科学家能讲述的故事区别开来”。
英国哲学家罗素说过:“
人是轻信的动物,人必须相信一些什么。在没有好的理由可以相信的时候,人便满足于相信糟糕的理由。
”我们不能改变人性,但我们至少可以用理性来为自己辨别什么才是值得相信的好的理由。
人为什么会在缺乏自己的经验证据,或者完全没有这种经验证据的情况下,对某些话深信不疑,以为就是真理呢?
心理学家往往将此归咎于人的“轻信”,但社会学家则认为这是因为“偏执”。
二者都有道理,并不互相排斥,因为“轻信”是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就轻易相信,而“偏执”则是一旦相信了,便再难改变想法。
20世纪的奥地利小说家罗伯特·穆齐尔(Robert Musil)曾语带讽刺地说:
“真理的声音里存在着一股可疑的暗流。
”
也就是说,真理的大门一直是向证伪敞开着的。
但是,对于既轻信又偏执的人,这扇门是关着的。
而且,外面的人越叫他打开这门,他就会把门关得越紧。
这些人不惯于思考,平时不思考,结果不是没有想法,而是迷信别人替他准备好的任何想法。
这就像一个人没有信仰,他不是什么都不相信,而是变得随便什么都可以相信,而且相信了就是迷信。
一些给人强烈印象的语言词汇被不断地重复,而且由越来越多的人重复,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就会在许多人的头脑里变成一种类似条件反射的“自动想法”。
这也就是心理学所说的人的思维被“程序化”(programmed),想法因此变得僵化、刻板、偏执。
偏执的想法往往带有歧视、排斥、恐惧等情绪因素。
偏执一般不会因别人的劝说或说理而有所改变,恰恰相反,越是劝说和说理,可能越加偏执。
美国著名作家,被誉为美国19世纪最佳诗人之一的老奥利弗·温德尔·霍尔姆斯(Oliver Wendell Holmes, Sr.)说:
“偏执的头脑就像是人眼睛的瞳孔,你越是用光去照它,它就收缩得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