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經學愈古愈可信,而愈古人愈不見信。所以愈可信者,以師承有自,去七十子之傳不遠也;所以愈不信者,去古日遠,俗說沉溺,疑古說不近人情也。後世說經有二弊:一以世俗之見,測古聖賢;一以民間之事,律古天子諸侯。各經皆有然,而《詩》為尤甚。姑舉一二言之:如《關雎》,三家以為詩人求淑女以配君子,毛以為后妃求賢以輔君子,皆不以“寤寐反側”屬文王。俗說以為文王求太姒,至於寤寐反側。淺人信之,以為其說近人情矣。不知獨居求偶,非古聖王所為。且如其說,則《關雎》與《月出》《株林》相去無幾,正是樂而淫,哀而傷,孔子何以稱其不淫不傷,取之以冠篇首?試深思之,則知俗說不可信矣。《卷耳》三家無明文,荀子以為卷耳易采,頃筐易盈也,然而不可以貳周行;毛以為后妃佐君子求賢審官,皆不以采卷耳為實事。俗說以為提筐采卷耳,因懷人而置之大道,引唐人詩“提籠忘采葉,昨夜夢漁陽”為比例,又以二三章為登山望夫,酌酒銷愁。淺人信之,以為其說近人情矣。不知提筐采卷耳,非后妃身分;登山望夫,酌酒銷愁,亦非后妃身分,且不似幽閒淑女行為。試深思之,則知俗說不可用矣。其他如疑詩人不應多諷刺,是不知古者師箴瞍賦矇誦百工諫之義也。疑淫詩不當入國史,是不知古者男女歌詠,各言其傷,行人獻之太師之義也。疑陳古刺今不可信,是不知主文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之義也。疑作《詩》不當始衰世,是不知王道缺而《詩》作,周室壞而《春秋》作,皆衰世所造之義也。疑康王不應有刺詩,是不知《頌》聲作乎下,《關雎》作乎上,習治則傷始亂之義也。後儒不知詩人作詩之意,聖人編詩之旨,每以世俗委巷之見,推測古事,妄議古人,故於近人情而實非者,誤信所不當信;不近人情而實是者,誤疑所不當疑。見毛鄭之說,已覺齟齬不安;見三家之說,尤為枘鑿不入,曲彌高而和彌寡矣。或謂大毛公六國時人,安見不比三家更古?曰:毛公六國時人,並無明文可徵。且《毛傳》實有不可信者:“丕顯”二字屢見《詩》《書》,《毛傳》於《文王》“有周不顯”曰:不顯,顯也。又於“不顯亦世”曰:不世顯德乎?是其意以“不”字為語詞,為反言。不知“不顯”即“丕顯”也,“不顯亦世”即“丕顯奕世”也,“不顯不時”即“丕顯丕承”。《清廟》之“不顯不承”,正“丕顯丕承”之證也。《卷阿》“伴奐爾遊矣”,“伴奐”疊韻連文為義,與下“優遊”一例,即《皇矣》之“畔援”,顏注《漢書》引《詩》正作“畔換”,亦即《閔予小子》之“判換”,所謂美惡不嫌同辭也。
【
小編按:《公羊傳》曰:“《春秋》貴賤不嫌同號,美惡不嫌同辭。”郭璞注《爾雅》用之矣。王氏《疏證》、郝氏《義疏》發明其說。今之所謂反訓也
。】
《毛傳》乃云“廣大有文章貌”,是其意分“伴奐”為兩義,“伴”訓廣大,“奐”訓有文章。不知下句“優遊”何以解之?毛何不分“優遊”為兩義乎?《正義》據孔晁引孔子曰“奐乎其有文章,伴乎其無涯際”。孔晁,王肅之徒,其所引即《孔叢》《家語》之類,王肅偽作,必非聖言。《蕩》“曾是疆禦”,亦二字連文為義。《左氏·昭元年傳》曰“疆禦已甚”,《十二年傳》曰“吾軍帥疆禦”,皆二字連文。《繁露·必仁且智篇》曰“其強足以覆過,其禦足以犯難”。《史記集解》引《牧誓》鄭注曰“疆禦,猶疆暴也”。“疆禦”即《爾雅·釋天》之“疆圍”,漢《石門頌》倒其文曰“綏億衙疆”,惟其義同,故可倒用。《毛傳》乃云“疆梁,禦善也”。不知二字連文,而望文生義,豈六國時人之書乎!
毛詩補箋,清王闓運補箋,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江西書局活字本
來源:
《經學通論》,皮錫瑞撰,清光緒思賢書局刻本
策劃:
文止
點注:
思彥齋
排版配圖:
飲冰姑射